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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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淡藍的天邊還有星子,霧凇嶺滑雪場已經開始營業。

許漠昨天說要把今天留給他,沒想到是來滑雪。

換完雪服,趙雪妮出更衣室時,守在門邊的工作人員來了個九十度鞠躬,“貴賓您好,別忘了這個。”

她吓一跳,“這什麽?”

“您的小烏龜。”工作人員雙手呈上一個軟乎乎的綠色烏龜墊。

把這種護臀圍在腰間,摔倒時能起到很好的減震效果,但……也等于把菜雞兩個字寫在臉上。

趙雪妮笑了笑,“謝謝,但我沒租這個,應該是別人……”

“不會搞錯啊,剛才有個帥哥讓我拿給你。”工作人員正詫異,轉眼看見對面男更衣室的門開了,眼睛一亮:

“那個,是你男朋友沒錯吧?”她指向對面。

擡眸望去,趙雪妮呼吸一窒。

穿一身黑色滑雪服的許漠頭戴黑盔與護目鏡,看不清表情,只有薄唇緊抿,渾身散發冷硬氣息,正攜着雪板向她走來。

他長腿帶風,步伐堅定,似乎再險阻的路也能在他腳下化為坦途。而這次,坦途的盡頭站着自己。

趙雪妮原地不動,耳後漸漸發熱。

“貴賓,你還是戴上吧,你男朋友特地給你選的小烏龜。”工作人員誠懇地說。

“他——”

不是我男朋友。

正要解釋,許漠從工作人員手中拿走護具,走到她面前,深色護目鏡下的嘴角微勾,“想讓我給你戴,不妨直說。”

擡手就要給她圍上腰。

俯身而來時,溫熱的男性氣息瞬間迫近。

“哎。”她攔住許漠,呼吸微亂,“你……你的呢?”

護目鏡藏住了許漠的眼睛,但趙雪妮感覺他眼裏含笑,“我的什麽?”

“你的……”她看着鏡片裏自己的臉,睫毛忽閃,“小兔子?”

護臀墊不止有小烏龜,還有小兔子,小綿羊,小棕熊……

似是想象了一秒,許漠濃眉擰起,“我怎麽可能戴那玩意兒?”

“噢,原來你也知道一把年紀戴這個掉面子啊。”趙雪妮拍拍他手背,“松開。”

“不是面不面子的事兒。”許漠鼻音輕笑,“你知道滑雪摔斷尾椎骨的幾率有多大嗎?”

趙雪妮瞅他一眼。

“76%。”許漠移了移護目鏡,認真說,“今天喊你出來玩,要是哪兒摔壞了,以後你的下半生我管還是不管?”

很好的問題。

趙雪妮剛要說“不用你管我也會訛上你”,許漠就将護具上的魔術貼往她腰間一束,她頓時雙眼圓睜,五髒六腑都快勒出來。

許漠笑着扯了扯魔術貼,“弄疼了是嗎,以後我輕點兒。”

以後啊。

趙雪妮臉一紅。

工作人員眼裏閃過一絲促狹,識趣走遠。

“Oh my gosh,什麽情況?”正從更衣室出來的Sheryl觸電一樣退了回去,猛踩身後人一腳。

“Jesus,你大清早撞到鬼啦!”另一個女助理吃痛地推開她,“What’s wrong with you……”

話音剛落,她也怔住。

大廳人群熙攘,一身黑的許漠實在帥得太突出。

身高拔群如他,雙手環摟着某個紅發女人的腰間,在衆目睽睽下為她調試幼稚的卡通護具。

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一點一點挪動松緊帶,他垂首,似在問她疼不疼。

“不能讓嘉紋姐看見!”

Sheryl如臨大敵,把助理往後推,“你再拖延她三分……oh no,五分鐘!”

“你們未免把我想得太脆弱。”

林嘉紋推門而出,上過濃妝的臉冷得沒有一絲紋路。

倆助理被她的撲克臉懾得有點兒心慌,Sheryl先說,“嘉紋姐,我們不是那個意思,那女的好像是昨晚的群演,誰知道她這麽快就纏上漠哥。”

“Cheap girl就是這樣啦!”另一助理也附和,“嘉紋姐,我馬上找選角導演讓她走人。”

“走?”林嘉紋冷笑,紅唇勾起彎刀般尖銳的弧度,“今天的大戲還沒開演,她怎麽能走?”

護目鏡下移蓋住眼,便能藏掩所有真實情緒。

林嘉紋不避不閃地徑直走過去,還有幾步時對趙雪妮張開雙臂:

“親愛的,又見面啦!”

趙雪妮一怔,面對笑靥如花的情敵,還是很難川劇變臉擠出笑容。

她推了推許漠肩膀,避嫌似的輕聲提醒,“你朋友來了。”

許漠似若未聞,在她胸前給護具扣好最後一道防護。

護目鏡在他高挺鼻梁壓出淡淡痕跡,距離過近,她才看見他鏡片後的眼睛,原來一直駐留在她眼裏。

心跳瞬間加快,跳得溫柔又驚心。

“現在還緊嗎?”許漠問。

“許漠,教練會幫她搞定的啦。”林嘉紋挽住趙雪妮胳膊,輕輕一拉,不動聲色地将她和許漠拉開一段距離,笑着問她,“OK了嗎,劇組都在等我們哦。”

“那就繼續等。”許漠淡聲說。

空氣瞬間凝滞,林嘉紋和身後助理表情都是一僵。

趙雪妮也看着許漠。

“挑一個。”

她正愣神,許漠對她朝着滿牆的護具輕點下巴,音色上揚,幹淨明朗,“想看我穿哪只,小兔子?”

-

清晨的雪場潔白明亮,光整無痕。

直到一股黑風踩着單板飄逸而過,留下一道深深白痕。

雪坡那頭,許漠在快出殘影的加速度慣性下,騰空飛躍跳臺,轉身後又是一個漂亮落地,單板仿佛黏在腳底,他一往無前地滑向終點。

“太屌了我操!”導演從監視器後騰地站起來鼓掌,“跳臺後空翻,漠哥什麽時候練成這麽……等等,他身後背的那是啥!”

大夥立刻湊上去看。

監視器畫面飛快後退,直到定格某一幀。

許漠在跳臺上淩空跳躍那一秒,雙臂微張,長腿屈膝,藍天下他舒展的身體仿佛靜止,唯有身後那根毛茸茸的大尾巴随風飄揚。

粉色的,兔子尾巴。

默然數秒,劇組轟地炸開鍋。

“漠哥都是滑雪大神了,還戴護具幹啥玩意兒?”

“不說護具,那麽騷的粉兔子他是怎麽忍痛安上屁股的啊!”

“被逼的吧,肯定被人拿果照威脅了哈哈!”

“說不定是自願呢?”

“……那,那肯定是真愛!”

監視器前一團喜氣,林嘉紋抱臂站在人群之外,沉着臉不發一言。

那邊,趙雪妮雙手杵着雪杖,在起點磨蹭許久,還是不敢出發。

“姑娘,聽你口音就是東北人啊!”教練大哥壓了壓雷鋒帽,語重心長,“那滑雪對咱有啥難的,一彎腰,一閉眼,往前沖不就完事兒了。”

“哥,你說得好輕松。”趙雪妮抻長脖子,看了眼腳下幾乎垂直的陡坡,心如死灰地縮回來,“你是完事兒了,直接給我幹到閻王爺跟前去了。”

“膽兒這麽小,怎麽追到你男朋友的?我們雪場還是頭一回出現這麽牛逼的大神。”大哥笑着按下她的背,“彎腰,準備。”

“哎不不不不……”趙雪妮叫起來,只能靠打岔分散注意力,“大哥,你你你從哪兒看出來我追的他!”

“他不是兔子嗎?”大哥說,“你是烏龜。”

趙雪妮半擡起頭看着他。

“永遠都是烏龜追兔子,你見過哪只跑得快的兔子掉頭回來追烏龜?”

突然好有哲理。

就在趙雪妮思考這句話深意的瞬間,大哥往她龜殼上爽快一拍,“追他去吧——!”

“啊啊啊啊——!”

冷風刮刀一樣刮過趙雪妮的臉,這種毫無準備就被突然推下去的感覺像極了死亡,顫抖的心髒都快在尖叫中蹦出來。

雪道在腳下刷刷後退,她大腦一片空白,教練教的技巧全部抛之腦後,連剎車都忘記,只能在飛快的俯沖中大叫“讓開!”。

前方的人一個個避猶不及閃開,趙雪妮剛松口氣,但更絕望地意識到,下坡路終點的鋼板近在眼前。

尾椎骨,76%,下半生……

腦中劃過一張溫柔含笑的臉龐。

在恐懼到窒息的加速度中,她本能地大喊出聲,眼角泌出淚,被風吹幹:

“許漠救我——!”

似是一道召喚。

餘光中立刻出現一抹黑色,踩着單板的許漠淩空一躍,又加速些,直到與她平行。

他手負身後,這麽快的速度也游刃有餘,在風中扭頭看着她,“跑這麽快,我差點追不上。”

趙雪妮當下根本來不及反應,以為許漠本打算袖手旁觀,是聽自己喊他名字才大發慈悲過來援助。

“你快幫我停下來!”她有了哭腔。

許漠搖頭,“你得自己學會摔倒。”

趙雪妮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狂風将她頭發糊了滿臉。

“現在聽我的,第一步,扔掉雪仗。”許漠調轉方向,倒退着後滑,用身體面對她,“然後屈膝降低重心。”

他竟然在坡道上面對面給她做起示範。

趙雪妮快瘋了,卻又不得不照做,哭意漸濃,“你別騙我……”

“雙手抱住頭。”許漠低伏身體,做給她看,“身體蜷成一團。”

“……我害怕。”最後一段下坡路越發險陡,趙雪妮雙腿扭成內八,在呼嘯的風聲中努力降速卻還是徒勞。

但許漠為什麽那樣輕松,連倒着滑都沒有一絲慌亂,永遠沉穩如山。

“身體倒向相反方向,準備摔了!”許漠大喊。

“我不要——!”

終點的橫幅廣告牌近在眼前,趙雪妮緊閉雙眼,卻在豁出去的瞬間,感覺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自己。

就要雙雙撞牆之時,許漠的單板往斜處一卡,在超強摩擦力中放緩速度,鏟起千堆的雪。他把趙雪妮拉進懷裏,抱住她滾落在地。

兩人順着高高的雪坡滾了許多圈,最後停下來時,許漠的鞋底剛好抵住廣告牌鋼板——

安全着陸。

有那麽幾秒,耳邊很安靜。

靜谧的樹林裏,尖叫聲,吶喊聲都遠在天邊。

緩了一會兒,趙雪妮從瀕死的眩暈中回過神,她被包裹在寬大又有硬度的滑雪服裏,額頭抵着許漠胸口。

他的胸膛沒有起伏。

“許漠?”趙雪妮輕拍了拍他手臂,滑雪服袖口發出幹燥聲響,像踩碎一片枯葉,在靜得沒有一點聲音的林子裏格外清晰。

趙雪妮的心劇烈顫抖起來。

她撐地爬起,盯着身下的許漠。

他仍帶着護目鏡,臉撇向一邊,幹燥的唇邊沾着雪,一動不動。

“許漠,你別吓我……”趙雪妮捧住他的臉。

骨骼分明的下颌,光滑細膩,卻硬如水底的鵝卵石,一片冰涼。

她的指尖無法控制地打顫,連帶着聲音也抽噎,“許漠,許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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