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巡查完養殖場各車間,許漠回辦公室處理工作。

經過咖啡機吧臺時他愣了下,拉開抽屜一看,就知道那堆曲奇裏少了哪一種動物。

合上抽屜,許漠轉身又做了杯熱美式。

“今天也太冷了!”商棋進來時直哆嗦地搓胳膊,一眼就看到許漠坐在胡桃木辦公桌後喝咖啡的樣子。

屋外飛雪漫天,屋裏安靜暖和,咖啡飄香,有種不問世事的悠然。

商棋搓着手笑,“漠哥,我能整杯喝的不?”

“你随意。”許漠頭也不擡地翻文件。

過了幾秒,咖啡機啓動的空當兒,許漠合上文件夾,往皮椅上一靠,“我說過很多次,咖啡機随便用,別老讓我重複,煩。”

商棋撓着後腦勺笑,“知道了漠哥。”

這臺全自動咖啡機是許漠去年進廠後搬進來的。

商棋上網一查,發現國內連鎖咖啡廳也用這牌子,一臺得好幾萬。

認識許漠之前商棋從沒喝過咖啡,但他很喜歡看許漠像專業咖啡師一樣在吧臺前給咖啡豆稱重,研磨豆子,最後端出一杯極致濃郁的黑咖,杯子下還有個精美的杯碟。

商棋從小在鎮上長大,許漠是他見過最講究,也最有腔調的人。

“漠哥,聽說上海人早上一起床就得來杯咖啡?”商棋咂了口意式濃縮,苦得五官都皺成一團。

“看個人習慣。”許漠扔給他一袋獨立包裝的方糖,“還有,我不是上海人。”

“啊?”商棋驚訝地隔空接住糖,“老金說你早就通過那個啥……人才引進落戶上海了,好牛逼啊。”

“牛逼又不能當飯吃。”許漠叼了根煙點上火,窩進椅子,長腿往辦公桌上一翹,“上海不缺人才,少我一個,東方明珠該亮還得亮。”

商棋看了眼抽煙的許漠,往杯裏猛灑糖粒兒:“誰說的,上次不還有個美女從上海追過來求你回公司……”

他聲音說着說着變小,因為許漠在煙霧裏皺了下眉。

“漠哥,其實趙雪妮跟你挺像的。”商棋決定說點能活躍氣氛的。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覺得趙雪妮在場的時候,許漠的氣場不太一樣。

如果說許漠平時在員工面前一向表現得冷靜客觀,那他在趙雪妮面前,就會多出一份不冷靜,不客觀。

比如今早在食堂制服龍彪。

“噢?”許漠探身往玻璃缸裏彈了彈煙灰,“她像我還是我像她?”

“這個嘛,還有待觀察。”商棋在酒吧兼職,察言觀色的本領沒少學,“我那天在漠寒送酒,聽她閨蜜說,趙雪妮從北京回來好像也有很多苦衷。”

“苦衷?”許漠笑了笑,“你跟誰學的,說話變這麽文鄒鄒?”

“趙雪妮啊,她那張嘴哎喲我去,老厲害了!”商棋攪咖啡的動作慢了下來:

“反正我就是覺着吧,趙雪妮在北京可能是受人欺負了。”

那一瞬間,許漠看着窗外抽煙的目光微動。

窗邊一棵墨綠色的冷杉被霜雪壓彎了枝桠,撲簌落下霧一樣的雪塵。

“許廠長,出大事了!”有人沒來得及敲門就直接闖進辦公室大喊,是監控室的值班員。

“操,你吓死我了!”商棋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別一驚一乍行不行,幾號場的鴕鳥出了事啊?”

“不是鴕鳥,是人!”值班員激動得語無倫次,雙手在空中來回比劃,“一號場,今天剛來那女的,她的衣服被扒成這樣……又趴在地上那樣……”

聽見一號場,商棋腦中轟得一響,下意識看向許漠。

他一扔煙頭,兩條腿從桌上放下來,利落地站起身:

“帶我過去。”

-

趙雪妮看過一部美國爽片,片兒裏的女主角為了複仇,将自己僞裝成被殘忍奸殺的樣子,滿身是血地匍匐在地,對着監控器狂喊救命。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過了,但就是覺得必須樹立點兒什麽。

養殖場這群牛鬼蛇神和她以往工作遇到的人都不一樣,她不能讓自己剛來第一天就受欺負。

趙雪妮脫掉外套,一扔帽子,把毛衣的衣領一直扯到溜下肩膀,然後跑進監控器的範圍裏拍門大喊:

“有沒有人啊,救命,救救我——!”

正在吃草的鴕鳥們被吓得紛紛擡起頭。

大概沒想到上一秒還靜如處子的女人下一秒可以瘋成脫了缰的野馬。

叫了大概得有五分鐘,趙雪妮嗓子有點啞了,屋外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戲精附體過後,她冷靜下來。

牛鬼蛇神不就是把她鎖棚舍了麽,就算這門沒上鎖,自己不還是得在裏面工作?

她想争的,無非是不任人擺布的一口氣。

來日方長,又何必在乎這一時。

想通了,趙雪妮正要把衣領拉回來時,一只大手忽然重重掐住她肩膀,男人渾濁的吐息吹在她頭頂:

“叫啊,怎麽不叫了?”

還沒來得及反應,她被身後人往鐵門上一推,整條胳膊都撞上去,肩胛骨疼得快碎了。

“喲,好疼好疼吧?”龍彪怪腔怪調地憋着嗓子,邊撸袖子,邊朝趙雪妮步步緊逼,“快叫啊,叫許廠長來救你,說許漠我好怕怕哦,大塊頭他又欺負我……”

“傻逼。”趙雪妮說。

她的肩膀疼到麻木,也許已經淤青一大片,但越是這時候,氣勢越不能輸。

龍彪臉上僵了一秒。

他往旁邊呸地一吐槟榔,伸出一根手指,幾乎戳到趙雪妮鼻尖:“臭娘們,信不信我揍你?”

趙雪妮沒說話,直直盯着他,目光像一根棍子,可以将結冰的湖面捅穿到底。

“我現在是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龍彪翹起一邊嘴角笑了笑,露出煙熏黃了的髒牙,“你服個軟,老子就放過你。”

“你說的服軟,”趙雪妮停頓了一會,忽然也笑起來,揉着半裸在外的酥肩,對龍彪微擡下巴,“是有多軟?”

“哈哈!”龍彪秒懂地扯了扯皮帶,笑得越發猖狂,“那要看你的活兒——”

話沒說完,趙雪妮擡膝沖他裆部就是一踢。

“我操啊啊啊啊——!”龍彪捂裆大叫,痛得兩眼瞪成銅鈴,還不忘騰出一手來抓趙雪妮,“老子今天弄死你!”

她閃身一躲,卻還是被龍彪絆了一腳,摔到角落的幹草垛上。

幹草蓬松又雜亂,她像跌進一張蛛網,半天爬不起來。

“不是很牛逼嗎,不是很能跑嗎?跑啊!”龍彪捂着裆一瘸一拐地蹩過來,直接拽住趙雪妮手腕,把她往自己懷裏一扯,“我看你這次能跑哪去!”

“放開我——!”那股被龍彪拉過去的不受控的勁兒讓趙雪妮徹底爆發恐懼的尖叫。

她慌亂中摸到一個冰涼硬物,情急之下抄起那家夥就往龍彪腦門兒上砸過去。

“趙雪妮!”有人大喊她名字。

鐵門被轟地踹開,光線洶湧進來,照亮門邊那個挺拔身影,他仿佛從另一個世界而來。

趙雪妮揮舞家夥什兒的動作忽然間靜止了。

龍彪也似被這吼聲震懾,抓住趙雪妮衣袖的手松開了一點點。

下一秒,他雙腳騰地離地,整個人被狠狠抵上牆壁。

銅牆“砰”地一響。

許漠單手揪着龍彪衣領把他拎起,手背的青筋在那一刻全部虬曲凸起,像龍紋身上的青鱗,聲音也帶着極力克制的怒意:

“想橫着出去是嗎,我成全你。”

“許廠長,你……咳咳,你要為我出頭啊!”龍彪掐着嗓子咳嗽,許漠一松手,他順着牆根滑到地上,又指向趙雪妮:

“這娘們誣陷人,見我一來……咳咳,我一來她就把衣服脫了,想仙人跳害老子!許廠長,你真的要為了她壞了廠裏的規矩?”

趙雪妮撐地坐起來,她看了眼寒氣凜人的許漠,默默心虛地把衣領拉回鎖骨邊,眼前突然一暗——

一件軍大衣撲面蓋到了頭上。

她一把扯開軍大衣,頭發立刻亂成一團,剛想說什麽時,許漠走過來擋住她視線,地上的龍彪就在他兩腿組成的三角形之間。

“正好,我也想談談規矩。”許漠兩手抄進褲兜,不緊不慢地說,“今天的事,就按廠裏一貫的規矩來了結。”

“你說的。”龍彪玩味地看了眼趙雪妮,眼裏閃過一絲精光,“許廠長的意思是要替這娘們出面?”

“她的賬算我頭上。”許漠面色冷然,“至于我跟你的事,一并解決。”

“哈哈,行啊,許廠長要為一個娘們撕破臉皮,我沒意見。”龍彪撐着膝蓋站起來,拍了拍掌心粘着的草穗,剛才唯唯諾諾的表情瞬間變成陰狠歹意:

“按規矩來,飙車,後果自負。”

“行。”許漠說。

趙雪妮心口劇烈跳動了一下。

飙車?

這鴕鳥場哪兒來的車可飙?

贏了能怎樣?輸了……又有什麽後果?

“我操,你別答應他啊漠哥……!”商棋明顯急了,擡手想拍許漠,卻又不敢在這時候碰他。

其實許漠的神情自始至終很平靜,但趙雪妮能從商棋和監控室那人的表情中感覺到不對勁。

他們在害怕。

來鴕鳥場不過幾小時,這裏的原始,蠻荒完全颠覆了她對新工作的想象。

許漠和龍彪短短幾分鐘的對峙,讓她有種一腳踩空了的恐慌。自己的一時沖動,好像把本就劍拔弩張的關系直接推向極致。

“漠,漠哥……今天這事兒怨我。”羅曉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攔在許漠和龍彪中間,臉上寫滿捅了婁子之後的懊悔,“鎖人是我出的主意,就想吓唬吓唬她,你別生氣,飙車不然就算了……”

“什麽時候輪到你個孫子插嘴了!”龍彪往羅曉屁股上狠狠一踢,羅曉膝蓋一軟直接滾到了地上。

那一刻趙雪妮對龍彪的鄙夷到達頂點。

他連自己小弟都下狠手。

“定時間吧,許廠長。”龍彪叼了根草穗,眯起眼睛,“挑個大夥都在的時間,幾年沒見着這麽大場面了。”

羅曉撐着地面擡起腦袋,“漠哥,別去……”

“後天下午兩點,一號棚舍外面。”許漠聲音冷如生鐵,“你舅那天來廠裏,他當裁判,玩點公平的。”

龍彪臉色乍變,“……操,我舅要來?”

“誰輸,”許漠從褲兜抽出右手,在龍彪胸口不輕不重地點了三下:

“誰滾蛋。”

-

“……那個。”龍彪和其他人已經走了一會兒,趙雪妮窩在幹草堆上,看許漠靠着對面牆壁,一言不發抽着煙,心裏一點一點擂起小鼓,“你們說的飙車,是怎麽個飙法,很危險?”

許漠看她一眼,比剛才看龍彪的時候更犀利。

“你別管,好好上你的班。”沉默幾秒,許漠站直身。

幾只鴕鳥從圍欄裏探出頭,伸長脖子想和他玩。

許漠推開它們腦袋,鴕鳥們又灰溜溜縮了回去。

“我是不是惹到你了?”許漠經過自己身邊時,趙雪妮看着地面說。

“什麽?”許漠停在她面前。

趙雪妮身上還披着他扔過來的軍大衣,坐在一級臺階高的草堆上,頭一垂下來,就有了做錯事的模樣。

“那個比賽,一定要去嗎?”她仰起頭,眉毛皺在一起,執拗又堅強,“許漠,我不需要你為我強出頭,如果有人非要針對我,我可以走。我能走,但你不能走。”

趙雪妮故意将最後一句話說重了些。

她并不覺得養殖場的工作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之所以答應來,只是因為許漠對她說了那句話。

——我需要你。

但如果她的到來只會給許漠添麻煩,她寧願盡快消失。

“誰說你能走?”許漠似是覺得奇怪,他彎下腰,手撐膝蓋,靠近了一點兒盯着趙雪妮,“你是我招進來的人,懂不懂?”

許漠忽然俯身而來的近距離讓趙雪妮呼吸亂了一下。

她不自覺抱緊雙膝,視線亂轉一圈,最後瞪着許漠腰間垂下來的一串鑰匙扣,上面有……好多鑰匙。

“我可以申請辭職。”她說。

“不予通過。”許漠看着她眼珠亂轉時掃來掃去的長睫毛,輕輕笑起來:

“哎,趙雪妮,你是不是誤會了?”

趙雪妮迷惑地啊了一聲。

許漠能一臉霸氣地說出“她的賬算我頭上”這種霸總小言經典臺詞,很難不讓人誤會吧。

“龍彪想做廠長很久了。”許漠直起身,伸了個懶腰,“他舅知道他是混子,一直沒把廠交給他,他早就想借機找我的茬,你今天是恰好撞槍口上了。這場比賽,早晚都得來。”

……真實的理由總是樸實無華,可以讓人的少女心碎成一地渣。

趙雪妮張了張嘴巴,半天過去,說不出一句話。

只是忽然想到許漠推開鐵門那一刻。

他在逆光中的影子,讓她在最害怕也最瘋狂的一剎那,從身體到指尖都被一股洶湧的暖意包裹。

“不過,有個問題我倒挺想向你請教。”許漠走到角落,擡腳将她剛才準備砸龍彪的東西踢起來,握在手中,對她挑了挑眉:

“你認真的嗎,鐵鍬?”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