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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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呢,是很容易動搖的。
一杆天平,一端是重拾直播事業,一端是在曾經拒絕過自己的男人那兒一雪前恥。
天平慢慢偏向其中一邊。
正式上班這天下了很大的雪,趙雪妮出門前還是圍上老媽的醜圍脖,黑色,套在脖子上像個香菇。
她先到養殖場的食堂解決早餐,進去時多掃了幾眼,除了食堂阿姨,全是男的,還是四五十歲那種,依稀有幾個年輕面孔,長得都不咋地。
無端有點失望。
“姐!”
商棋一看到她就端着盤子興奮跑來,“漠哥後來咋說服你的啊?”
他這麽一問,趙雪妮心情上揚了點兒,“知道你們廠長為啥是學霸麽?”
“啥啊,你那天明明說他笨……”商棋小聲嘀咕。
趙雪妮笑了笑,意外發現這小破廠的食堂竟然還有西式早點,培根和炒蛋!
再來杯咖啡,就和她在北京的生活一模一樣了。
“在媚女這方面呢,”她咬了口炸得酥脆的培根,“你們廠長,簡直是一騎絕塵,一點就通。”
-所以,連我也被拒絕了麽。
-趙雪妮,你就不想多拒絕我幾次嗎?
-我需要你……
那天的許漠就像路邊被雨淋濕的小狗在對她搖尾巴。
想拒絕很難啊。
“彪哥早啊!”
“彪哥早!”
食堂裏陸續有人沖門口高喊,跟當兵的見了首長似的。
一個人高馬大的光頭掀起防風簾進來了。
“哪來的大人物?”趙雪妮叼着培根問。
“原廠主家的外甥,龍彪。”商棋莫名壓低聲音,點了點趙雪妮胳膊,“姐,咱坐那邊去。”
他指向窗邊的角落。
“龍标?”趙雪妮樂了,“那他是中國電影的吉祥物啊。”
商棋又對她露出噎到了的表情。
“盤裏的東西呢?”龍彪走到檔口邊,兩手一撐,盯着光滑到反光的鐵盤。
盤裏還剩幾粒培根渣子。
“诶,一會兒功夫咋就沒了?”食堂阿姨唐姐臉色一變,又立刻笑起來,“哎呀彪哥,我再給你炸一鍋去,很快就好,啊!”
“怎麽沒的?”龍彪沉沉盯着唐姐。
唐姐進後廚的腳步一頓。
“我問你,怎麽沒的?”龍彪又問。舌頭在肥厚的嘴唇裏打轉。
他少說得有一米八,加上長得胖,堵在檔口前就像一堵牆。
食堂裏筷子碰撞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
“哪個不長眼的吃了彪哥的培根?”一個年輕的寸頭從桌上站起來,發號施令一樣把所有人吼了一圈。
角落裏的趙雪妮開始覺得這事兒有點荒唐了。
“別說話。”商棋對她打唇語,又搖了搖頭。
她眉梢一擡。
有沒有搞錯,就為了幾卷培根?
狗都沒這麽護食。
“我他媽在問——是,誰,吃,的!”龍彪往檔口玻璃上狠狠拍了四下巴掌。
“我吃的,怎麽了?”趙雪妮騰地站起身。
聲音不大,但安靜的食堂裏所有人都聽見了。
“姐啊,叫你別說話……”商棋恨鐵不成鋼地扯她衣角。
已經晚了。
龍彪轉眼移步到他們桌邊,冷冷盯着趙雪妮,“你哪來的?”
趙雪妮胳膊一抱,朝這哥們斜了一眼:
“新來的。”
“彪哥,她剛來不懂規矩,不知道培根都是給您留的,怪我沒提醒……”商棋一臉的賠笑。
他這種卑微的店小二表情看得趙雪妮蹭地竄起一股火。
“我說大哥,你知道食堂啥意思不?”她一指那檔口,用同樣抑揚頓挫的語氣大喊,“公,家,的——!”
龍彪耳膜一震。
似是從沒有人膽敢反抗自己,龍彪反應了幾秒,冷聲一哼,“公你媽呢?這個廠都是老子的!”
他揮手就要推開趙雪妮。
那一掌下去能把她打個趔趄。
趙雪妮閉了閉眼。
她知道女人在這種事情上強出頭會吃虧,但她認了。
那瞬間卻沒有感到預想中的疼痛,而是聽到骨節“喀喀”一折。
“……我操!”龍彪悶哼一聲。
“有完沒完了。”熟悉的聲音懶懶響起。
趙雪妮睜開眼,就見一身黑衣的許漠站在龍彪身後,把他側臉摁在油膩膩的桌子上,另一只手反擰他胳膊,又往背上壓了壓,似乎沒用什麽力氣。
龍彪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喂,許廠……”
而許漠淡淡看着痛苦到扭曲的身下人,拍了拍他漲得通紅的臉,語氣聽不出情緒:
“起來,給人姑娘道歉。”
-
一間木屋蓋成的辦公室裏,趙雪妮仍抱着胳膊,目光淡淡掃視屋裏的一群飼養員。
從氣質到穿着,他們全身上下都寫着四個大字:
牛,鬼,蛇,神。
他們回視自己的眼神也很一致——
你瞅啥?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扔進男子監獄的唯一女犯人。
想到這,趙雪妮笑了一下,有聲的。
這下連旁邊的許漠也扭頭看了過來。
“別看我。”趙雪妮憋住笑,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地上揚,“這屋子陽氣太重,我有點遭不住。”
“那你來了正好平衡一下。”許漠雙手插着褲兜,往她這兒一擡下巴,“趙雪妮,新來的飼養員。”
就算是介紹她了。
但她不是來開直播的麽?
“我什麽時候成……”
“這邊,李偉方峥王漢明孫大國商棋羅曉龍彪。”許漠沒給她說話的機會,不帶任何感情地報菜名一樣念完所有人名字,“今天就算互相認識了,各回崗位,散會。”
趙雪妮愣了下,“哎不是……”
“哦。”許漠轉身要走時停了下,“還差一個金叔,他今兒請假。”
“我問的不是請假那個。”趙雪妮輕聲說。
背過身去的許漠側過半張臉,鼻梁刀刻般直而高挺。
“他的事——”她擡手指向龍彪,“還沒完。”
“你他媽有完沒完?彪哥已經道歉了!”叫羅曉的寸頭一拍茶幾叫起來。
剛才在食堂給龍彪幫腔的也是他。
他是牛鬼蛇神裏的鬼,伥鬼。
龍彪摸了把青皮光頭,歹歹一笑:“直說呗,你想怎麽了?”
許漠整個人都轉回來,語氣微沉,“龍彪,她是女生。”
“喲,廠長,您是沒看見,她剛才嚷嚷的時候——啊,可不像個娘們兒。”龍彪往後一靠,“啊”地打了聲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
幾個飼養員看他那德性,開始你一眼我一眼地笑。
“怎麽了,很簡單。”趙雪妮一聽這種男人對着自己竊竊私語的低笑就心煩,她只想快點了事:
“食堂是所有人的食堂,培根是大家都可以吃的培根,懂?”
笑聲止住了。
許漠往身後吧臺一靠,作壁上觀看着趙雪妮的側臉,眼裏有些意味深長。
“你挺牛逼啊?”羅曉“哐”地站起,指着趙雪妮的臉:“剛來第一天就想做大姐?”
“說話。”趙雪妮不耐煩地也往後一靠,直直盯着龍彪,“懂,還是不懂?”
龍彪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他很明顯不甘心輸給一個女人,但又顧及到什麽,所以第一時間往許漠那兒看了一眼,趙雪妮清楚看到了這一眼。
龍彪在廠裏橫行霸道,但他怕許漠。
至于許漠跟這群牛鬼蛇神有什麽關系,趙雪妮暫時還沒看透。
“愛吃吃呗,我操。”龍彪不屑地揮手一笑,站起來提了提褲子,對旁邊幾個小弟似的男人擠眉弄眼,“廠裏來了女人,以後言行舉止都他媽的注意點啊!”
他出門時經過許漠,腳步頓了頓。
許漠比他高出半個頭,他擡頭又看他一眼,沒說話,一腳踢開了門走出去。
沒過半分鐘,飼養員都走光了。
屋裏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像打完仗後只有硝煙彌漫的的戰場。
趙雪妮的理智一點一點回籠。
龍彪這種刺頭在東北不要太多,他跟自己決不會就這麽算了,但未來會發生什麽她現在完全不想考慮,只覺得憤怒之後有種深深的無力。
自己總是突如其來冒出的正義感,真的有意義嗎。
無論是幾卷培根,還是幾片面膜。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不對的,但為什麽只有她跳出來撕開一切虛僞的假面。
只有她。
孤軍奮戰的感覺,挺挫敗的。
趙雪妮盯着木地板,忽然在清晨微冷的空氣裏聞到一股濃郁的咖啡香氣,那一瞬間,麻痹多時的神經好像活了過來。
她扭過頭,看見吧臺裏的許漠手握咖啡杯,正要仰頭喝下去。
許漠與她對視一眼,反手取了個紙杯,杵到咖啡機下邊。
30秒後,她眼前有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拿鐵。
許漠又從吧臺後摸出一塊圓形曲奇,推到她面前。
曲奇裝在一次性透明袋子裏,卻沒有産品名。
……自制的?
“巧克力味,甜的。”許漠喝了口咖啡說。
趙雪妮覺得這一杯咖啡一塊曲奇來得實在有點莫名其妙。
雖然她早上确實很饞咖啡。
但許漠剛才一味地看戲,現在送溫暖是不是有點太遲了?
許漠見她沒動,拉開抽屜,直接抓起一把曲奇堆到桌上。
各式各樣用模具壓出的可愛形狀,小熊,小狗,小兔子,能有十幾塊。
“自己挑。”許漠走了出去。
-
既然許漠說的是“自己挑”,趙雪妮就很嚴謹地從那一堆曲奇裏挑出三塊小兔子,剩餘的放回抽屜。
她被分配去了一號養殖場。
然後就迎面撞上了龍彪的伥鬼,羅曉。
然後就發現這是自己被鴕鳥咬破皮草的場子。
生活真奇妙。
不過呢,她這次早有準備。
趙雪妮取出一頂法式度假風寬檐帽,帽沿鑲了顆珍珠。
她往頭上一戴帽子,單手把香奈兒菱紋包包挎在肘彎,揚起下巴,以一個十分洋氣的姿勢環顧一圈——
大小姐駕到。
“喂,快過來幹活!”羅曉正從地上搬起一筐白菜,沒好氣地沖她喊。
她從帽紗的陰影裏懶懶看他一眼,“幹什麽,怎麽幹?”
“搬飼料啊!”羅曉把她從頭頂看到腳尖,“你以為飼養員幹什麽的?”
“你不是已經在搬了?”趙雪妮不以為然。
“有道理啊。”羅曉的視線回到她頭頂,莫名笑了笑,“那行吧,你去掃沙場,掃地總會吧?”
會,但是不樂意做。
不過就這麽着吧,掃地總比搬那些髒不拉幾的蔬菜框好。
趙雪妮不是嬌氣的人。
她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是直播助理,所謂助理就是有每天拆不完的快遞。拆快遞本來是件挺幸福的事兒,但要是面對一屋子堆成山的快遞,還要求你兩小時內拆完、整理分類呢?
她那會每晚腰疼得直不起來,還特意買了張硬床睡覺。
現在她舉着掃帚彎腰在沙地裏畫毛筆字時,忽然覺得一切又要從頭開始了。
新的行業,新的生活,唯有那個人,是舊人。
掃了一會兒,趙雪妮好像知道從剛才就有的怪異感在哪兒了。
羅曉自從要她掃地之後就沒了動靜。
棚舍裏只有鴕鳥們咕嚕咕嚕的悶叫聲。
總之沒有人的氣息。
“有人沒?”趙雪妮喊了一聲,鐵棚裏響起回音。
她扔下掃帚出了圍欄,“那個誰……寸頭?”
一只埋頭吃菜葉子的鴕鳥好奇擡起頭。
“沒叫你,你是禿頂。”她指了指那只鳥。
一直走到門邊兒,趙雪妮踹了腳門,踹不開。
到這兒她也明白,自己是被鎖住了。
有點意外,但并不驚訝。
從她聽說龍彪是原廠主的外甥,以及食堂裏的人對他的恭敬态度,她就猜出這是個典型的地痞角色。
至于他究竟要對自己下多大的狠手,許漠究竟和他是不是一邊兒……
趙雪妮擡頭看向角落裏的監控。
答案,很快就可以揭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