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不知誰打開音響放起了歌,英文饒舌狂拽酷炫,在跳躍的火光中越發激昂,整個片場的氣氛瞬間點燃。

大夥都嗨了,搖頭晃腦,享受迷亂輕狂的感覺。

趙雪妮坐在一堆不認識的人之間,心情有點兒郁悶。剛才一時沖動扔了許漠給的烤棉花糖,許漠臉色不太好看,起身去拍攝時一句話也沒跟她說。

“喝點兒?”旁邊一個髒辮男孩遞來瓶啤酒,“拍廣告有什麽好緊張的,咱們又不是主角。”

“……”

更紮心了。

趙雪妮道了聲謝,仰頭喝了一口,渾身上下顫得一抖。

零下的溫度,這酒竟然是冰的!

“我們就……只用在這幹坐着?”她問。

緊繃的身體被全身通爽地刺激了一下,也因有人主動搭話,漸漸放松下來。

“對,我們是氣氛組啊。”髒辮笑了笑,“嘉紋姐沒告訴你腳本嗎?我們公司今年新上市的這款SUV主推越野續航,宣傳片講的也是一群帥哥美女上山下海玩戶外的故事。”

趙雪妮點點頭,“哦,那我們就是……”

“一群。”髒辮對着遠處揚下巴,“帥哥美女在那呢。”

她轉首看去。

火光盡頭,黑色越野車如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車子點火啓動,原地轟油門,掀起一陣又一陣極富磁性的低音炮聲浪。

那聲音奢靡,性感,酥酥麻麻鑽進耳朵。

趙雪妮沒來由得全身發軟,擡眼一望,駕駛座裏,許漠下半張臉隐在黑暗中,幽深的目光一直緊鎖着她。

視線相觸,她心口一跳。

“Action!”導演大喊。

話音剛落,只聽發動機嗡鳴巨響,她眼前掠過一團寒氣逼人的凜風。

越野車以閃電般的速度破開前路,車尾卷起漫天雪塵,所有人的腦袋跟着車子從左轉到右,以為它就要一條直路開到底時,車子忽然一個靈活甩尾,向右漂移,轉到所有人後方去。

“漠哥帥啊!”幾個男人難掩激動的揮拳大叫。

趙雪妮也開始有種說不出的興奮。

與那次騎鴕鳥比賽不同,此時此刻,天上有無人機,地上有滑道攝影,十幾個機位同時跟拍許漠開車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幀畫面。

還有為他搖旗吶喊的觀衆。

這裏才是他真正的主場。

“我靠!”髒辮喝酒的動作一頓,目光跟着許漠的車子飛快移動,“太牛逼了,三百六十度回旋圈……”

趙雪妮問,“那是什麽?”

“你沒發現嗎?”髒辮舉着酒瓶指給她看。

“漠哥一直在圍着我們繞圈。”

趙雪妮愣住。

一陣風吹起她頭發,就在撥開亂發之際,越野車飛馳經過正前方,許漠在紛飛的雪霧中看向她,忽然朝她的方向一打方向盤。

車身一晃,撲得篝火亂跳,熱浪翻滾。

“——啊!”所有人吓得大叫,趙雪妮也險些喊出聲。

她捂住狂跳的胸口,在那一瞬,車檐陰影裏的許漠似乎笑了一下。

“漠哥太壞了啊!”髒辮和同事們相視一笑,“又逗嘉紋姐,我聽見她在車裏尖叫了。”

“他倆啥時候才能捅破這層窗戶紙啊,都認識七年了。”

“來來來,打個賭,誰會先告白!”

大家七嘴八舌聊起來。

趙雪妮坐在角落,深呼吸壓住那種顫動的情緒。

又是錯覺吧,剛才那瞬間,許漠玩味的笑。

不是為她。

“哎,你跟漠哥怎麽認識的?”聊到一半,髒辮在其他人熱火朝天的間隙,扭頭看她。

“招聘廣告。”趙雪妮說。

“噢……”髒辮頓了頓,“你還不了解漠哥以前是做什麽的吧?”

趙雪妮說,“反正他幹養殖挺厲害的。”

“哈哈,那你可太小看他了。”髒辮笑起來,指着那輛車,“看見底盤了嗎?這車的獨立底盤懸挂系統一年前申請專利,A廠開價5個億要買,我們公司不賣,知道為什麽?”

趙雪妮搖頭。

她只知道A廠是國內最牛逼的互聯網大廠。

“因為是秒殺全球所有汽車公司的天才創意。”髒辮用酒瓶跟她碰了下杯。

“就是你口中這個只會幹養殖的家夥設計的。”

趙雪妮握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

她忽然想到許漠的車壞在家門口那天,她踢他的輪胎,喊他下來修車——

汽車工程師麽。

和修車差不多。

“每個人追求的東西還真是不同。”髒辮笑嘆口氣,“漠哥大學畢業進公司,帶着設計部所有人花了五年設計這個系統,這是他全部的心血啊,眼看新車就要上市,他走了,成果全部留給公司。”

趙雪妮眼裏起了一層霧。

越野車又一次開過眼前,許漠直視前方,側臉硬朗利落,對衆人的歡呼叫好不為所動。

他越淡漠,越令人想要仰望。

“我們老板幾次想請漠哥回來,他都拒絕了,這次還是嘉紋姐想的主意……”髒辮說到一半打住了。

趙雪妮看着他,“怎麽?”

髒辮擺擺手,“哎,這不能說……”

“我幹了。”她碰了下髒辮的酒瓶,仰頭喝完整瓶酒。

液體冰涼,直刺心髒。

“你随意。”她将空酒瓶放上桌。

沒有男人禁得住酒量上的激将,髒辮無奈笑了。

吹完一瓶酒,他也把空瓶往桌上一杵,“根本沒有什麽模特。”

趙雪妮盯着他。

“宣傳片會在新車上市那天全網發布,漠哥是唯一主角。”

“這是嘉紋姐送給他的禮物。”

-

拍攝結束已經很晚,攝影團隊在收器材,許漠從車上下來,穿一套全黑沖鋒衣,和導演聊着什麽。

趙雪妮遠遠看着他。

傲人的大長腿穿上黑褲短靴,酷得令人挪不開眼。

幾天前肌膚相親的人,此刻卻讓她不敢走過去。

差距一直存在,只是養殖場的環境消弭了這些。

直到林嘉紋和她的團隊一來,将她和許漠兩個人的世界撕開一道口子,現實的寒風吹進來。

許漠回到了屬于他的水域,如魚得水。

而那片水域,對她來說明顯太深,太遼闊了。

即使跟着游過去,也會被浪頭打得頭暈眼花,撲騰半天找不到方向,怪狼狽的。

“聊一晚上了,要不加個微信?”髒辮收椅子時問,“我們要在這拍半個月呢,可以一起玩。”

半個月?

趙雪妮嘆了口氣。

“哎呀,看人姑娘為難了吧。”旁邊一大哥壞笑着說,“美女,你別理他,渣男一個。”

“哧!”髒辮不樂意了。

“渣男啊……”趙雪妮輕輕應聲。

這時,遠處的許漠似乎看了她一眼。

她下意識摸出手機,轉頭對髒辮笑了,“那加一個呗,男人不渣多沒勁。”

滴。

掃碼聲在夜裏清脆。

“哎,漠哥,你看下一步的計劃怎麽樣?”導演見許漠有些走神,提醒說,“明天上霧凇嶺拍雪景。”

許漠沒說話。

“漠哥?”導演揚聲喊。

許漠失神的目光驟然聚攏,瞬間有了淩厲,“誰定的這景?”

“……嘉紋姐!”導演緊張了一下,見他沒表情,小心翼翼說,“當然了,漠哥你對這一片更熟,你想去哪拍都沒問題的!”

“地點不用換。”許漠轉頭看向快熄滅的篝火堆,眼神幽幽,“女群演還是用那幾個。”

“好嘞!”導演連忙點頭,目送許漠離開。

“不對。”許漠走了幾步,止住腳步,回頭對導演淡聲說:

“明天,廣告部的Rocky不用來了。”

……

木屋亮起暖燈,澄黃透亮。

趙雪妮站在門外的松樹下,沒進去。

她不确定林嘉紋這會兒收拾好沒有,但她自己的洗漱用品都還放在裏面,原本是想把屋子讓給她住一晚,誰知他們要拍攝半個月……

“怎麽不進屋。”

身後響起低沉又熟悉的聲音,趙雪妮皮膚一緊,還沒整理好獨自面對許漠的心情。

她正欲轉身,許漠長腿一邁站到眼前,壓迫感撲面而來。

“談談。”他說。

趙雪妮平視着他黑色沖鋒衣的胸口,語氣努力自然,“你幫我進去問一聲吧,我想拿點東西走。”

“問誰?”許漠盯着她。

“你的,”趙雪妮猶豫了下,“……那什麽。”

別扭。

明晃晃的別扭,鬧脾氣。

她本意并非如此,只是讨厭一個人時,連說她名字都像吃蒼蠅。

“我沒讓她住。”許漠顯然懶得在定義上過多糾纏。

趙雪妮擡頭看着他。

許漠雙手插兜,眉梢微挑,傲慢中帶着輕狂。

“還不懂麽?是你的就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趙雪妮眼睫輕顫。

許漠聲音依舊淡淡,甚至有幾分不耐煩,但正是這種懶得解釋的态度,讓她心裏沒來由地舒服了一下。

——像以前他給她講題,沉着臉敲她腦袋,“這麽簡單的道理還要我重複?”

“哎。”許漠俯身與她視線平齊,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給點兒反應。”

“騙人。”趙雪妮看着他。

騙人,明明就快要搶走了。

她說的認真,卻不知怎麽逗得許漠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

許漠眉眼彎彎,趙雪妮一陣羞惱,又拿他沒辦法,只能揪住他鼻子。

這麽高的鼻梁,鼻頭竟然是軟的。

這手感,她有點兒驚訝。

“我笑你啊。”許漠沒擋開她,任由她捏着鼻子,甕聲甕氣說,“笑你太笨。”

“你再說!”

趙雪妮咬唇,正要加大力氣,許漠扯開她手腕,把她拉向自己。

沖鋒衣面料冰涼,她撞進一面堅實的胸膛。

本能地想鬧,腰間卻是一緊。

許漠攬開雙臂,從後箍住她的腰,下巴磕在她腦頂,将她完全罩進懷裏,寸步不離。

清冽皂香混着淡淡煙味,說不出的好聞。

趙雪妮僵得一動不能動,連眼睛也忘了眨。

天地寂靜,樹梢輕拂,她聽見許漠胸口一聲又一聲的心跳。

難道……他也緊張。

“趙雪妮,你是不相信我。”許漠喉頭輕滾,“還是對自己沒信心?”

趙雪妮沉默了。

也許,二者皆有。

“我知道了。”許漠無奈地低笑,鼻尖蹭了蹭她發頂,柔聲說,“明天留給我,好不好?”

羽毛輕輕搔着她的心。

“最後一次機會。”她不知哪兒來的膽子,敢對許漠下通牒。

而許漠竟沒有惱,更緊地摟住她。

“抱我。”他說。

松樹枝頭落下一兩點雪花。

木屋裏的光暈透過窗灑在雪地,籠着樹下的兩個人。

相依相偎,快融在一起。

不遠處的黑暗中,林嘉紋将紅玫瑰扔進垃圾桶,掉頭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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