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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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直播間的家人們知道這是哪嗎?沒錯,就是小樹林!”趙雪妮打開前置攝像頭,歪着腦袋對鏡頭比了個耶。

還是清晨,陽光穿過林間縫隙灑下來,讓她臉上的光線在手機屏幕裏很柔和。

“你問主播樹林裏有沒有東北虎?當然有了啊當然有。東北虎不是東北特産哦這位朋友,那玩意兒上不了飛機,也不能買賣……”

剛把手機架上支架,直播間就進了十幾個人。

可能平臺看她注冊新號,大發慈悲給了點兒流量,十幾個用戶竟然都是活粉。

鏡頭裏一出現趙雪妮的臉,留言就刷起來了。

-主播好甜!!

-唠會嗑呗老妹兒~

-我心永恒給你送出一根棒棒糖x5

“謝謝我心永恒的棒棒糖。”趙雪妮笑了笑,用右手拇和食指對着鏡頭比了個心:“啾咪。”

這套直播流程趙雪妮閉着眼都能做。

唯一的不同,以前都是代表公司開播,辭職後公司回收賬號,今天重新注冊新用戶時她有種滿級大佬被打回新手村的無奈,起名也跟着敷衍随意。

差不多踩點完畢,她把支架升到一人高,豎在兩棵杉樹之間。

陽光正好從兩棵樹之間穿過,産生類似丁達爾效應的光散漫開來的形狀。

她能站在這面山坡上眺望整個鴕鳥場,而有了杉樹林遮擋,廠裏的人看不到她。

直播間又來了一些人。

-主播好漂亮,記得看私信

-主播能看看腿嗎

-網戀嗎小姐姐,我是185男大

露臉這一會功夫,直播間人氣已經沖到同城美女榜第三。

沉默幾秒,趙雪妮把鏡頭切成後置。

說好不再碰直播的。

這時,棚舍裏走出一只羽毛雪白的鴕鳥。

鏡頭裏看得清清楚楚,牽繩的人是許漠。

白雪覆蓋的平原上,裸露出星星點點的黑色凍土。在清晨凜冽的寒風裏,一人一鳥走向荒野,有種說不出的孤獨。

“主播現在為你們轉播的呢,就是一年一度腦殘大賽頭號種子選手。”她把鏡頭拉到最大對準許漠。

他把白鴕鳥拴到一根柱子上給它梳毛。

像素十分模糊,但憑輪廓也能看出許漠那雙優越的大長腿。

“大家別被這位選手的良好外形欺騙。”趙雪妮摸出從老爸那兒求來的小型望遠鏡,從小圓片裏盯着許漠的臉。

“他看似在給鴕鳥梳妝打扮,其實正在為下午的腦殘大賽做最後的賽前準備,我們通過這一大片沙地就能猜到,腦殘選手們今天下午即将騎着鴕鳥在這裏狂奔……大家有所不知,鴕鳥的最高時速高達每小時200公裏……”

“靠!”趙雪妮說到這暗罵一聲。

養殖場老板怎麽會想出這麽傻逼的比賽方式,拿人命當兒戲。

一聽要現場直播比賽,直播間騷動起來,人數哐哐上漲。

她左右轉了一圈,從草地上撿了根穗子,充當指揮棒,圍着許漠的輪廓畫圈圈。

“目前為大家介紹的頭號選手,年僅二六,身高一八七,正值當打之年。你問他的腰圍?這個,主播不太清楚…臀圍?正經人誰量那個啊!1還是0?…這位朋友你清醒一點,我們種子選手是直男啊!”

大概是許漠在戶外工作的樣子實在養眼,直播間很快沖到同城榜一,上千人就着av畫質的許漠讨論不休。

一衆沒營養的問題裏,終于有人問了句,你為什麽覺得他是頭號種子選手?

滔滔不絕的趙雪妮忽然卡了殼。

是啊,為什麽呢。

許漠是什麽樣的一個人?

她想起高中開學第一天做自我介紹,班上同學們像打地鼠一樣,這裏一個那裏一個地站起來,毫無創意毫無激情地念出自己名字。

直到輪到許漠。

他在所有人目光的包圍中走上講臺,從黑板槽取出粉筆,幹脆地摁掉了一半,擡手在黑板寫下兩個鐵畫銀鈎的大字。

“許漠,冷漠的漠。”他說。

高冷又沉默的學霸,是趙雪妮對許漠高一一整年的印象。

常年在教室後門當門神的她從不敢把主意打到許漠身上,每天嬉戲打鬧的都是會在下課時溜去廁所抽煙的那類男生。

偶爾他們壞笑着遞來一根煙,她也會像模像樣叼在嘴邊,結果進教室被班主任老徐嗅到煙味,和男生們一起被趕去走廊罰站。

許漠抱着厚厚的一摞物理試卷走過他們面前,就趙雪妮一個女生,她感覺有點兒擡不起頭。

所以并不知道,他有沒有對自己側目。

但老徐請許漠幫自己補課時,他那樣斬釘截鐵地拒絕,大概是留意過她的吧。

不過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就毫不在意地移開目光。

像彈開衣袖上的小飛蟲一樣。

但七年後再見,他好像變了許多。

趙雪妮想起許漠一招把龍彪撂倒在食堂桌上,冷冷地讓龍彪給她道歉的樣子,又覺得許漠從一團遙遠的霧氣中走出來時,身邊籠罩着微微暖黃的光。

“……因為我們可以相信,”默然半晌,趙雪妮輕聲說:“這位選手永遠不會讓人失望。”

下播後,私信裏有很多當地網紅找趙雪妮互關。

她一個也沒搭理,把消息通知設置成免打擾。

世界驟然清靜。

龍彪的事是許漠幫她解圍,她也幫他一次,這樣就不欠他什麽,以後可以用平常心跟他共事。

靠上樹幹,趙雪妮又舉起挂在胸前的望遠鏡看了會兒許漠。

他右邊的側臉一直是她熟悉的模樣,以前同桌時也喜歡這樣看着他發呆。

然後就會被無情地敲腦袋,加之以許漠淡淡投注過來的目光。

就像現在這樣。

望遠鏡裏的許漠突然轉向她的方向,對着樹林深處眯了下眼睛。

趙雪妮心口一跳,同時接到他打來的電話。

“在哪。”他問。

“……在,在上班。”她用耳朵夾住手機,飛快收拾直播設備。

這麽隐蔽的據點被發現就完了。

許漠絕對不願意在她的直播間出鏡。

“人呢。”許漠走向辦公室,“過來找我。”

趙雪妮過去的時候商棋也在,張着雙手在電暖器前烤火,“姐你哪去了,在棚舍找你半天見不着人。”

“啊。”趙雪妮摸了下肚子,“早上吃壞了東西,上廁所呢。”

話音剛落,許漠走過來在她頭頂撫了一下。

他把一片羽毛般的杉樹葉子撚在眼前細看,若有所思地點頭:

“野外上廁所要注意安全啊。”

趙雪妮眼角微抽。

也不知在樹林什麽時候挂到頭發上的。

但她沒有拉野屎的愛好啊……

“找我來幹嘛?”她一屁股坐到商棋旁邊,和他一起烤火。

許漠看了眼他們快挨到一起的肩膀,拿出一份計劃書啪地按在茶幾上:“自己看。”

“咱們廠有競争對手了,漠哥想讓你這幾天開始直播。”商棋搶着說。

“直播?”趙雪妮莫名有點心虛,“播鴕鳥還是……”

“你定。”許漠做了杯咖啡靠着吧臺,單手插兜,一條長腿微微前伸,休閑中帶着點兒玩世不恭,“我們都聽面膜一姐的。”

“靠。”趙雪妮猛地一捶商棋,“你聽大喬說的這名兒?”

“哎喲!”商棋叫了一聲,“姐,你以前是網紅啊,網上一搜都能搜到。”

“你還搜到啥了?”

趙雪妮不是作妖的人,一路走來雖沒什麽黑料,但還是會被網友截圖直播時一舉一動的表情。

沒人能禁得住被拿着放大鏡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審視。

她每次無意刷到自己的小視頻都會尴尬地趕快滑走,一想到許漠搜索自己名字就能看見那些不堪回首的歷史……

“我沒咋搜。”商棋笑着說,“但漠哥看完了你所有的直播回放。”

無語。

她瞅了眼正在低頭玩手機的許漠:“……真閑吶。”

商棋起身去打咖啡,“漠哥這兩天研究直播玩法,第一次注冊新號呢。”

“給我來杯拿鐵。”她招完手看回許漠,“別跟我說你是第一次下載短視頻app?”

“讓她自己弄。”許漠看着手機說。

商棋怔了下,擡眼看到櫥櫃裏的馬克杯,恍然大悟。

他取出來對趙雪妮晃了晃,用口型說:

“給你的。”

“哇哦,太陽打北邊出來了?”她繞過許漠走到吧臺。

前幾天都只能用紙杯打咖啡,今天的待遇明顯升級很多。

許漠送的這只紅色馬克杯印着卡通兔子圖案,杯身有淡金色的星星和月亮,是星巴克的兔年聖誕限定杯,拿在手裏沉甸甸,還挺像個正經禮物的。

“謝了啊。”她捧着熱乎乎的拿鐵對許漠舉了舉杯。

許漠低頭對着手機嗯了一聲,“最近剛玩,選了個女號。”

“啊,為啥?”商棋更快地問了一句。

許漠擡頭看趙雪妮一眼。

她好像有點懂他意思了。

雖然兩人之間什麽都沒說。

“女號應該不會被推送……那種廣告吧。”她幽幽喝了口咖啡。

商棋還是不明所以:“啥廣告啊?”

“純欲風網紅把身體扭成麻花給你賣椰汁”許漠回答,“你每晚都看的那種。”

“噗——”商棋噴了口咖啡,連連對趙雪妮擺手,“姐我不是那種人啊!”

“看也很正常啦。”趙雪妮笑了笑,“不過短視頻和直播不同。直播業有個共識,男用戶的注意力最難變現,因為他們只看不買,所以公司一般不會選純欲風那種主播。”

她說這話時的目光有意無意又掃到許漠那兒。

他會知道用女號注冊賬號,是因為以前看過這類視頻,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汽車業不太一樣。”許漠走到洗手臺邊洗杯子,“買車的男人比女人多,汽車主播和車模還是以性感為主。你的。”

他對趙雪妮手裏的空杯擡了擡下巴。

她愣了一下,遞上杯子,站到許漠身邊:“你不是工程師麽,這麽了解零售業?”

“有朋友在做這個。”許漠接過杯子淡淡地說。

“朋友?”趙雪妮很想從他無表情的臉上看出某種答案,“車模主播嗎,我倒是認識幾個,她叫什麽?”

許漠關掉水龍頭。

他扭頭看着趙雪妮。

“咋……咋了?”她被他盯得摸了下臉,有點無措。

許漠把洗好的馬克杯倒挂上牆,有水順着杯沿淌下來,落到冰涼的大理石臺面上,一滴,兩滴……

“問了名字,然後呢。”許漠扯了張紙巾擦完手,走過她面前時甚至沒停一下:

“你難道要找她做朋友?”

趙雪妮心尖一顫。

直覺。

來自女人對女人的直覺。

“直播的事考慮一下。”許漠戴上手套,準備出門的樣子,“下午見。”

許漠前腳一走,商棋就感覺自己被一雙槍口般的目光瞄準了:

“姐,你眼睛太大了,你別那樣看我……”

“那女的是誰?”她随手拎了個馬紮坐到商棋對面,雙腿一岔,肘撐膝蓋,和他近距離地面面相觑:

“她是許漠的現任,前任,還是什麽東西?”

“漠哥回來這一年,她來找過漠哥一次,其他的我真不知道。”商棋誠懇地看着她。

許漠和異性之間的磁場一直很奇怪。

他無論長相還是氣質都是萬裏挑一的出衆,但即使去漠寒酒吧,也沒什麽女生敢和他搭讪。

就像生長在常年積雪的高山之巅的一棵樹。

只有從上海追來的那一位,是唯一在這棵樹上開出的一朵花。

她住在廠裏那幾天,商棋每天看她跟許漠一起生活,在養殖場這麽髒亂差的環境裏竟然也能看出金童玉女的般配度。

“硬要說他倆的關系,有首歌就那麽唱的吧。”商棋一時忘了名字,哼出不成句的調子,“再靠近一點點,就讓你牽手。”

“再勇敢一點點,我就跟你走。”趙雪妮輕聲唱起來,聲音越唱越輕。

你還等什麽,時間已經不多。

再下去只好只做朋友。

戀人未滿。

男女之間的頂級暧昧。

距離拉遠,是普通朋友,距離拉近,就是靈魂伴侶。

趙雪妮深深嘆了口氣。

商棋瞅她有點傷感,想起鎮高中流傳很多屆的傳聞,也替她擔心起來:

“姐,你別太灰心,漠哥還特意送你限量馬克杯呢。”

“我灰心什麽?”趙雪妮下意識拉開吧臺邊的抽屜,裏面是空的。

她慢慢推回抽屜,“我在想許漠下午的比賽,他要是摔成什麽樣,那位戀人未滿豈不是得打飛的過來。”

“漠哥不會輸。”商棋說。

“你見過他騎鴕鳥?”趙雪妮忽然想再仔細看看那只馬克杯。

她從牆上取下杯子,輕輕撫摸上面淡金色的花紋。

“他跟我們這裏所有的人都不一樣。”商棋撐腿站起身,“龍彪想贏是為了當廠長,但漠哥不是。”

趙雪妮沒說話。

她忽然發覺,自己已經和許漠失去聯系這麽多年。

她對現在的他,一無所知。

“許漠到底想要什麽?”沉默半晌,趙雪妮垂眸看着馬克杯問。

商棋頓了頓,似在思考是否能說。

“不方便就算了。”趙雪妮笑着把杯子放回原位。

她穿好羽絨服轉身時,商棋猶豫很久,終于在她身後說:

“漠哥一定要留下來,是為了找到姐姐。”

趙雪妮按在門把上的手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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