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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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天上飄下來的雪花細碎,在風裏打着轉兒,靜靜落到趙雪妮臉上。
那一丁點兒冰涼令她忽然回過神。
她僵着半邊身體緩緩轉向後面,許漠站在霧凇樹下,雙眼認真又篤定。
“你……你在說什麽?”趙雪妮心裏擂起小鼓,強壓着聲線的顫抖。
一晃已經七年,除了最後一次見面,他們的對話中從沒出現過食言二字,除非……許漠和她想的是同一件事。
可許漠眼底似乎閃過一絲失落。
“食言了,說好不拍照的。”許漠舉起胸前相機,驀然笑了,看向一旁的樹,嘴角淡淡勾着。
她忘了。
而他記得。
“開工吧。”許漠拍拍手掌,“天快黑了。”
黑漆漆的鏡頭慢慢伸長,對着趙雪妮的臉。
她有點兒無措,把臉邊一縷長發挽到耳後,看着魚眼鏡頭裏的自己,笑不出來。
一想到許漠突然說出的那句話,心裏就開始沒着沒落。
“怎麽了。”許漠從鏡頭後擡眸。
“……不行。”趙雪妮咬唇搖頭,“我找不到感覺。”
“嗯。”許漠合上相機蓋,“那先不拍了,打雪仗嗎?”
趙雪妮一愣。
她好多年沒打過雪仗了,在北京的時候大家都很斯文,搓幾團雪球往人身上砸,不痛不癢聊勝于無。那時就很懷念家鄉的冬天,一群人幹起仗來,路過的狗都得挨兩下子。
但要她一個人跟身高接近一米九的許漠打雪仗。
許漠三兩下就能把她埋了……
“诶,別腦補了。”許漠笑了笑,“逗你玩呢,這兒不是平地,要打也施展不開。”
他把相機裝進背包,斜挎在肩,從地上撿了根半米高的樹枝,遞給趙雪妮,“拿着,帶你去個地方探險。”
“幹嘛,找黑熊老巢啊?”聽說打不了雪仗,她有點遺憾。
如果真打起來,她應該會和許漠拉拉扯扯。
最後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滿身是雪。
“不是黑熊的。”許漠又笑起來。
快落山的太陽鑲着金邊,陽光灑在他臉上。
許漠對她眨了眨左眼,“所以,你敢不敢去?”
去啊。
就為這一眼,刀山火海她也去。
白桦樹是隐藏在森林最深處的樹,趙雪妮跟着許漠走到這片開闊的白桦林時,淺藍色的天邊已經有了一顆很亮的星星。
“那是金星。”許漠走在前方。如此深的雪谷,對他宛如平地,徒步穿越一點兒也不吃力。
他給趙雪妮指着西邊的天,“我小的時候,就看着這顆星星判斷時間。金星出來了,我家就開飯了。”
趙雪妮手杵樹枝,雪地裏長久的跋涉讓她微喘着氣,“你家……你家連時鐘都沒有嗎?”
許漠聽見她氣若游絲的聲音,停下腳步,從頭到腳詫異地打量她一圈。
“這才走了幾步?”
“……大佬。”趙雪妮學了句廣東腔,指着覆蓋到自己小腿肚的雪,又吃力地拔出腿,演示給許漠看,“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腿長一米八。”
許漠點點頭,“過獎了,歇會兒吧。”
兩人停在一顆寒氣森森的巨石邊。
趙雪妮累了,斜倚着石頭想靠會兒,沒想到上面又濕又滑,隔着羽絨服都能感覺到涼氣。
她只好站直身,撐着樹枝仰頭看天。
很美的一片林子,高聳的白桦樹直入雲霄,枯枝把天空圍成錯落有致的形狀,星星就在他們頭頂。
林中的鳥低飛而過,風把樹林吹出“嘩嘩”的聲響。
“應該就是這裏。”許漠撫摸着一棵毛茸茸的白桦樹。
他輕拍樹幹,左右環顧,更确定地說,“就是這裏。”
“你還來提前考察過取景地?”趙雪妮嘆口氣,摘下羽絨服兜帽,“拍吧拍吧,早拍早完事。”
許漠卻似沒聽見她說話,順着樹林一直往前走,很熟悉這裏似的,直到看見了什麽。
他回過頭,對遠處的趙雪妮揮手。
白茫茫一片的雪原裏,趙雪妮看不清許漠的表情,只見遠方杵着兩條優越的大長腿。
還有飄揚在風裏的紅圍巾。
她只好又吭哧吭哧跟過去,有種打工人陪老板出來游山玩水,累得半死還要保持微笑的欲哭無淚。
“廠長,你到底還要探險多少地方?”
站在土坡上的許漠背對着她,短發被大風吹起。
他看着腳下風景。
一條大河,這麽冷的天,竟然沒結冰。
冰藍色的湖水從他們眼前奔騰而過,連地底也傳來溪流的聲音。
河對岸,是漫山遍野的桦樹林,林濤陣陣,像墨色的海洋。
“河的那邊,就是俄羅斯。”許漠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對面。
趙雪妮在寒風中眯起眼睛,捋着不斷糊到臉上的長發,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點。
據說,許漠的爺爺當年從俄羅斯來到東北,橫渡的該不會就是這條河……
“今天帶你來之前,我也沒把握能不能找到這裏。”許漠說話的聲音淹沒在風裏,似被勾起回憶,有股難言的失落,“畢竟,我也十幾年沒回來了。”
趙雪妮撩頭發的動作忽然頓住。
她緩緩側過臉,仰頭看着許漠。
土坡上的許漠也在這時慢慢側首,不閃不避地迎視她目光。
兩人目光相觸,她的長發,他的圍巾,都被風吹起,斜斜地在空中飄舞。
“所以,我要帶你來的不是黑熊的老巢。”許漠對她溫柔一笑,傾身而來,揉她腦袋。
“是我的。”
趙雪妮定定看着他。
許漠的大手把自己發型揉得更亂了,她卻在這獵獵的北風中什麽都不想說,只想感受他指腹帶着粗糙的溫熱。
他像對待自己一手養大的小狗,輕輕揉抓她腦袋,她頭皮一陣過電般的酥麻。
并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忽然意識到。
許漠大費周章把車開到霧凇嶺,走過一重又一重山林,逗她笑又惹她生氣,只是為了……帶她來到這裏。
跟他回家。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湧動起一股溫熱潮汐。
“天要黑了。”許漠看了眼陰暗下來的天空,收回手插進褲兜,“我們走吧。”
“那,不拍照了?”趙雪妮理了下被他弄亂的發,輕咳一聲問。
許漠看她一眼,長腿一邁,穩穩踩在地面,還是比她高出近兩個頭。
“那就抓緊拍一張吧。”許漠拿出相機。
趙雪妮見他打開相機,又不自覺緊張起來。
從什麽時候開始,很難在有許漠的場合自如微笑。做直播是這樣,拍照也是這樣。
“你家當時在哪?”她四下張望,樹林中央正好有片空地。
太陽已經落了一半,在林間灑滿暖融融的餘晖,“那兒嗎?”
許漠掃了眼空地,視線又落回相機。
他一直把過去塵封得很好,從不向任何人提起。
不願和任何高中同學産生交集,也是為了回避。回避那些讓他一思考就痛苦的經歷。
唯獨,趙雪妮是例外。
想要觸碰,想要接近,想要一點點向她袒露傷口,得到哪怕一秒鐘的側目——在把她吓跑之前。
許漠深呼吸一口氣,無視趙雪妮的問題,“不準過——”
話沒說完,趙雪妮已經扯着他袖口,鉚足了勁往那邊拉去。
一踩上那片熟悉的松軟雪地,許漠左腦處有根神經嘶拉一下從頭疼到尾,像有人用針以極快的速度刮過他頭皮。
爸爸,媽媽,姐姐,他無憂無慮,清澈美好的童年。
故地重游,曾經的家如今化為白茫茫一片大地。
他閉眼掐住眉心,幾秒過去,腦中發燙的思緒才漸漸平息。
可就在這空當,趙雪妮趁他不備搶過了相機。
靈動美豔的女孩,深色眸子被陽光晃出了貓瞳,聲音又輕又綿,“我剛想起來,你連高中拍畢業照那天都沒去诶。”
許漠緩緩睜眼,沉聲說,“別鬧。”
“憑什麽只準你給別人拍照?”趙雪妮舉起相機,跳着貓步後退,“這次換我給你拍。”
許漠似是也不習慣面對鏡頭。
眼見趙雪妮對準自己,許漠俊眉微擰,無奈地別開臉。
“哇,側臉更帥了呢!”趙雪妮眯起左眼,湊到取景框前。
焦距一倍一倍推進,瞄準儀的十字交叉點鎖在許漠臉上。
許漠的骨相本就無可挑剔,在這種放大到鏡頭裏只有他的臉的畫面裏,更顯五官有了生動神采。
他高挺的鼻尖此時凍得通紅,摸上去說不定也是涼涼的。
“快,給我個表情。”趙雪妮說,“笑一個吧!”
這話說完,兩人俱是一愣。
很耳熟。
許漠最先反應過來,在鏡頭裏指着趙雪妮,向她走去,“你,拍完沒有?”
“好兇哦!”她邊笑邊退,“許大學霸,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這話讓許漠稍有恍惚。
趙雪妮是個頂煩人的同桌,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不說,還會搜羅各處聽來的笑話講給前後桌,逗得所有人樂不可支。
他從不跟她說話,但認真做題時還是難以自控地側耳傾聽,周圍人都在捧腹大笑,唯獨他。
一貫冷靜的筆觸微亂,忍得辛苦。
“蜘蛛俠每天行俠仗義,但有天竟然被警察抓走……”
許漠已經邁步而來,趙雪妮退無可退,只能貼上樹幹。
一抹高大的身影在她眼前覆上黑暗。
趙雪妮心跳加速,“你,你知道為啥嗎?”
“讓我猜猜。”許漠雙手撐住樹幹,俯身與她視線平齊,“這又是你從哪抄來的笑話?”
“我沒有……”
許漠兩手撐在自己臉邊,趙雪妮被圈禁在他雙臂的包圍中,看着暮色将他深瞳染成蜜色,呼吸頓時急促,“這個是,是我自己想的。”
“噢。”許漠若有所思點頭,動了動手臂,更近地低下頭,“那是為什麽呢,蜘蛛俠?”
他語氣輕昵,近乎欺哄。
像游刃有餘的大人陪小孩戲耍。
“因為……”
趙雪妮目光四下飄蕩,絞盡腦汁想的笑話因為距離拉近,變成暧昧的調味劑。
她愣是不敢看許漠眼睛,只敢盯他喉結,“因為蜘蛛俠,很喜歡走絲……”
說完羞恥地閉上眼睛。
靜默數秒,頭頂傳來許漠喉頭漫出的一絲笑音,低如磁石。
她耳根子都因這聲笑發燙。
那麽多次,聲勢浩大地裝瘋耍寶,逗周圍所有人開心,不介意做個小醜,只是想要引起不茍言笑的男同桌的注意。
可他永遠冷冷清清,不容靠近。
直到現在——
“你……”許漠微舔唇角,深邃瞳孔裏閃起熒熒幽光,比狐貍還狡黠。
他手指掐住趙雪妮下巴,指腹摩挲她皮膚,緩緩上擡,“既然這麽會講笑話……”
“獎勵你,今晚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