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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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漠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無聲的。
“許漠?”趙雪妮蒼白的臉瞬間有了血色。
“你是醒了嗎?”她探身下去,檢查許漠頭盔下的雪地,沒有血。
稍放下心,趙雪妮輕點許漠的下巴,嘴唇,鼻梁,指尖微顫,生怕把他弄疼。
最後來到眼睛,趙雪妮替他輕輕挪開護目鏡。
睫毛閃動。
許漠眼裏映着樹林和天空的倒影,澄澈透明,現在那倒影裏有了她。
他一直在看着她,嘴角一點一點彎起。
“你,你在我面前裝死?”趙雪妮瞪大眼睛,羞惱與驚喜在臉上交錯浮現,最後定格為不理解的憤怒。
“你不要命了啊!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是嫌自己腿太長礙事還是怎麽着?嫌礙事所以想直接鋸了是吧!”
一口氣吼完,趙雪妮還在噌噌冒火。
剛才探查許漠後腦勺有沒有流血那一秒,她的呼吸都暫停了,深深的後怕攫在心頭。
她緊拽住許漠胸口的滑雪服,支起身在他身上坐了起來。必須得抓着他,才能覺得安全。
許漠呼吸一窒,目光掃過兩人胯部相接的地方,喉頭滾動,“……我可以不要命,你不能不要。”
聞言,趙雪妮擡眸,對上許漠灼灼的目光,心髒有一拍跳空。
“再有這種情況,你不要犯傻了,真的很危險……”她垂下眼眸,聲音不自覺壓低。
“現在學會摔倒了嗎?”許漠問。
“一輩子也忘不掉。”趙雪妮看着他,“彎腰屈膝,雙手抱頭,然後朝反方向跌倒。”
“嗯,不過,偶爾也可以不去想這麽多。”許漠笑了笑。
趙雪妮的手撐在他胸膛,他一笑起來,她便掌心發酥,似在與他沉郁的笑聲共振。
“什麽?”她從上而下地俯視許漠。
明明是自己将他壓在身下,身體卻好像在水上漂蕩,他才是救世主般載起她的浮木。
許漠望着她,睫毛又長又密,顯得眼睛幽深無底。
她有點吃不消這種注視,指尖發緊,越來越無助地擰住許漠胸口衣服,身體發熱。許漠擡起雙手把住她的腰,嗓音在幹澀中磨得性感又深情,“因為我會比你先倒下去,然後……托着你。”
他向上頂了頂胯。
趙雪妮大腿一軟,呼吸頓時急促。
“快,快,擔架!”
全劇組領着一個白大褂醫生趕到他們身邊,導演舉着擴音喇叭大喊,“送漠哥去醫院,醫院!”
嘈雜的聲音突然充塞進趙雪妮耳朵,她猛地從和許漠的暧昧中回過神。
大腿還濕着,就被兩個劇組人員拖起來,拎到一邊放着。
“來個人先給他做全身檢查。”林嘉紋從山上滑下來,雪板穩穩剎在趙雪妮前面,将許漠擋在她那邊。
她的滑雪姿勢行雲流水,與許漠不相上下。
趙雪妮愣了愣。
“問題不大。”許漠沒讓任何人扶,自己站了起來。
他被簇擁在人群中央,趙雪妮靠不過去。
但就在隔着人群對視的一瞬間,許漠忽地扯了扯嘴角,似在對焦急萬分的導演說話,又像隔空告訴她,“不疼,我下面壓着小兔子呢。”
趙雪妮嘴唇微動。
有種說不上來的,舒心。
“那也不能掉以輕心。”林嘉紋挽住許漠胳膊,将他往救護車那邊扯了扯,“尤其是腦袋,先去醫院做個CT。”
趙雪妮對這個提議倒沒異議,附和地點點頭。
有林嘉紋寸步不離地守着許漠,她就不想跟去醫院了,撿起雪仗,打算回山上找那個推了自己的教練算賬。
轉身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低沉不悅的聲音,“那邊那個烏龜。”
她腳步一頓。
回首望去,人群中的許漠高挺如山。
他沉沉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她眼裏,對救護車的方向偏了偏頭,“你,跟我一起。”
-
CT掃描室外,“手術中”的紅燈亮起。
趙雪妮貼在牆壁上,頭撇向一邊,盡量不去看對面牆邊的林嘉紋。
兩個女人共同等候一個男人,氣氛多少僵硬。
“你就是許漠那個高中同學吧。”不知安靜了多久,林嘉紋抱起胳膊先開了口。
趙雪妮轉首看着她。
“他偶爾跟我提起過。”林嘉紋唇角微勾,“說高中時有個女孩每天纏着他。”
纏。
趙雪妮目光一暗,久未說話的嗓子有點啞,“你真該好好打聽一下,高中三年纏着許漠的人多了去了。”
“但,你是最死皮賴臉的那一個呢。”林嘉紋嘴角挂着嘲弄,“這麽多年還不死心,你這毅力,我挺佩服的。”
早晨還在笑眯眯喊她“親愛的”,此刻已經撕開假面。
趙雪妮鼻腔哼笑,輕搖起頭,“跟你比還是差遠了,陪在許漠身邊七年也沒跟他睡一覺,這麽強的定力不如直接去做尼姑。”
“你……”林嘉紋咬唇一頓,冷豔的面容立刻有了怒意。
這時幾個護士走進來取報告,她斂容含笑,待她們走遠,才看回趙雪妮冷笑,“你大概對我和許漠的關系有些誤解,男女之間不是只有褲|裆裏那些破事。”
“無論什麽關系,孤男寡女認識多年還不在一起,要麽是一方那兒不行,要麽是一方看不上。”趙雪妮雙手插兜,挑了挑眉:
“——據我所知,許漠挺行的。”
林嘉紋濃密的長睫撲朔一閃,頓時在臉上翳出一片陰影。
她暗自仰望了七年的男人,從大學報道第一天就被他驚豔。
許漠聰穎孤高,長相俊朗,每每出現在校園,世界都吻了上去。
奈何他對世界很少回以微笑。
一個又一個女孩在許漠的名字下壯烈成仁,她不服輸,也迎上去,忍耐地與他保持距離,這才落得“好友”一名。
不甘心,卻也只得将就維持現狀。
努力安慰自己,她林嘉紋得不到的男人,自然眼光甚高,也看不上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可現在……
這個染一頭紅發,懶懶散散靠着牆的女人是怎麽回事。
她那樣無所謂地笑着,堂而皇之把許漠當物件一樣使用,說他……很行。
林嘉紋只往那方面想了一秒,就似有根銅絲直穿腦門,挑得她全身的神經一跳。
好想,好想把她那張臉撕爛!
“你這樣的貨色,也只配做他床伴。”林嘉紋雙手抱臂,長指甲深深插進肉裏,聲線因為極力壓抑怒氣,在輕顫,“你了解許漠嗎,你收過他送的玫瑰花嗎,你知道他媽媽就住在樓上病房接受治療嗎?”
想來自己那句話殺傷力實在太強,已經把林嘉紋氣得神志不清,才會一連串甩出幾個毫無邏輯的問題。趙雪妮看着她慘白的漂亮臉蛋,心裏嘆氣,慢慢說,“不了解許漠的人是你,竟然會傻到騙他拍汽車廣告,還覺得這是送給他的驚喜?”
“因為他根本就不屬于這裏!”林嘉紋尖聲大喊。
趙雪妮被她突然的爆發吓了一跳。
“這裏——破爛醫院,破爛滑雪場,破爛鎮子!”林嘉紋猛踢一腳黴綠的牆壁,尖頭高跟發出銳響。她轉頭瞪着趙雪妮,“許漠媽媽的病已經到中晚期,而這個破醫院根本沒有給她治療的藥!”
趙雪妮一愣。
元旦過後許漠媽就住進鎮醫院,她問過幾次病情,許漠都說還算穩定,她便真的沒再多心,但怎麽會……連治病的藥都沒有。
“很驚訝,是嗎?”林嘉紋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近,“事到如今,你還有臉說喜歡許漠嗎?
林嘉紋身高本與她相仿,但有高跟鞋加持,站定在她面前時,一下便顯得盛氣淩人。
趙雪妮忽然無地自容,聲音低下去,“那,哪兒能治療。”
林嘉紋笑了笑,松松抱住胳膊,睨着她。
“說啊!”時間分秒過去,趙雪妮猛地擡起頭,皺眉瞪着林嘉紋,“你他媽想要我怎樣?”
“你知道全國最好的認知領域康複中心在哪嗎?”林嘉紋散了散卷發,不答反問。
趙雪妮看着她,指尖深掐進掌心。
“在上海。”林嘉紋嘴角濺出一絲笑意,明眸流轉,閃耀着勝利者的光輝。
“我家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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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陽光明亮,照不到絕望的人身上。
即使是白天,醫院樓梯間也是黑黢黢的,這裏沒有窗。
孫醫生進樓道點煙,火光明滅間,他被臺階轉角的一個長發背影吓得手一抖,打火機掉到地上,滾落幾圈,到了那人腳邊。
“勞駕……”孫醫生聲音發抖。
穿滑雪服的背影身形微僵,慢慢轉過身。
“趙雪妮呢?”許漠做完檢查,出來問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林嘉紋迎上前,将羽絨服披到許漠肩後,“走了吧,我也沒注意。要上樓看看阿姨嗎?”
“走了?”許漠擰眉,“她檢查都沒做,走什麽走。”
他一聳肩,羽絨服滑下來,林嘉紋擡手接住了,想再給他披上,許漠已經摸出手機,快走幾步去了窗前。
林嘉紋默站在許漠身後,聽他一遍又一遍地撥電話。
從無人接聽,到關機。
“怎麽回事?”許漠沉着臉看她一眼。
“不知道。”林嘉紋搖頭,平視着許漠的喉結,目光平靜,“檢查結果還沒出來,你該休息會兒。”
“那你知道什麽?”許漠盯着她,神色嚴峻。
“我知道,我是為了你好。”林嘉紋細白的牙齒狠咬住紅唇,“上海的醫院已經聯系好了,你還在等什麽?”
“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的家事不勞你費心。”許漠冷聲說,“阿爾茨海默症不能根治,再好的藥物也追不上我媽遺忘的速度,我現在讓她住在熟悉的地方,就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林嘉紋嘆笑,頭搖了又搖,“許漠,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我家的康複中心有全球最好的治療團隊,只要你離開這個鬼地方,跟我……”
“我們已經兩清了。”許漠淡聲打斷林嘉紋。
她雙目一愣。
“玫瑰花送了,戲也陪你演了。”許漠轉頭看着窗外的樹,聲音清幽,“既然你的美國男友看過視頻,我的戲份該殺青了。”
林嘉紋沒說話,嘴唇緊抿,比含硬幣還苦。
為了不令許漠起疑心,她這些年戀愛不斷,談的都是與他氣質截然相反的外國男人。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她對他的感情很純潔,止步于友誼。
這次也是,以朋友之名,請許漠送自己一束玫瑰花,氣一氣在外面花天酒地的男友。
卻似乎弄巧成拙。
靜了許久,林嘉紋苦笑,“許漠,你還記得有年聖誕節,我們全班一起喝酒玩游戲,輪到你說真心話嗎?”
許漠不語,似是陷入回憶,眼神起霧一般朦胧。
“我問你,這輩子收到過最好的禮物是什麽。”林嘉紋吞下喉間的鹹澀,眼裏水光浮動。
“我原以為你會說,喜歡我那天送你的聖誕禮物,我攢了一年生活費給你買的勞力士手表。”
如果說那天之前,林嘉紋對許漠還是穩操勝券,這世上沒有錢買不來的感情,但那天之後,她徹底對他刮目相看,真正開始仰慕他,追随他。想要擁有他。
“但你說。”林嘉紋笑了起來,眼尾眨出一滴破碎的淚,流了滿臉濕痕:
“——有一個人,她把大興安嶺的秋天送給了你。”
記憶從葉片金黃的樹林深處紛飛而來。
許漠閉了閉眼。
眼前是一片深秋時節的白桦林,滿地落葉,十八歲的趙雪妮背着竹簍,走進他兒時最熟悉的山林。
卷曲的樹皮,飄落的桂花,漸變的銀杏葉,掉落的松果……她一個又一個地撿起來,做成永不褪色的标本。
林嘉紋眼神空茫,聲音輕忽,“我想不通,二十萬的手表,為什麽比不過一堆枯葉……”
“我也……”許漠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啞了,被某種回憶裹挾的情緒催發,澀得不像話,“想不通。”
想不通,這麽好的女孩,為什麽當年不懂珍惜。
“你哭過了?”漠寒酒吧裏,楚寒将一杯酒放到趙雪妮面前。
“啊。”酒吧剛開張,客人寥寥,趙雪妮趴在吧臺,有氣無力應了聲。
雖然挺煩楚寒的,但眼下店裏就他一人,心情實在悶得慌,閑扯幾句也無妨。
“聽說最近有劇組去你們那兒拍廣告。”楚寒也給自己調了杯酒,站在吧臺後慢悠悠地喝,“又被許漠那小子出盡風頭了吧。”
“是啊。”
趙雪妮團着胳膊,下巴擱在上面,瞅了眼楚寒,“你長得還不賴,你要去拍,說不定能跟他争一争男一號。”
“我跟許漠有什麽好争的?”楚寒不屑地嗤笑,“我們男人又不像你們女的,為點破事鬥來鬥去。”
正吸着吸管的趙雪妮噎了一下。
還是,少跟這人說話了吧。
她從高腳凳上跳下來,腳步打了個晃,有醉意。
心情差的時候身體也跟着罷工,代謝酒精的速度都緩慢了。
“喂,你走路怎麽跟個企鵝一樣?”楚寒目送着她走向大廳深處,眸色漸深。
酒似能催化女人身段,将趙雪妮本就纖細的腰肢化得更軟,基礎款緊身毛衣箍在她身上,把挺拔的胸部曲線勾勒得無比清晰。
“……你到底在找什麽?”楚寒輕咳一聲,又喝口酒,潤了潤發幹的喉嚨。
他出了吧臺徑直走向趙雪妮,“要不要我幫你?”
話音剛落,從空中扔來一根球杆。
楚寒擡手接住,眉梢一挑,“喲。”
深綠色臺球桌上,趙雪妮俯身前傾,翹臀微揚,握杆的雙手瞄準臺球,姿勢有模有樣。
她的卷發全部拂到肩膀一側,露出精致豔麗的臉龐,妩媚中帶着說不出的誘惑。
楚寒喉間蓄滿口水,直直盯着她,“我不教女人打球。”
“誰要你教了?”
趙雪妮的目光自下而上掃過來,是清淡的,不緊迫,可也不松,帶着點挑釁,楚寒沒來由得焦躁起來,看着她慢慢張開紅唇,唇瓣粘連,拉出一道晶瑩的口水絲,在沒有音樂的空酒吧裏,輕微“啵”了一聲,水音黏膩,勾得楚寒下腹燃起一把火,趙雪妮笑了笑:
“今夜,你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