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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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車開回鎮上時,天色全黑,家家戶戶的屋檐下挂着紅燈籠。

過了冬至,很快就是元旦,小年,除夕,喜慶的節日一個接着一個,讓平淡的生活有了盼頭。

唯獨許漠家的房檐下沒有燈籠,只在門口吊着一串紫皮大蒜,仿佛風幹了許多年。

“放心,我媽也在家。”許漠看她一眼,推門下車。

趙雪妮來到空曠的院中央,想起七年前的許漠拒絕自己禮物時,也是站在這個地方。

七是一個輪回。這次,他帶她回家。

許漠家的平房不算大,但一進屋的客廳布置得很亮堂。

燈光是亮的,瓷磚地是亮的,沙發上的蕾絲巾在燈下反射着瑩白的光,到處都很幹淨。

“阿姨呢?”趙雪妮進門後才發現自己兩手空空,轉身又準備出去,“你等我一會。”

“不等,等不了。”許漠擡手把她撈回身邊,“我帶你回來不是讓你做客的。”

趙雪妮想起他在霧松嶺說的話,臉頰微熱,聲音變細,“那你獎勵我……”

“幹活。”許漠替她補齊後半句。

許漠給趙雪妮倒了杯水,盯着她喝完就把她拉到廚房,往案板上拍了一捆小蔥,一把刀。

“啊?”趙雪妮瞪着他。

“冬至,吃餃子。”許漠回答。

趙雪妮眨了眨眼,“餃子呢?”

“很快就有了。”許漠用指節敲敲案板,“切蔥會嗎,全部切成一公分大小。”

“不是……”

趙雪妮北漂那幾年倒也下過廚房,但她還是沒想到跟許漠回家後的劇情會這樣展開。

這要擱北京,上海,任何一個大都市,女生跟男生回了家,那不都得先把燈光調暗,倆人往沙發上一躺,面對面聊些有的沒的,再摸準時機開瓶酒……

“我去隔壁借點東西。”許漠将紅圍巾随意纏了兩道,對着她擡擡下巴,“蔥,切快點兒。”

哦。

原來是喊她來家裏當小保姆。

趙雪妮把那捆小蔥來來回回反反複複切成一攤爛糊時,許漠拎着兩個袋子回來了。

一大袋肉餡,一疊餃子皮。

“你人緣夠好的啊。”趙雪妮詫異。

如此淡漠的許漠,竟然會和鄰居說話,關系還好到可以随時借東西。

“人也不能一成不變吧。”許漠把袋子裏的東西挑出來時,輕聲說了一句。

趙雪妮切蔥的手微頓。

她掃了眼許漠,看回那堆肉餡和餃子皮,這才意識到哪裏不對勁。

“你……為啥不直接借餃子?”

“吃現成的多沒勁。”許漠已經洗淨手,掌心沾了點面粉,就站她旁邊,把切好的蔥段倒進碗裏,和着肉餡攪拌,再揭開一片餃子皮,娴熟地往裏塞餡兒。

“……我靠。”趙雪妮盯着許漠三五秒捏好的餃子,“你這些年不會偷偷去學白面了吧?”

“偷偷?”許漠又給一只餃子捏出漂亮的花紋褶皺,挑眉斜了眼趙雪妮,“我這個人呢,做事從來光明正大。”

這倒難以反駁。

光明正大地領她回家,獎勵她剁蔥。

趙雪妮給許漠鼓了鼓掌,“許大廚,餃子啥時候下鍋?我都快餓過勁兒了。”

“想早點吃啊,那你幫幫我?”許漠看着她。

趙雪妮立刻皺眉,坦率搖頭,“我不會。”

“不會?”許漠垂眼。

她為了觀察自己包餃子,手撐臺面,胸口湊上來貼住他肩膀,緊身毛衣勾出胸部柔軟輪廓,摩擦着他手臂。

許漠喉嚨發緊,“不會就往後稍一稍。”

趙雪妮順着許漠的目光低頭。

怎麽,不知不覺就挨得這麽近。

“……哦。”

她趕緊後退一步,許漠還盯着自己,目光意味深長。

趙雪妮老臉一紅,“您加油!”說完就跑出廚房。

“冰箱裏有凍梨。”許漠喊了句,“自己拿。”

一個人站在客廳,趙雪妮長長舒了口氣。

她啃了口忒酸的凍梨,剛才和許漠在廚房獨處的熱意漸漸降溫。放松後,來到牆邊觀摩那一整面大紅色的獎狀牆。

優秀作文獎,班級之星獎,三好學生獎,物理天才獎,數不清的獎狀,勾勒許漠從小優秀到大的一生。

按許漠的性格,他最讨厭把成績和勳章挂在顯眼的地方,給所有人打量。這些獎狀只能是他父母收集的。

失去了大女兒,許家父母全部的感情和寄托便系挂于家中唯一的孩子許漠。

一家三口繼續把日子向前過。只是許漠父親去年底又因病去世,四口之家慢慢凋零,如今只剩兩個人。

電視櫃上的相框吸引了趙雪妮注意,相片上明顯站着高矮不同的四個人。

她正欲去看,旁邊一扇房門忽然從裏打開,一個女人沖出來扳住她肩膀,大叫道,“小清——!”

“啊!”趙雪妮吓得尖叫,想要推開女人,後者力氣卻更蠻橫,空洞的眼裏放射出驚喜光芒,聲音又尖又細:

“小清,是小清回來了!”

“媽,她不是小清!”許漠三兩步過來,拉開情緒激動的女人,按住她肩膀,輕聲細語地撫摸她後背,“媽,別怕,別怕,這是我同學。”

“你胡說!”許母生氣地推開許漠,卻沒推動。

她腦後的低馬尾散開了,披頭散發的模樣有些瘋狂,但讓人感覺到的不是可怕,而是可憐。

“每天騙我說小清就快找到了,找到了……”許母眼眶發紅,一下又一下捶打許漠肩膀,沖他顫抖地低吼,“人呢,我女兒呢,我每天坐在門口等她,她在哪裏,啊?”

天花板的白光大亮,面對母親的質問,許漠無話可說,垂眸時的睫毛蔭着瞳孔。

剛才在廚房游刃有餘的他,此刻那麽脆弱。

“我去看看餃子。”趙雪妮指了指廚房,“水好像燒開了。”

關掉火,趙雪妮把一鍋圓滾滾的餃子倒進盤子,

倒醋時,她想起許漠站在燈下的輪廓,形銷骨立。

這世上唯一的家人對他又打又吼,他默默地承受一切,什麽都不說,就像騎鴕鳥摔下來那天,即使被鴕鳥拖行很遠很遠,他也咬緊牙關不喊一聲疼。

“诶。”許漠撩開門簾,長腿一邁來到她身側,抽走醋瓶子,“你想酸死誰?”

碗裏的醋快漫出來了。

趙雪妮回過神,轉身去拿勺子,“我舀點兒走。”

手腕被輕輕一握,拽回原地。

許漠沒松手,“吓着了吧。”

趙雪妮不答,怎麽答都是尴尬。

看出她為難,許漠的手從她手腕慢慢下滑,指尖勾了勾她的,“還有胃口嗎?我給你裝些餃子,帶回家吃吧。”

這話點醒了趙雪妮,“你趕我走?”

她擡頭與他對視。

許漠瞳孔收縮,微怔一秒,才扯了扯嘴角,“我當然希望你留下來。”

我這個人呢,做事從來光明正大。

趙雪妮抿唇,“你得保護着我點兒,知道吧?”

回到客廳,也不知許漠怎麽安撫的,這時候的許漠媽坐在餐桌邊,表情平靜許多。

她腰背挺直,這麽一看便有了美人風骨,頭小頸長,頭發花白也有清麗韻味。

見趙雪妮端着餃子出來,許漠媽瞄了她好幾眼,緊閉嘴唇,仍含敵意,卻也有探究和好奇。

“今天還是老環節。”許漠站在桌邊發筷子,“五十個餃子,有五個包了硬幣,吃到就有好運。”

“哦,那我不客氣啦?”趙雪妮磨筷霍霍。

她并不真的害怕許漠媽,只是不知如何跟阿爾茨海默症患者相處,但活潑熱情總沒錯。

連吃幾個餃子,都沒吃到硬幣,她有點兒失望,“你确定包了五個?再吃下去我就飽了。”

許漠剛想說什麽,許漠媽捂住嘴巴,“呸”地吐出一枚一元硬幣。

她用紙巾把硬幣上的菜漬擦幹淨,對許漠努努下巴。

許漠攤開手掌,許漠媽把硬幣摁在他掌心,慢慢地說,“好運,你。”

趙雪妮看見許漠眼裏掠過一絲複雜情緒,交雜着喜悅,酸澀,還有點兒感傷。

“我挺好的,不需要那麽多運氣。”許漠笑了笑,轉頭看着趙雪妮,“你抓點緊,還剩四個了。”

“我嚴重懷疑,你包餃子的時候肯定留一手了。”趙雪妮用筷子尖扒拉了一下盤裏,怎麽都看不出分別。

“唔——!”許漠媽剛咬破餃子皮,又有枚硬幣順着湯汁滑進碗底。

“哇。”趙雪妮指着許漠,“你這是留了好幾手啊!”

許漠笑起來,難得見他這樣露齒的笑,牙齒白如清晨薄霧,輕輕一笑,就讓人在無邊的黑暗中看見希望。

“你多吃幾個,總能吃到的。”許漠說。

“吃。”許漠媽終于開口對她說出一個字,夾來一只餃子,期盼地看着她吃下去。

趙雪妮看看許漠。

他應也有同感,和許漠媽相處,就像在陪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

“好吧,我再信你一次,哦不。”趙雪妮沖許漠媽笑了笑,“我信阿姨,這次絕對能吃到。”

誇張地張大嘴,把餃子一口包進嘴裏,每一次咀嚼都是嚼給許漠媽看的。

直到嚼完,她又洩氣地垂下肩膀,搖頭晃腦,“還是沒有啊。”

許漠媽見狀,在一盤餃子裏精準地夾起一個,又要遞給趙雪妮。

她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阿姨我真吃不下了!”

“吃。”許漠媽對她點頭,“吃。”

趙雪妮求救地看了眼許漠。

他早已合起手掌,攥着那枚硬幣,握拳撐臉,看不見她叫救命。

她嘆氣,頭埋進碗裏,艱難地咬開餃子。不出意外,又沒收獲。

趙雪妮甚至懷疑他們許家人是不是私底下互通過硬幣餃子的規律。

“吃這麽多碳水,明天起來臉又得腫。”趙雪妮幽怨地瞪許漠。

他一晚上沒怎麽吃,純看戲看得很開心。

“明早直播,要沒人看可不怪我啊!”趙雪妮憤憤嚼着,滿嘴餃子,說話都含混不清,“又要我吸男粉,又逼我吃這麽多東西。”

許漠悠悠抿酒,完全把她當耳邊風。

趙雪妮也抱怨累了,低頭戳着碗裏最後半截餃子,小聲嘀咕,“一點兒好運都不分給我,許扒皮……”

“你叫我什麽?”

許漠這時長耳朵了,盯着她,“許什麽?”

“我說你啊,你就是——”趙雪妮正要反嗆,忽然有人在桌下反握住她的手。

未完的話頓在嘴邊,趙雪妮怔怔看着桌角邊的許漠。

一枚微濕的硬幣落到她掌心。

硬幣在他手中攥了許久,留有手汗餘溫。

許漠的目光慢慢從酒杯挪到她臉上,眼裏染上微濕的朦胧醉意。

桌子下面,她的掌心被許漠用指尖輕輕一劃,勾起酥酥麻麻的癢。

他的撩撥從掌心一路向下延伸,來到手指盡頭的指腹處,他揪住了那兒,不再撒手。

桌上,許漠懶懶地單手撐臉,眯縫起眼睛朝她笑了笑,嗓音是酒後的低沉灼啞,“現在,收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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