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許漠挑了挑眉毛,偏過頭看着門口的趙雪妮。

他進廠一年最頭疼的就是和這個飼料商談生意。

她一個人扯家常,能從養殖業談到自己兒子欠債鬧離婚,問許漠能不能給她開高點兒飼料價,說完就抹眼淚。

許漠遞給她一卷紙,忍住打哈欠的沖動,忽然很想喊趙雪妮過來擋一擋。

結果倆人還是親戚,嘴皮子功夫青出于藍。

他挺有興致地對趙雪妮拍拍身邊位置:

“過來。”

“雪妮,你怎麽在這兒?”三姑吸了吸鼻子,飛快把面前一大堆紙團掃進垃圾桶,甕聲甕氣地笑:

“我聽說許廠長新招了女員工,沒想到是你。不是做主播嗎,怎麽想不通來幹養殖?”

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聽三姑說話向來只用聽最後一句,前面的唠嗑都是浮雲。

趙雪妮沉住氣,轉眼一看。

雖然不知道許漠為什麽一見到自己就跷起二郎腿,但他現在把手臂搭上沙發靠背,整個人舒服後仰的姿勢,真的很……帥。

“因為我熱愛動物。”趙雪妮簡短答完,扭身面向許漠,“你找我什麽事?”

“啊。”許漠緩緩看了眼沙發對面,“你不用和……三姑先敘敘舊?”

“唉,雪妮跟我有代溝,說不了三句就急眼。”三姑笑着擺手,“許廠長你是不知道,她前幾天就跟吃了炸藥包一樣。”

“廠長。”趙雪妮對許漠偏了偏頭,“如果沒什麽事,那我先走?”

許漠愣了下,點點頭,“行。”

“你這孩子真是……”三姑啧了聲,“許廠長喊你過來肯定有事要商量啊!”

“不急,晚點再說。”許漠輕拍她後背,“你先忙。”

趙雪妮開始感謝他這時的善解人意了。

剛要起身就聽三姑長嘆口氣,“年輕人就是好啊,發完脾氣拍拍屁股就能走人。”

這句話像在趙雪妮的身體裏點燃一根引線,一路燒到爆竹那兒。

“三姑,您有話不妨直說。”她深吸口氣坐回來,“憋久了容易乳腺增生,您這年齡正是高發期。”

“許廠長,你瞧她這張嘴啊。”三姑露出不想和她一般見識的表情,搖着頭對許漠苦笑,“你招她的時候看不出來吧,平時她就這麽對我說話。”

許漠微挑眉梢,多少也能想象。

但他有點可憐趙雪妮了。

“說吧,是要我給您道歉還是怎麽着?”趙雪妮淡淡地說。

“你這是給長輩道歉的态度嗎?”三姑語氣冷了下來,“從小我就跟你爸說讓他多教育你,結果還是養歪了,完全沒點兒家教,讀高中就跟男同學不清不楚……”

“說夠了嗎,趙梅。”趙雪妮抱臂的指尖深深掐進胳膊,但身體仍有一絲顫抖。

她在忍。

不能讓許漠一次又一次看到自己歇斯底裏的模樣。

無論是抄起鐵鍬砸龍彪,還是和嘴賤的親戚對罵,這一切都太丢人了。

“你再叫我名字試試?”趙梅陡然站起身,直指趙雪妮的臉,“當着廠長的面我不抽你,但你別蹬鼻子上臉!”

“趙老板,喝杯茶先冷靜一下吧。”許漠放下跷起的腿,倒了杯熱茶推過去,回頭對趙雪妮打口型:

“我來處理。”

她怔了怔,不習慣許漠這樣溫柔,卻又有些感激他。

“哎,氣死我了,談生意的心情全沒了。”趙梅一口氣喝光茶水,杯子往桌上一擱,許漠的支持讓她有了底氣,“許廠長,我真是有苦難……”

“您剛才說的男同學。”許漠語氣悠然,用更高的音量蓋過趙梅,提壺倒茶,臉上有若隐若現的笑意:

“應該是我本人吧?”

“什麽?”趙梅呆住了,臉上好像在一層層地往下掉牆灰。

趙雪妮一時也沒看懂,扯了下許漠衣角,“你瞎說什麽呢。”

“不是我,還能有誰?”許漠饒有興味地轉頭看着她。

“……許廠長你弄錯了吧。”趙梅沉默半天說。

“沒錯啊。”許漠笑笑,擡手揉了揉趙雪妮腦袋:

“而且,我是自願和她不清不楚的。”

趙雪妮呼吸一窒,渾身野火燎原地熱了起來。

許漠近在咫尺的帥臉本身就很有沖擊力,而他笑着将手伸過來輕揉自己腦袋的畫面,簡直是乙女游戲的經典女友視角。

他的指尖帶有熱度,按壓她頭皮幾下,讓她皮膚止不住地緊縮。

“……喂。”趙雪妮向後挪了挪,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好啞。

狗屁自願啊。

他明明連同桌的機會都不給她!

“改天再談生意吧,趙老板。”許漠對她的後撤恍若未覺,攬住她肩膀,把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趙雪妮被許漠臂膀包圍着,胳膊緊貼他胸膛,幾乎能感受他說話時在頭頂吐息的熱氣:

“我和雪妮的事還請趙老板保密,因為我們都很享受現階段的秘密戀愛。”

秘,密,戀,愛。

許漠衣領上幹淨的皂香氣在鼻尖彌漫開來,她頓時有種潮水淹沒而來的眩暈感。

“戀……愛?”趙梅愣愣盯着趙雪妮,幾秒後才艱難擠出兩個字。

許漠笑着點點頭:“嗯吶~”

-

辦公室裏的鐘表滴滴答答地走着。

兩人之間隔着一拳距離,呼吸對方的氣息。

“你三姑……”許漠先開了口,背過臉輕咳一聲,放在她肩邊的手動了動。

趙雪妮立刻知趣地讓他把手抽回去,也咳了幾聲清嗓子:“我三姑怎麽了。”

“挺,奇葩的。”許漠想了想措辭,起身去吧臺。

她順着他背影看過去。

室內暖氣開得足,許漠穿一件灰色衛衣,肩膀方方正正,看上去硬朗又結實。

趙雪妮覺得每個人都有一種最适合自己的顏色。

而灰色對許漠來說剛剛好。

深一分是黑色,太壓抑,淺一分是白色,太無邪。

許漠是黑與白的陰影交織出的那片灰色,冰冷中也有溫度。

“今天的事過了就過了,趙梅不會亂說的。”許漠遞來紙杯咖啡,混着香甜奶味,還有絲絲椰香。

趙雪妮喝完第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這幾年市面上很流行這種椰乳拿鐵,許漠的手藝完全可以開咖啡廳。

“你相信誰不好,相信我三姑?”她無奈笑笑。

“那我糾正一下,趙梅不敢亂說的。”許漠左右摸了摸褲兜,似乎在找什麽。

趙雪妮看着他深灰色的衛褲,沒說話。

“廠裏不缺飼料供應商,所以我是趙梅的甲方,現在明白她為什麽不敢了?”許漠往她手心放了個東西。

她攤開手掌,是一塊小兔子曲奇。

“怎麽還有?”趙雪妮看了眼抽屜,昨天她剛把小兔子全挑走。

“做這玩意又不難。”許漠走回吧臺,手肘搭着臺面,像是和她坐的沙發之間隔出一道結界。

趙雪妮低下頭。

許漠做的小兔子曲奇很立體,有兔子耳朵,眼睛,打叉一樣的嘴巴,也有張開的手和腳。

她猶豫了會兒,一口咬掉兔子腦袋。

真的挺好吃,酥脆可口,奶香濃郁。

吧臺邊的許漠喝着咖啡望向窗外。

雪停了,陽光照在雪杉樹上,閃着碎鑽一般的瑩光。

“……你剛才說的自願,”趙雪妮頓了頓,轉首看向幾步之外的許漠:

“是指那次換同桌嗎?”

許漠喉結滾動了下,眼裏有一閃而過的觸動,但很快又恢複淡漠:

“哪一次。”

“我們被随機分配到同一考場,你坐在我右手邊。”趙雪妮手捧咖啡望着他:

“然後,你抄我的卷子。”

那年許漠走進考場坐到她旁邊的位置時,連監考老師都震驚了。

趙雪妮起初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直到她寫完卷子翻面時,發現許漠的答題卡一字未動,他有一下沒一下地轉着筆。

察覺到她的視線,許漠回看她一眼,對着她的卷子擡了擡下巴。

那是全中國學渣都會秒懂的動作。

趙雪妮雖然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還是趁監考老師背過身時,把答題卡往右邊挪了挪,一直挪到課桌邊緣……

靜了幾秒,許漠驀然笑了,墨黑的眼不經意掃過來:

“好像是有過這事兒吧。”

看到他這樣漫不經心的态度,趙雪妮心口泛起一陣酸意。

在時間的荒原裏,她是被留下來的那個人。

那些美好的回憶終究只有自己記得,像垂暮的老婦抱着年輕時的婚紗縫縫補補,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都不在了,只有她還記得。

“後來你只考了三百多分,我們因為名次靠近,第一次成為同桌。”趙雪妮一直看着他:

“你真的忘了嗎,許漠。”

許漠站在那裏,好像冬日清冷的陽光,離她不遠,可她卻始終不敢靠近,生怕一伸出手,陽光就會從指縫中流走。

“我為什麽要記得呢?”過了很久,許漠從窗外收回目光,眼如月光寒涼:

“趙雪妮,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你和我都不是從前,我為什麽要記得這些?”

他的話音始終很輕。

重重的話,輕輕地說完。

如果心碎的過程是場電影,那麽它一定是無聲,就像雪山崩塌,無聲,海嘯席卷,無聲,女孩左臉流下一行眼淚,也是無聲。

“我明白了。”趙雪妮将紙杯放回桌面,站起身看着地板:

“許廠長找我來,還有別的事嗎。”

許漠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嗓音微啞:

“沒了。”

忽然,很需要一支煙。

趙雪妮快步出門時只覺得全身的肢體發僵,血液冰冷倒流,她總是很難不在許漠面前落荒而逃。

上班不過兩天,她又在他這兒狠狠跌了一跤。

門一打開,外面寒氣逼人。

她與一個面露驚訝的人擦肩而過,頭也不擡,疾步走進白雪茫茫的荒野裏。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