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吃完餃子,趙雪妮本來想去廚房幫許漠洗碗,結果因為手法不娴熟遭到鄙視,被他趕了出來。

客廳裏,許漠媽打開了電視,專心看着地方臺一檔節目。

趙雪妮猶豫了會,坐到沙發邊緣,和許漠媽獨處還是讓她有點兒緊張。

再一看那檔節目內容,更坐立難安——

一個滿臉皺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舉着照片,對鏡頭流淚,“我的娜娜,這麽多年,你到底在哪啊……”

另一邊,妝容精致的女主持溫柔詢問,“大媽,您能給電視機前的觀衆朋友還原娜娜失蹤那天的經過嗎?”

大媽哽咽點頭。

趙雪妮別開視線,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讨厭把苦難展覽給別人觀賞,因為沒有意義。賺取那些看客廉價的眼淚,是對吃過的那份苦的玷污。

而身邊的許漠媽看得十分認真,手裏揪着紙團,鼻子抽搭,時不時擦一下眼睛。

趙雪妮輕嘆口氣,也許自己不是這類苦大仇深節目的受衆吧。

她站起身正欲告辭,許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再坐會兒嗎?”

他站在廚房門口,用毛巾擦着手。

泡過熱水的大手變成深粉色,散發淡淡熱霧,牽上去會很暖。

趙雪妮眼睫微動,“不了,家裏人打電話催我回去。”

就在十幾分鐘前,他們還在飯桌下牽過手。

跟許漠媽道了別,趙雪妮出門後頓舒長氣,冬夜的寒氣把體內一股燥熱壓了下去。

“我送你。”許漠跟出來。

她默許,與他無言地走在路上,影子一長一矮,中間挨着點距離。

天空一直在下小雪,落在頭頂有細微的聲音。

“其實,”沉默了會,許漠說,“我媽挺喜歡你的。”

趙雪妮敏銳地察覺到什麽,“還有其他人來過你家?”沒有對比,怎能體現“挺喜歡”。

許漠又一次為她缜密的邏輯驚訝了下。

黑夜裏,感受到身旁探究的目光,許漠握拳輕笑,“不瞞你說,是有過。”

那個車模?

趙雪妮咬唇忍住脫口而出的沖動,這麽問未免太明顯,底牌都亮了出來。

她默然數秒,握着荷包裏的硬幣,“那你,也給別人包過餃子嗎。”

好像,更明顯了……

“我想想啊。”許漠摩挲下巴,唇角微勾,“那天吃得好像不是餃子,诶,我給她做的什麽來着……”

趙雪妮不說話了。

她雙手插兜,鞋尖用力鏟了腳地上的雪,愣是踢出一個小雪坑。

許漠無言地彎着嘴角,一直走到她家門口,他頓住腳步,腳尖來了個九十度轉彎,面對着她。

“趙雪妮。”

她悶悶應了聲,有氣無力的。

“沒吃飽?”許漠笑着從口袋摸出一個東西,放到她手心。

熟悉的硬感讓趙雪妮吃驚了一下。

“你什麽時候做的?”她撕開透明包裝袋,咬了口小兔子曲奇。

好久沒吃,奶味兒還是很醇厚。

許漠靜靜看着她在燈下吃曲奇的樣子,嘴角微鼓,也很像小兔子。

雪花一粒又一粒灑在她劉海上,許漠用指尖替她撥開雪粒子,輕聲說,“喜歡的話,我家還有很多。”

趙雪妮咀嚼的動作停住,擡眼看着許漠。

路燈的光暈給許漠側臉打上柔光,深瞳如夢般清亮。他傾身而來,彎起食指,蹭了蹭自己臉頰,“冬至快樂,趙雪妮。”

距離很近,許漠呼出的熱氣融進她眼裏。

全身冷卻的血液又一次因他滾沸。

許漠直起身那一秒,趙雪妮仰頭攥住他衣領,往下一扯,指尖緊貼他發涼的喉結。

許漠肩膀線條微微一僵,“你……”

“不能只有我。”

趙雪妮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揪着喜歡的男孩的衣領,用如此惡狠狠的動作,惡狠狠地祝福他,“許漠,你也要快樂,知道嗎?”

-

楚寒來養殖場這天氣勢很足,紅色越野車徑直開進廠裏,停到木屋外邊。

“他突然過來幹嘛。”商棋到窗邊看了眼,“酒吧還不夠他忙的啊,又想來插手廠裏的事。”

許漠翻看文件,頭也沒擡,“來找我的。”

木門從外拉開,鑽進一股寒氣。

楚寒拍了拍肩頭雪花,大聲嚷嚷,“那個誰,小商,給我來杯咖啡。”

商棋不爽地撇嘴,就聽許漠說,“櫃子裏有一次性紙杯,想喝就自己弄。咖啡機會用吧?”

楚寒怔了怔,見許漠絲毫沒有擡頭搭理他的意思,轉身去吧臺打了杯咖啡。

紙杯燙手,握在手裏像個燙山芋。

商棋暗地裏樂了,臨出門前沖許漠喊,“漠哥,有啥事就叫我啊!”

“可以啊許漠。”楚寒往沙發上一躺,雙臂展開,跷起二郎腿,環顧許漠這間辦公室,“我爸當初把廠子交給你是對的,打理得這麽好,得虧你不是我親兄弟,否則我還真怕他把家産都留給你。”

許漠淡淡嗯了聲,鋼筆在文件上簽字,仍是清冷模樣。

安靜的屋子裏,唯有筆尖在紙面上筆走龍蛇的唰唰聲。

“不至于吧,就為首破歌,還在跟我置氣呢?”楚寒聽了會兒許漠擲地有力的簽名聲,莫名煩躁起來。

他抓了抓金發,撐頭斜觑着許漠,“能不能給老同學個面子?”

“有事說事。”許漠說。

“嗨,你這人……”楚寒笑着搖頭,點了支煙叼在嘴裏,“幫你這麽多年,就換來這等下場,許冷漠名不虛傳吶!”

本想激一下許漠,可他還是沒反應,楚寒徹底坐不住了,一個彈跳起身,來到辦公桌前,雙手撐桌,盯着許漠。

“你那天晚上離開酒吧,跟趙雪妮幹嘛去了?”

本來勻速書寫的筆尖忽地一頓,在紙上劃出重重一道痕跡。

許漠眼底掠過一抹暗色,須臾又恢複如常。

他扣上筆帽,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攏在胸前,沉沉回視楚寒,“過二人世界,怎麽?”

“……操。”楚寒取下煙頭,許漠推了個煙灰缸過去,他彈完煙灰,又盯回來,“她以前追你那會,你不是最煩她了嗎?”

“你也說了。”許漠指尖微動,敲打手背,“是以前。”

“那你倆現在算怎麽回事兒?”

許漠看了楚寒幾秒,驀地勾唇,“你想追她?”

楚寒眉心一跳。

許漠沒有說的是,你也想追她?

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追趙雪妮。因為只要他勾勾手指,趙雪妮就會屁颠屁颠湊上去。

而他永遠穩操勝券,游刃有餘。

不止是趙雪妮,許漠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保有絕對的掌控感。而跟許漠打過交道的每個人,老爹,龍彪,羅曉,商棋,都或多或少欣賞他,敬重他,畏懼他。

可自己呢?

他楚寒,一輩子擺脫不了老爹兒子的稱呼。學歷是買的,感情是假的,家業是繼承的。沒有什麽榮耀真正屬于自己。

這種強烈的對比讓楚寒捏緊拳頭,眼裏逼出一道寒光。至少,在一件事上,他可以永遠将許漠踩在腳下:

“你應該早就放棄找許清了吧?”

許漠眸光一凜,“你有她消息?”

楚寒叼着煙,翹起嘴角笑了笑,“我就說嘛,人非草木,許冷漠的心也不是石頭做的。”

“她在哪。”許漠推椅起身,宛如平地拔起一座高大黑山,凜冽逼人。

楚寒這才滿意地眯起眼睛。

“龍彪的游戲廳昨晚出事了,警察過去掃賭,抓到個有案底的,往系統裏一查,疑似參與過拐賣案。”

“走。”許漠展開長臂,黑皮衣往身上潇灑一套。

他豎起衣領,渾身頓時充滿壓迫氣息,“帶我過去。”

-

育雛室裏,趙雪妮喝了口羅漢果泡的熱茶,清清嗓子,對手機屏幕保持微笑,“感謝一萬多位在線粉絲陪我下播哦,更感謝……”

她一口氣念了榜單上十來位大哥大姐的名字,“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你們的愛意我記在心裏了。”

最後比了個心,下播。

榜單上沒有momo。

确切說,momo今天只來了一會兒,可能有事,刷完游艇露個臉就走了。

趙雪妮前前後後收了momo好幾萬禮物,除了那次他讓自己笑一個,就再也沒去評論區冒泡。

她點進momo主頁看過幾次,頭像是網上千篇一律的粉色小恐龍,IP定位本省,其他信息一概空白。連男女都沒顯示。

就,還挺像馬甲號的。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對momo的感覺。

做過多年帶貨主播,代表的都是公司形象,只有這次是以個人身份亮相直播界。momo是第一個對她揮金如土的陌生網友。趙雪妮感謝ta,也因為那次誤會ta提出過分要求,産生了類似內疚的情緒。

如果momo再次出現,讓她唱個歌跳個舞什麽的,趙雪妮或許不會拒絕。

“我真服了。”商棋氣鼓鼓地進來,抱着一大摞文件,“姓楚的一來就沒好事。”

“誰?廠主來了?”趙雪妮聽到“楚”字愣了下。

“要是廠主倒好了呢。”商棋把文件擱到桌上,沒好氣地掏出印章和印泥,“他家那個不成器的富二代,不知道又要找漠哥出錢投資什麽,年底都快忙死了還把他拐走。”

年底。

趙雪妮輕輕啊了一聲。

今天是跨年夜,她竟然一點也不記得了。

“是不是酒吧又要搞活動?”她說着打開微信,才發現喬詩語轟炸了自己很多條語音,研究元旦三天去哪兒玩。

商棋忿忿戳着大紅印章,“那酒吧在楚寒手裏都快盤死了,拖了我好幾個月工資。”

聽完商棋一通抱怨,趙雪妮不知怎麽想起楚寒在酒吧攔着自己那一幕。

有夠莫名其妙一人。

“許漠怎麽會跟他成為朋友的?”趙雪妮幫商棋分擔了一半文件,檢查完每項數據無誤後才蓋章。

“做漠哥的朋友?”商棋冷嗤,“楚寒也配?”

趙雪妮蓋章的動作遲緩了。

“姐,有件事兒……我可就告訴你一個人。”商棋左右看了看,一屋子的鴕鳥蛋,他還是放低聲音,“我也是無意聽漠哥和楚寒聊天才知道的,絕不能再有第四個人知情。”

越是要聽秘密的緊張時刻,越得表現滿不在乎的輕松。

趙雪妮笑笑,“你确定嗎?我就是第四人。”

“楚寒那種垃圾成績,當年根本上不了大學。”商棋一看便憋了這秘密很久,忍不住湊到她耳邊激憤地說:

“他第二年複讀,是漠哥替他參加的高考!”

乍聽這消息,趙雪妮心頭一震,手中印章不自覺重重壓下去,如血的紅墨洇濕紙張,接連後面幾頁紙全給染紅了。

她用了整個下午消化這個秘密。

商棋自己也不理解,許漠那樣理智清醒的人,怎麽會冒着坐牢的風險去給人頂替高考。

想來想去,原因只能是為錢。

但他一直視許漠為偶像,很難接受自己最崇拜的人有天竟會為錢折腰。

“姐,你追過星嗎?”商棋捂着心口,面露惋惜,“那種感覺,就像你發現自己捧在心尖都怕化了的愛豆,原來每天晚上心甘情願給大佬當玩物。”

“……”趙雪妮捏住他的嘴,“不會比喻可以不說。”

下班走在回家路上,天色全黑,趙雪妮一個人走着走着,也陷入某種低落。

但不是難過許漠為錢賣命。

而是他這七年,究竟獨自經歷了什麽。

以為他們有過同桌情誼,即使做不成情侶,也可以活在聯系人列表,讓她偶爾視奸一下,看着他如何變更優秀,如何進入大學交到同樣耀眼的女友,如何一步步走進婚姻,創建屬于自己的家庭。

然後,她就會忽從夢中驚醒,不再做關于他的夢。

可去了上海之後的許漠,就像水蒸發于大海。無人知曉他下落。

他這些年究竟過得怎麽樣,成了她心裏永遠拉不直的問號。

趙雪妮眼前的路面模糊了,她擡手一擦,才發現自己眼眶濕了。就在這傷感的瞬間,一輛消防車呼嘯駛過,炸街一樣拉起警鈴,吓得她心口狂跳。

左右街坊都跑出來人,互相吆喝着:“快快快,那邊有家人着火了!”

“誰啊我操,火勢那麽大,這不得燒死人!”

趙雪妮望過去。

漆黑的夜空中火光漫天,升起一大團濃灰的蘑菇雲,隔這麽遠也能聞到燒焦的糊味兒。

再仔細一看,她的心髒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那是,許漠家的方向。

趕到附近時,趙雪妮已經萬分确定,那個正在被跳躍的火舌吞噬的平房,就是許漠家。

“裏面的人呢!”她揪住一個看熱鬧的問。

“我哪知道啊?”這男的大聲回答,上下打量趙雪妮,“聽說這家住了個瘋子,看到個女的就以為是她女兒。”

一團怒火直通腦門,趙雪妮跟這男的對視數秒,松手推開了他,當務之急不是和傻逼計較。

她扒拉着人群往前擠,“讓一讓,熱水壺來了啊!”

正在交換八卦的衆人一聽,立刻給她讓出一條道。

她迎面撞上一個消防員,抓住人家就問,“裏面的人救出來沒有!”

“嗨,別提了,那老太太……”消防員瞥她一眼,見她如此焦急,多少沾親帶故。

“你快去救護車裏看看她吧,多虧我們來得及時,這家老人的孩子也太不負責了,放癡呆老人一個人在家,結果用打火機把煤氣爐點了!”

趙雪妮腦中一轟,連連道謝,還沒來得及看眼平房最後在火光中燃燒的模樣。

等她回過神,救護車開走了,房子也燒冷了,成為一堆冒着黑煙的廢墟。

許漠的電話一直打不通,趙雪妮只好找商棋幫忙,去醫院把許漠媽接回了養殖場。

許漠媽人沒大礙,就是受了驚吓,醫生給開了許多情緒鎮定的藥。

還好冬至那天見過一面,許漠媽記得趙雪妮——不能說記得,她遺忘的速度正在加速,否則也不會像個孩子一樣,用打火機測試煤氣爐的火力。

或許源于某種熟悉氣味,她不排斥趙雪妮,喂她什麽藥,也就順從地喝下去,很快睡着了。

“姐,你今晚要不就先陪在這兒,等漠哥回來?”商棋從許漠卧室出來,輕輕帶上門,“阿姨睡挺熟的,但晚上醒來可能會怕,要是看到我不得吓死。”

“嗯,我今晚不回去了。”趙雪妮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疲憊和虛弱交錯湧上來,“你休息吧,都快淩晨了。”

商棋走後,她坐在許漠的木屋宿舍,看了圈他屋子的裝潢。

一貫的木質風格,沙發鋪着地毯,窗邊垂着黑簾,家具簡約複古。但這會兒沒心思為進了許漠的家而欣喜。她輕手輕腳進卧室,想最後看眼許漠媽。

床上的被子堆成小墳,許漠媽蜷縮着睡在被子裏。

趙雪妮給她窩了窩被角,轉眼瞅見床頭櫃上一個暗綠色的皮革本子。本子上有支鋼筆。

沒多想,趙雪妮抽出本子,做賊心虛地溜回客廳。

鑒于許漠不知何時就會回來,她翻頁很快,一看那遒勁飄逸的字跡便知是許漠寫的。他的日記。

有句話怎麽說的,你要看這個,那我可就不困了。

她的神經像被一根鐵環強撐着吊了起來,越往後翻越覺得驚奇。這本日記是倒着寫的。

後半本日記,帶她回到許漠的高中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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