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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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哥,真的,你收了吧。”羅曉進辦公室後往茶幾上放了一條煙,“之前是我有眼無珠,跟錯了人,才害你比賽腿摔成這樣。”
許漠沒說話,靠在沙發裏看手機。
“嘿,我發現羅曉你挺會做人啊。”商棋拿起煙看了眼,扔回茶幾上,“漠哥從鳥背上摔下來的時候你是不是還笑了?”
“你他媽別亂說啊!”羅曉指着商棋,“你哪只眼睛看我笑了,我是第一個下車扶漠哥的!”
商棋呵呵一聲,還想回嘴時許漠擡了擡手。
他不服氣地往沙發上一躺,閉了嘴。
“龍彪辭職後去哪了。”許漠收起手機問。
羅曉把煙慢慢推回許漠面前,笑着說,“楚大哥讓他去游戲廳收租了,幹這種事會耍流氓就行,适合他。”
許漠嗯了一聲。
鎮上的游戲廳就等于賭廳,龍彪會去那許漠不奇怪。
“今晚要不我做東,咱仨一起吃個飯?”羅曉見氣氛緩和,打開煙盒,抽了支煙出來遞給許漠,“看漠哥想吃點啥?”
“三個人?”許漠叼起煙,扭頭看了圈辦公室,又漫不經心地靠回沙發,“趙雪妮呢。”
商棋擠了下眉,“嗨,趙姐下班後忙着呢。”
皮卡車停到東北菜館門口。
羅曉忙着攙扶許漠,許漠下了車,把拐杖撐在腋下,“先說好,今天只聚餐,不喝酒。”
“诶诶,這個我知道。”羅曉點頭說,“漠哥,改明兒我去廠裏宰一只鴕鳥給你送去,鴕鳥肉蛋白質高,吃了腿好得快。”
“吃了腿好得快,好得快。”商棋跟在後面陰陽怪氣地學。
羅曉轉頭瞪他一眼,忽然瞥見餐館窗邊一道靓麗的風景線。
天色黑沉,小館子裏鬧哄哄坐滿了人,一衆大老爺們喝酒嬉鬧的嘈雜聲中,紅發如火的女人懷抱一束嬌豔欲滴的紅玫瑰,一時分不清她與玫瑰誰更烈焰。
羅曉看呆了眼,“那不是……”
“不好意思,我這個人,是不是太過時了?”孫醫生坐在趙雪妮對面,扶了下金絲邊眼鏡。
趙雪妮低頭聞了聞玫瑰,笑着搖頭,“不會啊,我挺久沒收到花了,挺喜歡的。”
孫醫生含笑給她倒茶,“挺久,是多久?”
趙雪妮愣了下。
可以說她上個月還在北京時,就有追她的男生給她準備了滿車的卡羅拉紅玫瑰麽。
再早些就是上上個月。
做主播這幾年,趙雪妮最不缺的就是異性緣,但追自己的那些人她一個感興趣的都沒有。大概是小的時候就遇見了最好的那個人,所以長大後再看任何人都會暗自拿來和他作比較,然後發現。
根本沒法比。
“好多年沒收過花了。”她望向孫醫生時笑了笑,視線不自覺越過他看到更遠處,眼睫毛微不可察地顫動。
其實孫醫生只是不符合爸媽審美,覺得他有種陰柔氣,但趙雪妮見他皮膚白淨,長得并不差,甚至越看越順眼,像塊溫潤的江南美玉。
可跟他身後那桌的人比起來,就像一塊玉石被放在巍峨聳立的大山面前。
石頭讓人踩在腳底,只有大山才給人攀登的決心。
趙雪妮看着單手撐臉,低頭滑弄手機的許漠,想起那天他俯身壓在鴕鳥背上飛馳的側影。
有些出神。
直到老板娘走向那桌,身體擋住許漠。
“喲,幾天不見啊,小許又來了?”琴姐樂呵呵朝後桌看了眼,壓低聲音對許漠說,“你得抓緊啊,上次跟你來的那姑娘,今天和別人約會了。”
商棋也看見了趙雪妮,興奮地杵了下許漠,“漠哥,你跟趙姐單獨吃過飯啊?”
“便餐而已。”許漠探身拿來厚厚一疊菜單,垂眸翻頁,“點菜吧。”
“咱們也點菜吧?”孫醫生把後桌說話的內容聽在耳裏,擠出一抹笑,“雪妮你選。”
“我想吃這個。”趙雪妮大大方方指着菜單內頁的鐵鍋炖雞圖,“鍋邊再貼六個玉米餅。”
“好啊。”孫醫生挺喜歡她這種不扭捏的做派,“再來點別的吧,光吃雞是不是太單調?”
“先吃着吧,這一鍋咱都不一定能吃完。”趙雪妮笑了起來,“不過吃不完也沒事兒,可以打包喂流浪貓。”
“是嗎,在哪喂?”孫醫生不小心聽到後桌那群人的對話後,原本低落的心情漸漸明亮起來。
他有心理準備,像趙雪妮這樣漂亮又性格爽朗的女孩,被男生喜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他對自己有信心,競争是沒在怕的。
“等吃完飯咱們一起去喂貓吧。”菜上齊,孫醫生正笑着提議,卻發現趙雪妮聽到“喂貓”二字時的表情明顯怔了一下。
她的眼神下意識掃到許漠臉上。
喂貓這種事,好像只想和他一起。
可許漠呢,一直在那淡淡地跟別人聊天,明明是前後桌這麽近的距離,他也沒回視自己一眼。
普通同事在外面碰着了還會用眼神打個招呼呢。
沒有等到趙雪妮的回答,孫醫生笑容微僵,順着她視線扭頭,倒要看看讓她心神不定的是何許人也。
僅僅回頭看了一眼他就被震懾住。
自己身後竟然坐着身材這麽高大的男人,淩厲如刀刻的肩膀方方正正,穿着普通灰色毛衣也難掩健碩的肌肉線條,一身硬漢氣息。
和他一比,自己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書生。
席間一時無言。
飯快吃完時,孫醫生低頭看着餐盤,“你和那個人,認識嗎?”
趙雪妮這才發覺自己今晚的眼神太過直白,臉有點紅了,“以前高中同學。”
“雖然這樣揣測不太禮貌,但我覺得……你好像很喜歡他。”
趙雪妮夾菜的手一頓。
她擡頭看着孫醫生。
自己現在對許漠究竟什麽感覺,她也理不清。
想靠近,卻又不敢靠近。
因為害怕又像讀書時那樣有失分寸地表露感情,最後被他讨厭,所以只能小心翼翼。
有他在的場合她都裝作不在意,等他離開她才開始一點點回味那些微不足道的細節。眼神的觸碰,或是對話的來回,像織毛衣一樣把他有關的一切編織在一起,然後默默地,默默地藏在心。
之所以答應相親,一方面是想順從一次爸媽心意,另一方面,她也想給自己一次機會。
這輩子愛的人難道只能定型為許漠了嗎?
今晚吃飯,她仍然沒有明确答案,但卻很清楚地知道,有許漠在的地方,自己心就亂了。
“對不起。”她啞然失笑。
一不小心就把善良的孫醫生當作明辨心意的工具。
“沒關系的,雪妮。”孫醫生垂眸看着桌面,“我想起來,那天在醫院撞到你,你要找的人就是他吧。”
趙雪妮輕輕嗯了一聲。
“好吧,其實我還是有點兒不甘心。”孫醫生捂着額頭笑了,“我好歹也是兩條腿,怎麽輸給一個瘸子?”
語氣,動作,眼神,雖有不甘,卻已然輕快。
趙雪妮也笑起來,“孫大夫,謝謝你啊。”
從小館子出來,孫醫生開車送趙雪妮回家。
他們離開的時間比許漠那桌要早,趙雪妮看着孫醫生的車遠去後,已經站在家門口,卻還是轉過身,走出院子。
想回餐館找許漠。
找到他之後說什麽,不知道,但就是想見他。
趙雪妮加快腳步,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
剛出院子,安靜又漆黑的路口忽然傳來一個低沉中帶着點俏皮的聲音。
“喵~”
她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石化般慢慢轉過頭。
一只瘦骨嶙峋的黑貓把頭埋在塑料餐盒裏扒食,可能吃得太香,腦袋不停把餐盒頂遠。
“慢點兒,這裏沒貓跟你搶。”許漠半蹲在地,給貓撓癢似的輕抓着腦袋。拐杖搭在一旁的電線杆子上。
“你……”趙雪妮看着半米之外的許漠,一時有些語塞,“你喂貓怎麽喂到……這兒來了?”
“你家飯菜太香,是它聞着味兒過來的。”許漠仰頭看趙雪妮一眼。
灰色毛絨皮草大衣經她一穿有種張揚的貴氣。
“我家啊。”趙雪妮回頭看了看屋裏。
窗戶透出暖黃的光,有爸媽兩人吃飯的身影。
老兩口可高興她去相親,一整晚都不敢打擾她。
可爸媽要是知道她早早和相親對象分了手,此時此刻就站在家門外,和許漠一起,不知道會作何反應。
“我媽做飯是挺好吃的,但也不至于比餐館更香吧?”趙雪妮嗅出一絲不對勁的氣息,“這貓瘦得快死了,還能拖着殘軀步行一公裏,就為來吃頓剩菜?”
剛說完,黑貓仰起臉沖她委屈地喵了一聲。
雞吃完了。
“還有嗎?”許漠向她伸出一只手,“我看你也打包了。”
噢?
你,看,我?
“這都被你發現了。”趙雪妮交出手裏的餐盒,走到許漠身邊蹲下,和他面對着面,貓在他們兩人之間。
許漠用手指給貓梳毛的動作微頓。
他的視線從貓身上一寸一寸移動到她抱膝露出的雙腿上。
夜幕低垂,路燈在很遠的地方,趙雪妮腿上的黑絲襪好像在黑暗中發出一種細膩光澤,比絲緞還滑。
“……喂。”趙雪妮低頭盯着許漠放在貓背上修長好看的手,嗓子有點幹,“別看了。”
一只有些涼意的大手拂過她耳朵,不着痕跡地撩起幾縷碎發,挽到耳後,她聽見許漠呵出的熱氣烘着自己頭頂,“趙雪妮,你想談戀愛嗎?”
輕輕的一句話,像有人突然朝她推開一扇門,門外刺眼的天光一下全潑了進來。
那瞬間趙雪妮的腦子起了大霧,霧氣消散了一會兒後她才悶悶地問,“什麽意思。”
許漠看着她,“問你呢,是不是想談戀愛了?”
聽他這話的意思,似乎指的是相親。
去相親,等于想談戀愛。
可許漠省去一切前因後果忽然來這麽一句——你想談戀愛嗎?
“……我想啊。”她鼓起勇氣,擡眼看向許漠,“你難道不想談嗎?”
許漠沒說話,似被她耿直的眼神紮了一下,深濃的眼裏劃過一閃而過的傷感。
貓在他們中間發出吃東西時咔擦咔擦的細小聲音。
黑夜像一塊巨大的絲絨幕布,無聲地覆蓋下來。
“……今晚的相親,感覺好嗎?”沉默許久,許漠啞着嗓子開口問。
我不在乎相親,許漠。
我想知道的是,你想嗎?
你想談戀愛嗎,和我?
趙雪妮緊抱雙臂,下巴抵着膝蓋,像一只快把頭埋進沙地的鴕鳥,她好像知道許漠的答案了。
“挺好的,相親。”
許漠嗯了一聲,收起貓吃完的餐盒,拎起袋子站了起來,語氣有些冷硬,“下次直播去育雛室吧,效果更好。”
她不解地從膝蓋裏仰起臉看着許漠。
為什麽呢,推開大門讓她看見外面陽光的是他,不由分說把她推入黑暗的也是他。
“下次直播,什麽時候。”趙雪妮撐着地面緩緩站起來,腳心已經麻了。
“盡快。”許漠點上一根煙。
趙雪妮穿十公分高跟鞋站在許漠面前,也只到他嘴邊,飄渺的煙霧穿過她的臉。
她垂下眼,聽許漠沉聲說,“那個momo給你刷的禮物,收着吧。”
“行,我留下來給廠裏……”
“不是給廠裏,是給你。”許漠似有些不耐煩,“他給你個人打賞,就是送給你一個人的禮物。收了就完事,別磨叽。”
趙雪妮咬住嘴唇。
所以,這就是許漠複盤過後得出的結論麽。
誰給她刷禮物,她就是誰的所有物。
“還有什麽不懂的?”許漠狠狠吸着煙,擰眉盯着她。
趙雪妮裹緊大衣,搖了搖頭,“就這樣吧。”
她轉身時瞥到縮在角落裏的黑貓,還是沒忍住,“許漠。”
許漠沒回答。
“以後別大老遠抱着貓來我家門口演戲了。”她扭頭最後看他一眼,指了指他皮衣的胸口,“你這兒,全是貓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