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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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漠與趙雪妮對視的這幾秒間,趙雪妮清楚感覺某種堅硬的東西在胸腔深處慢慢瓦解了。

而當許漠邁步走向自己時,趙雪妮的第一反應是……

反手推門,她跑了。

喬詩語看着趙雪妮的背影驚呆了:“不是,姐們兒你……”

許漠這時也走到門口,雙手掐腰,目送趙雪妮疾步離開。

“呵。”

喬詩語聽見一聲輕笑,在她頭頂彌漫開來。

男人聲線低沉,笑起來時有種說不出的磁性。

“我記得,趙雪妮同學以前膽子很大呢。”

不僅上課直勾勾地看他,興致來了,還會上手摸他一把。

這女人怎麽越活越慫。

-

趙雪妮完全忘了自己是怎麽參觀完生産區、孵化室、獸醫室和庫房的。

回程時許漠大發善心送她們回家,喬詩語下車後,車裏頓時變得安靜極了,甚至可以聽到兩個人呼吸起伏的聲音——

獨處。

她,和許漠。

許漠沒有問趙雪妮參觀後的感覺如何,無話可說的沉默,已經說明了答案。

雪林鎮只有一條馬路,趙雪妮的家就在鎮口的界碑處。許漠把車停到她家院子門口。

趙雪妮想了想,說,“謝了啊,我走了。”

許漠看着路前方,不知在想什麽。

“嗯。”

趙雪妮回家後,父母也都在家。老兩口退休後清閑的很,挺詫異她這麽早就回來了。

“不是找新工作嗎?找着沒。”

趙雪妮莫名有點焦灼,完全不想談這話題。

她去廚房倒了杯熱水,邊喝邊說,“別催行麽,找工作跟找對象一個道理,緣分沒到的時候……”

“哎哎,老趙!”

老媽完全沒聽趙雪妮說話,趴到了窗邊,對老爸招手,“你過來看,那不許家的小兒子嗎?”

老爸皺眉:“哪個許家?”

“就雪妮以前……”老媽正要介紹,才想起來趙雪妮也在屋裏。

她太久沒回來,家裏人都不習慣多出個女兒。

但老爸一聽就秒懂,戴上眼鏡湊到窗邊。

“嘿,還真是!他把車停咱家門口幹嘛,難不成在等雪妮啊?”

趙雪妮嗆了一口水。

“這孩子可惜。”

老爸嘆氣,“以前是理科狀元考出去的,學校還給他立了狀元石,怎麽現在回來幹養殖呢。”

老媽也嘆氣,“還不是被家庭拖累的。你說他要是生在一個正常家庭,前途得多無量。也不怪以前雪妮喜歡他,确實挺優秀,你看他還會修車呢……”

老媽話音未落,屋外的風雪吹了進來。

沒過一會,趙雪妮就走進了窗戶的格景裏,走向許漠。

許漠的黑色皮卡車沒發動,引擎蓋是開着的,許漠正在修車。

趙雪妮的目光從車移動到許漠身上。

許漠的腿很長,很直,他雖然穿着一條普通的黑色長褲,但能看出長久健身所塑造的健碩腿型。尤其臀部,在他彎腰的時候顯得很翹。

趙雪妮想起,讀高中時的同齡男生穿校服要麽過胖,要麽瘦得像豆芽菜,唯有許漠,是結實且挺拔的。

“需要幫忙嗎?”趙雪妮問。

許漠手撐引擎蓋,回頭看到趙雪妮。

他似乎并不吃驚,點點頭說,“好,麻煩幫我去駕駛室後面拿瓶東西,藍色的。”

趙雪妮很快拿過來了,上面寫的好像是德文,她看不懂。

“你車怎麽壞了,還壞得這麽……”

這麽巧。

就在她家門口。

很難讓人不多想。

許漠臉上沒什麽表情,把那瓶東西往引擎蓋的管道裏倒進去。

“車是我指哪兒就能壞哪兒的麽?”

趙雪妮抿了抿唇,站在他身後問,“還要多久能修好?”

許漠說,“不知道。”

“你不是汽車工程師嗎?”

也許是感覺到某種驅趕,許漠淡淡看了眼趙雪妮,“天冷,機油結冰了。車子還得暖會兒,修好後我會走的。”

許漠說完,氣氛沉默下來。

趙雪妮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刻薄了。她今天對許漠的态度不算友好。他七年前拒絕她是挺狠的,但過去這麽久,她也沒必要耿耿于懷了吧。

因為她早就不喜歡許漠了。

“直播的事,還是算了吧。”趙雪妮輕聲說,“你應該能找到比我更适合的人。”

心裏那堆柴火已經冷了七年,不能再讓它撲騰出火星。

許漠看着她,半天過去,他說,“好,我知道了。”

-

回家多日,趙雪妮盡情享受久違的假期。

在家開銷不大,她工作幾年也有存款,并不急着找新工作。只是偶爾翻日歷,離冬至還有一個月,親戚們免不了來家包餃子。

想到這趙雪妮又頭疼。

出門逛早市這天,趙雪妮滿屋找那條莫名其妙消失的紅圍巾。

“戴我的吧。”老媽給她一條圍脖,“這麽寶貝那圍巾,名牌啊?”

“啊那不然咧。”趙雪妮冒了句臺灣腔,撚着蘭花指拎起圍脖,端詳三秒後果斷扔開。

老媽震怒:“這麽冷的天你不系圍巾?”

“醜。”

東北的早市熱鬧非凡,冰寒的空氣裏,整條街都飄着食物揭開鍋後的香氣。

兩邊小攤一支,中間時常有自行車“叮鈴鈴”穿行,留給人走的路不多,你擠我我擠你,倒還越擠越熱鬧,看見哪個小攤前圍了人,都想湊過去瞧瞧。

趙雪妮買完蛋堡擠出人堆,就見老媽提着一箱牛奶給她,“吃完了送你三姑家去。”

趙雪妮瞪着她。

“得給三姑道歉吶!那天你說完表哥的事,三姑哭得那叫一個慘烈。”

老媽把牛奶塞進趙雪妮手裏。

趙雪妮退一步沒接,“是我害表哥進的局子?”

老媽愣了一下,推搡着趙雪妮說,“哎呀你就去吧,親戚間別鬧這麽僵!”

趙雪妮冷笑:“噢?那讓大夥評評理好了,看誰家親戚會像她那樣攻擊自個兒侄女。”

趙雪妮做了個揚頭要喊的動作,老媽知道她做得出來這種事,立刻沖上前捂她的嘴。

“趙雪妮你瘋了呀!”

趙雪妮沒搭理老媽,她吞下最後一口蛋堡,嘴裏含混不清,“道歉,這輩子都不可能。”

走了幾步,趙雪妮又回過來指着老媽。

“你也不準去。”

-

這一天的心情晴轉多雲,趙雪妮不想回家,一直遛彎到早市的盡頭。

這兒沒什麽人,趙雪妮走到冰糖葫蘆攤前面,在一衆刷成蜜色的冰糖大蒜冰糖大閘蟹冰糖鍋包肉裏選了個最保守的……冰糖草莓。

“咳咳,大家好,我們是雪之鄉鴕鳥養殖場。”旁邊有人小聲嘀咕。

趙雪妮差點沒被那顆草莓酸死。

她捧着酸脫了臼的下巴轉過頭,對上一雙笑眯眯的眼睛。

“嗨,美女!”小哥對她笑道,“鴕鳥撣子買不?”

想起來了。

漠寒酒吧那個肩膀上少了塊毛巾的……酒保。

趙雪妮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圍沒有認識的人,她走到小二桌前,踢了踢桌子腳。

“膽挺大,接私活啊?”

“我打兩份工的。”

小二笑着說,“我叫商棋,在廠裏當飼養員,偶爾去酒吧給漠哥幫忙。”

“你這是,”趙雪妮掃了眼桌上的支架,補光燈和麥克風,“要開直播?”

“對,我剛才在練開場白。”

商棋從桌後的紙箱子裏掏出幾根毛撣子,“這是咱廠裏用鴕鳥毛新做的一批貨,就指着它增收了,現在純養殖掙不到錢。”

“哇!想靠賣鳥毛撣子發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呢。”趙雪妮啪啪鼓掌,“不會是你們廠長想出這麽天才的主意吧?”

“對啊。”

商棋提起許漠笑容都燦爛了,“我們廠長很聰明的,他讀的可是全上海最好的大學。”

聽到“大學”二字,趙雪妮眯了下眼睛。

她往桌邊一靠,随手拿起商棋的臺詞翻了翻。

半天過去,趙雪妮盯住商棋的臉。

“平時健身麽?”

商棋微怔,“啊?”

“你們産品要沖銷量,方法只有一個。”

趙雪妮舔了口草莓。

商棋眼睛一亮:“姐,你說!”

趙雪妮的目光從商棋臉上緩緩下移,幽幽笑道:“六塊腹肌不擦邊,啞鈴單杠全白練。”

商棋發現她視線的落腳點,臉一紅,趕緊捂住肚子。

“擦…擦…不不不行……我們是正經直播間!”

“你不行,就讓你們廠長上咯。”

趙雪妮繞着發尾,輕輕松松往桌角一坐,“帥氣男廠長搞擦邊給員工發薪,故事線我都給許漠想好了。”

商棋沒見過說話這麽直白的女人,驚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吃完草莓,時間還早。

趙雪妮靠在一旁柱子上看商棋直播。

十分鐘過去,在線人數0。

“姐,你說的擦……”商棋支支吾吾扭過頭,想說又不好意思說。

“想通了?掙錢不寒碜對吧。”

趙雪妮笑着指指商棋脖子,“你不是戴了根銀鏈嗎?扯起來,鏈子含到牙齒之間,然後……開始舔。”

商棋想象了一下那畫面,面露難色:“姐,這能行嗎?”

直播間進來了幾個人。

商棋震驚,“完蛋,咱倆說的話全被收音了!”

屏幕上出現滾動評論。

-畫外音的小姐姐聲音好好聽,想看她出鏡

-男主播你倒是擦一個啊

-不擦就讓小姐姐上,她比你得勁兒多了

“姐。”商棋投來求救的目光。

“沒門兒。”趙雪妮抱起胳膊,“我說過不會再碰直播。”

從趙雪妮把那片檢驗不合規的面膜甩到老板臉上時,她就對這個行業失望透頂。

為了收益,公司大肆采購三無産品,直到消費者出事,她才知道那些年賣的面膜全是抽檢不合格的假貨。

臨走那天老板還在挽留。

“産品只是多了點激素,用了不會有事的。”

“沒事那你現敷一片給我看?”趙雪妮撕開面膜紙。

“你到底要鬧到什麽時候?”老板也生氣了,“全行業哪家公司的産品能保證完全合規?消費者那邊我們可以私下和解……”

話沒說完,一張濕答答的面膜“啪”地飛到他臉上。比耳光還響。

“總有一天,”趙雪妮連人帶椅将老板怼到牆角。

她手撐牆壁,一字一句盯着他說。

“我遲早讓你從這個行業滾蛋。”

現在回想起那場景真是……

太中二了。

趙雪妮嘆了口氣,耳邊傳來哭腔,“姐,你不說話之後人全走光了。”

還有人走之前嘲諷地朝主播扔了顆臭雞蛋。

趙雪妮的目光落到那些毛撣子上。

陽光下,一蓬蓬羽毛撣子柔軟細膩,烏黑發亮。

“你們廠長這人吧……”趙雪妮頭靠石柱,看向遠處的天空,“他啊,他太笨了。”

商棋蹙眉:“你幹嘛這樣說漠哥?”

“許漠還不笨嗎?”

趙雪妮站直了身,“這麽小的鴕鳥場,他招8個飼養員,5個車間工,連食堂阿姨都有3個,完全不懂成本控制,掙的錢全用來給員工發工資,你們跟着他一輩子也發不了——”

趙雪妮頓了頓,直播在線人數好像在上漲。

而扭頭沖她瞪眼的商棋顯然沒發現。

“我不準你這樣說漠哥,如果不是他給機會,我一個中專生根本找不到這樣好的工作!”

“也許他是個聰明的學霸,但開廠絕對賠得底褲都不剩。”

趙雪妮并不在意商棋的怒視,不緊不慢地說,“鴕鳥毛最早用來擦拭高精儀器,因為沒有靜電,天生就是為了除塵,這樣好的東西,你們廠長把它做成毛撣子,難道不是暴殄天物?”

“你別瞧不起毛撣子!”

商棋激動地嚷起來,“鴕鳥毛哪都能擦,電腦化妝臺古董字畫,擦哪兒都是吸灰不揚塵!”

“真有你說的這麽好用,你能只賣5.9?”趙雪妮眉毛一揚,“我才不信——”

“因為我們在虧本甩賣啊!”

商棋這麽粗着嗓子一吼,周圍的人紛紛好奇看了過來。

靜了幾秒。

“哎。”趙雪妮拍拍商棋肩膀,讓他回頭,“下播吧。”

商棋吸了吸鼻子,一臉被狠狠欺負過的模樣。

“我就不!”

趙雪妮笑道,“該發貨了,親。”

“發什麽貨……”商棋喊到一半愣住。

他轉過身,他的肩膀一點一點顫抖起來。

“五百根毛撣子,全……全賣完了?”

這個結果深深震撼了商棋。

最厲害的銷售也無法在十分鐘內賣完五百單商品,但直播讓不可能成為了現實。

“嗯吶。”趙雪妮活動了下站酸的雙腿,“下次記得多備點庫存。”

彈幕像流星一條條劃過。

-小廠經營不易,支持一波老鐵

-主播千萬別漲價啊,好用的話我下次還來買!!

-本來不想買的,但看這倆人吵架好有意思

-我懷疑是劇本

-只有我一個人想看小姐姐露臉嗎QAQ

商棋看完最後一條彈幕,這才回過神地擡頭大喊,“姐——”

-

快回家時,有人在趙雪妮身後按喇叭。

她沒理,依舊慢悠悠往前走。

直到車子開到她前方一點遠,剎車,從車上跳下一個人。

“聽商棋說你今天幫了大忙。”許漠長腿一邁,兩步走到她面前。

趙雪妮往後退了退,想起今早還沒洗臉。

“你,你有事?”

“直播的事,非常感謝。”許漠大概知道除了口頭致謝,趙雪妮也不會接受他請客吃飯之類的表達,便直接從手提袋裏取出東西,一如既往地幹脆利落。

“你的圍巾,那天落酒吧了。”

趙雪妮看着許漠手上那團紅圍巾,愣了幾秒。

一陣風吹過,她脖子一縮,發現許漠的脖子也露在外面。

脖頸修長,喉結有點發紅。

趙雪妮說,“留給你做紀念吧。”

許漠擡了擡眉梢,“嗯?”

“Burberry而已,我還有很多。”趙雪妮無所謂地笑了笑。

“直播的事,你怎麽想?”許漠看着她。

趙雪妮聳聳肩,與許漠擦身而過。

“我已經拒絕過商棋了。”

“所以,”身後傳來略低的聲音,帶着絲絲入微的委屈。

“連我也被拒絕了麽?”

趙雪妮腳步一頓。

她沒聽錯吧。

“趙雪妮。”

許漠似是轉過身,看着她背影,聲音在風中有些寂寥。

“最後再幫我一次,好嗎。”

趙雪妮愣了許久,她一節一節地轉過脖頸回頭看向許漠時,許漠已經戴好紅圍巾,臉上只露出半個高挺鼻梁與一雙黑眼睛。

他看着她說,“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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