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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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掠過趙雪妮的視線邊緣,帶着淡淡煙味,和屋外一身寒氣。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
阿門。
喬詩語主動打招呼,“嘿許漠,今晚怎麽有空過來?”
趙雪妮低頭“呲呲”吸着空酒杯,就聽頭頂有許漠的聲音傳來。幹淨,清澈,底蘊十足:“不是你說趙雪妮回來了,想要給她接風?”
“是我攢的局,但沒想到……”喬詩語趁趙雪妮不注意時給許漠發的消息,其實沒指望他回複。
但他不僅來了。
還來得很快。
趙雪妮正盯着地面聽兩人交流,餘光中出現一雙黑靴。
許漠問,“我坐外邊還是?”
意識到他在和自己說話,趙雪妮趕快起身,退到桌外讓出空間,“你坐裏邊。”
趙雪妮視線慌亂,只敢平視許漠胸口。
天氣這麽冷,他卻只穿一件黑皮衣。衣領敞開,裏面是麻花紋的灰色毛衣。
至于為什麽要許漠坐裏邊——
“那你呢?”許漠原地站着沒動,雙手閑閑插兜。目光落到趙雪妮頭頂。
趙雪妮穩住呼吸,轉身去吧臺:“我續酒。”
——想溜。
許漠皺了下眉,“酗酒?”
多年不見,她還沾染這習性。
“不是酗……”趙雪妮端起酒杯,又覺得重逢後開啓這樣一段對話真奇怪。
跟他解釋什麽呢。
“酒來了!”
年輕的男酒保端着盤子風一樣滑過來。
酒保穿白襯衫,長得油頭粉面,氣質仿佛日本男公關,語氣卻像店小二,總感覺肩頭得搭塊毛巾。
酒保笑眯眯問,“美女你還喝點啥?”
“一杯椰林飄香。”趙雪妮正在想喝完的這杯酒叫什麽,許漠就再自然不過地取過她手中酒杯,替她答了。
許漠把空酒杯放進酒保盤中:“上次教你的還記得麽,基酒少白朗姆,多加菠蘿汁和椰漿。”
“漠哥教的我當然記得啦!”酒保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男孩,嘴比抹了蜜還甜。
又滑着步子走了。
許漠對桌裏面的沙發點點下巴,看了眼趙雪妮,“你先進去。”
“……”她想坐外面的。
坐定後,趙雪妮左手是牆,右手是許漠,被堵得嚴嚴實實。
喬詩語的腦袋跟看乒乓球賽一樣,瞧瞧這邊,又瞧瞧那邊:“哎,我說朋友們,這裏是酒吧诶,躁起來啊!”
趙雪妮靜如鹌鹑,眼光飄到旁邊。
許漠倒很自在,長腿交疊,整個人都舒服靠進沙發裏。修長的雙手交握,搭在腿間。
趙雪妮盯着那雙手有些入迷。
以前同桌的時候,她上課不好好聽講,餘光一瞥到許漠那邊,講臺上的數學老師就會陰陽怪氣。
“咱班某些同學啊,一天天不想着怎麽提高成績,淨知道對男同桌犯花癡,那你想要人家喜歡你,首先得把自己變優秀啊!長得再好看,腦子卻是空的,那不就是酒囊飯袋嗎!”
趙雪妮垂眼不語。
“嘗嘗味道。”許漠将新的一杯酒推到趙雪妮面前。
高酒杯裏的酒液晶瑩,杯口綴着一顆紅櫻桃。她抿了一口。
甜甜的,像給小孩喝的果汁。
趙雪妮張了張嘴,“這酒是不是……”
壓根沒酒精。
許漠:“嗯,酗酒不好。”
“……”
趙雪妮覺得很不真實,她和許漠在七年前的最後一面并不愉快。
高考畢業後的暑假,許漠家門口。
他擰着眉問,趙雪妮,你就非得喜歡我嗎?
趙雪妮那時真是有城牆一般厚的臉皮。
她說對啊,死了都要愛,你沒聽過嗎?
話音剛落,她就被許漠狠狠地推開。
“可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你。”
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夏夜,趙雪妮一陣難堪,越發沉默地吸着果汁。
閨蜜肉眼可見地頹了下來,喬詩語也着急。
她看向許漠,“許漠,你們廠最近不是想轉型做直播嗎,雪妮正好專業對口啊。”
趙雪妮心口一沉,在桌下踢了喬詩語一腳。
喬詩語反踢回來,臉上仍是笑意盈盈:“我們雪妮這幾年行情可好了,大學沒畢業就被星探挖去當主播,追她的男生要從操場排到食堂哦!”
趙雪妮面含微笑,又是一腳飛踢過去。
喬詩語直接在桌底下攥住她腳腕,還要推銷自家閨蜜時,許漠轉頭看着趙雪妮,“你最近在找工作?”
趙雪妮打鬧的動作瞬間暫停。
她頓了頓,“……沒有。”
許漠看向趙雪妮的目光微動。
多年來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對視,他的眼眸黑沉,似有考究。
趙雪妮被許漠盯得耳後發熱,忽然覺得出門應該補個妝的。
“明天來廠裏看看再做決定吧。”許漠轉回頭,面向喬詩語,“你也一起。”
喬詩語自然樂得同意,起身去上洗手間。
撮合了自己高中就開始磕的CP,她當然不能當電燈泡。
趙雪妮眼睜睜看着喬詩語溜了,心裏嘆氣,兩個人總不能幹坐着,她問,“決定什麽?”
許漠的指尖輕輕敲着玻璃酒杯,語氣懶懶:“決定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趙雪妮心跳漏了一拍。
就見許漠在迷離的燈光中對她眨了眨眼,嘴角微彎:“把廠子做大做強。”
-
“我靠靠靠靠!”
喬詩語一出酒吧就叫了起來,“他真這麽說的?!”
趙雪妮盯着遠處的黑暗,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渣男。”
明明不喜歡自己,卻還故意說些引人遐想的話,這種男人最可惡了。
回到家,親戚們散了酒局,客廳裏飄着一股沒揮發的渾濁酒味,趙雪妮皺眉進了卧室。
房間還保留着她上大學離家前的樣子,衣櫃,書桌,和一張靠牆的火炕。
坐在炕頭,暖意襲來,人也放松下來。
一放松便陷入回憶,趙雪妮開始品味酒吧那十幾分鐘時光。
準确說,是品味許漠。
許漠的五官沒怎麽變,還是高鼻梁,薄嘴唇,不說話的時候下颌線收得很緊,整個人像他身上的皮衣一樣,是冰涼的皮革質地。
但他的眼睛,好像比以前亮了一些。
像堅冰裂開縫隙,有光透了進去。
第二天一早,冬日的藍天玻璃一樣透明。
趙雪妮出門後摸了摸脖子,忘系圍巾,是有點低估了零下十幾度的天氣。
“今天也太冷了。”喬詩語裹得全身只露出一雙眼睛,走到她家院子門前。
“那回吧。”
趙雪妮掉頭就走。
剛一擡腿就被拽回原地。
喬詩語打開微信:“許漠應該會來接咱們,我問問他。”
趙雪妮個子高,斜眼一瞟,喬詩語和許漠的微信對話框很幹淨,許漠的回複從不超過三個字。
“诶诶他發廠子定位啦。”
喬詩語剛興奮一秒,“……然後說讓我們自己過去。”
趙雪妮哼笑,一臉的不出所料。
“還亂撮合人嗎?”
明擺着落花無情,流水也無意。
“你倆不在一起多可惜啊。”喬詩語悶悶地說,“雪妮,你明明忘不了許漠,才一直母胎單身到現在,這次是多好的機會……”
趙雪妮遞給她一個口罩。
“幹啥?”喬詩語乖乖戴上。
出租車來了,趙雪妮把喬詩語往裏一推,挨着她坐下。
“閉嘴。”
-
車上,趙雪妮看着窗外的雪原向後劃過,漸漸出現了遠山的輪廓。
她問喬詩語,“所以許漠現在在做什麽?”
喬詩語低頭玩手機,想也沒想說,“養鴕鳥。”
趙雪妮愣了一會兒,大概是腦中有了畫面後,緩緩地,轉過脖頸看着喬詩語:“養什麽?”
雪之鄉養殖場在距離鎮子二十公裏外的山腳。
“好貴啊!”
喬詩語還在為打車費心碎,趙雪妮幸災樂禍地笑了,“記得找許漠報銷哦。”
她明顯感覺自己的說話聲在曠野裏小了許多。
北風強勁,從遙遠的山那邊吹來。
白雪茫茫的平原上,稀疏分布着幾間紅瓦平房,房子邊種着樹,冬天的樹枝幹枯,一直延伸到天邊。
“是得轉型啊……”趙雪妮感慨。
鐵皮搭起的棚舍裏,風把鐵殼吹得獵獵作響。
“漠哥,生啦,生啦!”
年輕飼養員雙手捧着一顆鴕鳥蛋,驚喜地跑過來。
剛下的鴕鳥蛋,蛋殼上還黏着從母體裏帶出來的粘液,分量很沉,足有三斤重。
許漠看了眼鴕鳥蛋,用手臂擦了擦額頭的汗,摘下剛接生用的,髒了的的白手套。
“先放孵化室,一天測溫兩次。”
“好,廠長你休息會兒啊,剛才累着了吧?”飼養員沖許漠咧嘴笑笑,轉身去了孵化室。
“廠長?”
“接生?”
趙雪妮和喬詩語同時發問。
許漠回過頭,嘴角還叼着煙,手套摘到一半的動作靜止。
幾步之外,站着一高一矮兩個女人。
高的那個穿短款皮草配過膝長靴,長腿,細腰,一頭酒紅色卷發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許漠一時沒有挪開眼。
“暫時代理廠長。”
許漠二選一回答了趙雪妮的疑惑,掐滅煙頭說,“原廠長手下的生意太多,托我幫他打理養殖場。”
“哦。”趙雪妮抱着胳膊左右看了看,“鳥呢?”
“在室內,外面天冷,非洲鴕鳥抗不住。”許漠看她頭發一眼,“要參觀嗎?”
“你一大早把我們喊過來,不參觀還能幹什麽?”
許漠打量她的這一眼,無端讓趙雪妮心裏生出一點刺。
他也在揣摩她這些年的變化嗎。
從單純無邪的女孩,變成風塵氣十足的女人?
三姑罵的那些話言猶在耳。
“不是。你的頭發能壓嗎?”許漠指指自己的短發,給她一頂棒球帽,“我這兒的帽子不是很幹淨。”
“至于嗎。”趙雪妮散了散卷發,“進動物園參觀鴕鳥也不需要帽子啊。”
許漠不清楚自己哪裏惹到了趙雪妮,但他自認沒做錯什麽,便反手将帽子往自己頭上一扣,邁步先進了棚舍。
“随便你。”
鐵門一開,趙雪妮就後悔了。
至于,真的至于……
因為動物園的鴕鳥全關在鐵絲網裏,而養殖場的鴕鳥……
“雪之鄉有三百多只成鳥和一個幼鳥孵化室。”許漠例行公事在前方介紹,“廠裏規模不大,目前有八個飼養——”
許漠自顧自說了一會兒,沒聽到身後任何動靜。他轉過身。
“雪妮,你去啊!”
牆角,喬詩語把趙雪妮往前推,“不是你找工作嗎!”
趙雪妮僵着背脊,腳底生根一樣長在地面:“我什麽時候答應你要來養鴕鳥了!”
棚舍沒裝鐵絲網,鴕鳥們得以探出頭來,左一下右一下伸長脖頸,靈活得像會扭脖子的新疆舞娘。
趙雪妮終于知道許漠為什麽要給她戴帽子了。
——頭發會被鴕鳥啄禿的。
許漠看着趙雪妮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覺得有點好笑。
他取下棒球帽,隔着兩米距離扔給趙雪妮,帽子在空中劃出一道抛物線。
“戴上帽子過來吧。”
趙雪妮接住了帽子,叩在胸口,帽子還有許漠腦頂殘餘的溫度。
她看着許漠。
許漠站在兩側栅欄中間分出來的路上,肩寬腿長,栅欄後的鴕鳥們探出腦袋,水草般在許漠頭頂飄拂,卻沒有一丁點要傷害他的意思。
相反,鴕鳥們見到許漠後變得很乖。
這一刻,許漠也看着趙雪妮,對視很久後,他忽然挑了下眉梢,意識到什麽,轉而舉步走向趙雪妮。
“懂了,是要我來接你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