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2011年9月10號,陰天……”

說不上為什麽,趙雪妮比着每一個字低念出聲時,嘴唇有些嗫嚅。就像摸着濕滑的洞壁在黑暗裏走了很久,終于看到一絲光亮出現在前方。

她終于,走進了許漠的世界。

可下一秒,木屋的門把手“咔噠”跳動,深夜寒風吹起日記一角,許漠拍着霜白的頭發走進來,在門口跺了跺腳,地毯蒙上淡淡一層白雪。

“我靠……”沙發上的趙雪妮吓了一跳,飛快把日記本藏到身後。

許漠眼睛眯縫了一下,沒說話。

“你,你,你……”趙雪妮心虛地壓低聲音,“出這麽大事,你怎麽一晚上都不接電話啊!”

“出去辦點事。”許漠脫下羽絨服,往門邊衣架上一搭,“我媽睡了?”

趙雪妮瞪他一眼,家都沒了,他怎麽依舊一副淡然處之的模樣。

“你去哪兒了?”她目光跟着許漠,從客廳目送到廚房,眼見他直接從水龍頭那兒接了杯冰水,咕嚕嚕一口喝了個幹淨。

這人真是……鐵打的心和胃。

“監獄。”許漠說。

趙雪妮一愣。

“你……”本就累到快宕機的大腦因為許漠突然的回答,更加雜亂無章,“你被警察逮捕了?”

“我就算被活捉,取保候審也沒這麽快出來吧。”許漠笑了笑,轉身打開冰箱上下一看,拿了袋切片面包出來,“吃嗎?”

他搖搖袋子。

“不是,你,你這個人……”

有毛病啊?

“你家被燒了。”趙雪妮不可置信盯着他,“聽說了嗎?”

許漠背靠餐桌,餓壞了似的咬了一大口吐司,“剛才開車路過看見了。”

趙雪妮已經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她沉臉看着許漠。

“我沒騙你。”許漠反手抽了張紙,擦完嘴,也看着她,“我去監獄了,探監。”

“那人是救過你命還是怎麽着,非得今天見?”見他認真,趙雪妮也抱起胳膊,“家都快燒沒了,明知道你媽是一個人在家,你從頭到尾就沒想打個電話回來問問?平時無情寡義就算了,我以為你至少會對你媽媽有真感情!”

許漠喉結微微一滾。

這麽多年,從沒有人敢當着他的面指責他什麽。

但趙雪妮生起氣來的這番責備,卻讓他有種久違了的,被挂念的感覺。

此情此景,再向她狡辯說監獄如何沒收手機,似乎更坐實他沒良心的鐵證。

許漠摸出煙盒,點了支煙。

“我真是……”看到許漠事不關己的輕佻模樣,趙雪妮簡直氣得想奪門而出,轉念一想身後還藏着日記本,只得摳着沙發縫又坐下去。

自顧生悶氣。

正因為親眼見到了沖天火光,才會一陣一陣後怕。如果救火車來得再晚一點,消防員沖進去再晚一點……許漠媽沒了,許漠該怎麽辦?

他在這世上,就真的一個親人也不剩了。

無言的沉默在屋裏蔓延,牆上時鐘一格一格走動。

不知過多久,這安靜令趙雪妮開始不安,她似有所感地慢慢擡起頭,心神俱是一顫。

許漠背靠桌邊,在缭繞的煙霧中靜靜看着自己,朗眉舒展,仿佛看了許久。

“趙雪妮。”許漠喊她。

輕輕的一聲,像羽毛劃過心尖。

她抓緊沙發布,“嗯?”

“我們家的事情。”許漠舔了下幹枯的唇角,嗓音跟着澀啞,憑空生出幾分不可察的脆弱,“你想聽嗎?”

趙雪妮點了點頭,“好。”

許漠關掉客廳大燈,只留沙發邊一盞落地燈,漫無邊際的黑暗頓時圍湧過來。

他拿了張椅子坐到趙雪妮對面,落地燈的光暈籠着他的臉。

“我剛上高中那會,挺難接近的。”許漠兩只手肘撐着膝蓋,沉默一會兒才開口,“你應該不記得了,高一開學的時候,我比所有人晚來了一周。”

“我記得。”趙雪妮看着他,“一上臺就說,我是你們這一屆的中考狀元。”

“重點不是這個。”許漠笑了笑,“我那會兒不愛說話,每天陰沉着臉,連老師也不想搭理,整個一怪小孩,但你知道嗎,我在家對爸媽也是這樣。”

趙雪妮有些吃驚地看他一眼。

“那段時間發生的事,讓我好像……失去了說話的力氣,每天醒來,看到外面那麽好的陽光,我就在想,天氣真好,但跟我有什麽關系呢。”許漠在燈下攤開手掌,緩緩摩挲掌心的手紋,“因為開學前一周,我姐不見了……”

趙雪妮眼瞳收縮了一下,沒說話。

“那天起了風,我記得,夏天快過完了,我爸媽去隔壁鎮子進貨,小賣部裏就我和我姐兩個人……”許漠聲音很低,“我在店裏寫高一的物理卷子,寫到一半忽然很想吃雪糕,我姐不讓,說已經入秋了,吃雪糕會感冒,我就拽着她胳膊撒嬌。”

“撒嬌?”趙雪妮雙手捧臉,撐在膝蓋上笑了笑,“許冷漠還會撒嬌?”

“對。”

許漠也垂首一笑,“我拉着姐姐的手左晃右晃,說就吃一根,家裏的冰櫃裏就有,吃一根爸媽也不會發現。”

趙雪妮微歪起頭,很近地看着許漠,他的長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我姐就沒辦法,敲了下我腦袋,說等着,她去給我拿。”許漠頓了頓,咬住下唇,一直咬到下唇泛白才開口,“她一走出小賣部的門,有輛面包車從我家門口開了過去,把我姐劫走了。”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尖直沖頭頂,趙雪妮全身發涼。

“……但我當時不知道。”許漠從陰影裏擡起頭,對着她凄涼地扯了扯嘴角,“你敢相信嗎,我眼睜睜看着那輛車開走時什麽也沒有想,我甚至低頭又寫了會兒卷子,直到我發現外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然後呢。”趙雪妮攥緊冰涼的拳頭,張嘴說話才聽見自己嗓子啞了。

“然後……”

許漠目光茫然了一瞬,他定定看着沙發一角,卻好像什麽也沒有想,“然後我追了出去,馬路上一個人都沒有,什麽都沒有,包括目擊者。”

趙雪妮肩膀一塌,渾身有種被抽空的無力感。

“爸媽回來後,我們去警局報了案,就那麽幾天,我爸媽頭發全白了。”許漠指着自己的頭頂,“從這兒,到整個後腦勺,全是銀色的絲。”

趙雪妮不知說什麽好,吸了下鼻子,又探身去茶幾上抽了張紙,捏着鼻子狠狠擤了一通。

“別哭啊。”許漠有點驚訝,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她腦袋,“馬上12點了,新的一年要來了,怎麽能哭着迎接新年。”

許漠帶有溫度的大手一摸上自己腦袋,趙雪妮眼眶一酸,揉着眼睛把眼淚揉幹了,擡頭看着他,甕聲甕氣地問,“然後呢。”

“你真的還要聽?”許漠問。

她用力點頭。

“之後,就是一直在找她,找那輛面包車。”許漠不知想起什麽,眼底有一閃而過的冷意。他掏出煙盒問趙雪妮,“可以嗎?”

趙雪妮沒說話,從煙盒裏拔出一根煙,放進許漠微張的嘴唇裏。

許漠雙手垂在兩腿之間,脊背壓得很低,他叼着煙,仰頭看向趙雪妮,眼裏起了大霧。

落地燈在他們頭頂散發淡金色的光暈。

時鐘一滴一滴地走着,在屋裏發出回響。

“……你,你不會用打火機了?”趙雪妮從微怔中回過神,拿過桌上的打火機,就要給許漠點燃,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大手也是冰涼。

“就這樣。”許漠包住她整只手,一點點捂熱,蒼白的嘴唇動了動,“這樣就很好。”

可許漠明明也很冷。

讓她心疼。

深冬的夜裏,兩只冰冷的手交握在一起,漸漸糾纏,最後十指相扣,掌心有了火。

許漠笑了笑,“我說到哪了。”

“面包車。”趙雪妮心口狂跳,第一次感覺自己的心髒可以如此瘋狂地搏動,臉上卻還要裝作平靜。

“嗯,面包車。”許漠取下嘴邊沒點燃的煙,夾在指間,“後來警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通知我們,哪裏又找到了疑似我姐的人,那段時間我老請假,請完假回到學校,又是失望而歸。”

趙雪妮出神地點着頭。

她還想聽許漠多說些自己的故事,想要更深了解他過往,但同時,她不斷地走着神,餘光裏是他們十指相扣的手。

許漠的掌心正在變燙。

他身體的熱度傳導到她這裏,令她呼吸漸重,越是想藏,越張狂,鼻息咻咻,有了小風般的聲響。

“趙雪妮。”許漠停下講述,望着她,眸色黑亮,“這不是你真正想聽的。”

“我,我想知道……”趙雪妮嗓子發緊,她無法抑制地抓緊了許漠。

而他明顯感覺到了,用同等力度回握住她。

趙雪妮抿唇不語,定定看着許漠,害怕自己一張嘴,心髒就會跳出來。

“其實,你想知道的任何答案,我都會告訴你。”許漠扯了扯唇,深邃的眼眸在刷了蜜的光暈中盛着她倒影,慢慢地說,“你,不用偷看我日記。”

趙雪妮腦中一轟,“我沒有——”

話音未落,許漠扣住她後腦勺,往他嘴唇上按了下去。

許漠仰着脖子,轉動下巴,加深這個吻。他的唇舌滾燙,糾纏着她舌尖,又舔又鑽地在她口中長驅直入,她大腿間立刻泌出什麽,難耐地扭動腰肢,俯身環抱住許漠腦袋,手指深深插進他頭發,回應他熱情如火的吻。

“如果我說,”直到某一刻,許漠忽地離開她嘴唇,唇間拉出一道晶瑩絲線。

他的視線慢慢從那道口水絲上移,望着她的眼睛,啞聲說,“日記……每天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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