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剛才打臺球的帥哥你認識嗎?想撩诶。”
“你說的哪個?”
“……當然是一杆三球!”
隔間門外的說話聲越來越近,趙雪妮咬唇別開臉,胸口起伏不定,無聲地加重呼吸。
聽見外面的高跟鞋聲,許漠終于放過她,伸舌潤了潤唇,眯起眼睛看她,鼻息綿長,也有些不穩。
“不知道他有沒有對象,不敢貿然要微信呢。”女人打開水龍頭,笑着說。
“有又怎樣?搶過來就是。”
兩人咯咯笑起來。
她們走後,隔間恢複安靜,酒吧的音樂遠得像蒙了層布,模糊不清。
“知道我有多吃香了麽?”許漠雙手托抱趙雪妮,又把她臀部往上頂了頂。
每一次相撞,都能觸及硬物。
趙雪妮緊咬泛白的下唇,忍住雙腿想要夾住什麽的沖動,臉瞥到一旁,瞪着門把手,“就算你是萬人迷,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我上次怎麽跟你說的?”
許漠空出一只手,鉗住趙雪妮下巴,迫使她面朝自己,不悅地壓低嗓音,“是你的就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你是我的嗎?”趙雪妮嘴巴被許漠捏成O型,臉頰生疼,說話也變甕聲。
現在的模樣肯定很糗。
又一次,被許漠完全拿捏。
不得動彈。
但憋悶多時的情緒,真的需要爆發。
“你是我的什麽,許漠?”她又問。
許漠唇抿成線,眼眸幽黑,裏面盛着她的倒影。
強吻過後,趙雪妮臉頰殷紅得能滴血,雙眸熠熠生輝,柔媚又倔強。
仿佛一只溫熱的小手按住他心髒。
許漠動了動嘴唇,就要啓開幹枯的雙唇時,趙雪妮忽地笑了,“你是我從高中就在暗戀的同桌,是我永遠也追不到的男神,是我做了足足七年的白日夢。”
趙雪妮扯唇的笑容,讓許漠心裏一陣說不出的酸澀,不自覺松開她下巴,重新兜抱住她。
“……別說傻話。”許漠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解釋。
趙雪妮說的每句話他都想反駁。
但除了說不是,不是這樣,任何肯定的、表态的、積極的表達,他都說不出口。
姐姐消失後,他與人交流的某部分神經也被生生掐斷。
習慣封閉,習慣獨處,習慣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與物理為伴,不用說話,不用擔心那些力學、電學、光學哪天抛棄自己而去。
很安全,很舒适。
直到某天,他開始不受控地注意教室後排那個每天笑嘻嘻的女孩。
三番兩次被她逗笑,許漠覺得好挫敗。
他害自己的姐姐被拐走了,他怎麽有資格開心。
久而久之,青春期那種無處釋放的,橫沖直撞的恨意有了落點。
必須讨厭趙雪妮。
永遠擺着冰山臉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過去,即使餘光裏的她永遠像個智障一樣跟着他的腳步從這邊看到那邊。
那種被一個人時刻關注的感覺,有暗爽,也有不安。
他開始時刻關注她的關注。
一旦她的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心底就會燒起難言的憤怒,小火慢熬着許漠。
只能變着法兒地懲罰她,拒絕她。
直到确認她被傷得體無完膚還喜歡自己,才能徹底安心。
同桌兩年,這種腐敗的占有欲快把他逼瘋。
必須推開趙雪妮。
她太危險。
“是啊,我是挺傻的。”趙雪妮垂首嘆笑,雙手搭在許漠肩膀,不明白在這種場景下,兩人為什麽還在酒吧廁所的隔間裏維持着如此詭異的抱姿。
但她能感受到,許漠的情緒冷了下來,那兒也跟着垂頭。
就是這樣。
該結束了。
“許漠,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跟林嘉紋沒有任何關系。”趙雪妮深吸口氣,“你能先放我下來嗎。”
許漠看着她。
幾秒後,他托着她的臀,慢慢放她下地。
“出酒吧說好嗎。”趙雪妮攏了攏亂發,将許漠剛才吻過的脖頸那兒,翻起毛衣領蓋住了,“你送我回家吧,走一段路。”
許漠無聲地點了下頭。
出門時趙雪妮跟楚寒簡單打了聲招呼,幾個女人見許漠落單,舉着二維碼湊過去。
他始終盯着某處,臉色陰沉,連一絲禮貌拒絕的微笑都欠奉。
“這好像是你第一次送清醒的我回家。”踩在厚實的雪地上,趙雪妮對天空攤開掌心,今夜有雪。
冰涼的雪絲很快化成水。
“白天不還好好的麽。”許漠插兜看着前方的路,聲音低到似在自語,零星雪花落到他額發。
趙雪妮笑了笑。
是啊,白天還在滑雪呢。
卻感覺已經過去很久了。
“其實,我到現在也沒辦法故作坦誠,說我不喜歡你了。”趙雪妮笑着呵出一大團白霧,仰頭望着路燈下面,那兒有細雪飄落的軌跡。
“但是呢,許漠,因為喜歡着你,我好像……變得不喜歡我自己了。”
許漠插在兜裏的手瞬間握住衣服。
“嗯。”他眼前一陣眩暈,“你繼續。”
“也許,我們真的不是一路人吧。”趙雪妮抱住胳膊,微攏羽絨服,“我這個人,你也知道,一直厚臉皮,碰上再內向孤僻的人,我也能死皮賴臉的湊上去搭話。可能是我太怕孤單了,我想要被人需要,被人喜歡,那才會讓我感覺安心。但你,一直獨立,強大,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和喜歡,也能活得像棵大樹一樣。”
“不是……”許漠下意識否定,臉上閃過一絲失言的懊惱,他摸了摸鼻尖說,“你繼續。”
趙雪妮看他一眼,“以前讀高中的時候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現在長大才發現,我大概是讨好型人格。而你是我的反面。”
“那我是什麽人格?”許漠看着她。
“……非讨好型?”趙雪妮試探地問。
許漠把臉背過去,笑了笑。
說了跟沒說一樣。
許漠在夜晚的笑聲低而磁性,趙雪妮撓了撓臉,微燙。
她按下心頭異樣的洶湧,說,“不知道為什麽,我明明是個爆脾氣,也無法容忍社會上很多不公平的事,但一到感情上,一到你這裏,就會變得……毫無底線,像你說的……很賤。”
許漠心裏一驚。
“趙雪妮你是不是——”有病兩個字差點蹦出口,許漠咬牙。
“我剛才是……在跟你調|情。”
趙雪妮扭頭看着他。
許漠被這眼神看得胸口發熱,不耐煩地擺擺手,“你繼續。”
“可我不想繼續了。”
許漠猛地轉過頭。
趙雪妮指了指院子,“我家到了。”
許漠盯着她,“把話說完。”
“我說完了。”趙雪妮淡淡看着家裏亮起的燈,“我不想繼續了。”
“你休想。”許漠長腿一邁,站到她面前,擋住身後所有燈光。
“怎麽,又要強吻我?”趙雪妮平視着許漠胸膛,抱臂的指尖無意識攥緊,“反正我對你來說只是随叫随到的公交車,不分時候,不分場合,想上就能上,哪怕在酒吧廁所也能把我關進去又親又咬……”
“你再說這種話,信不信我削你?”許漠冷硬地打斷,皺眉指着她。
“你憑什麽削我?”他表情一兇,趙雪妮鼻子忽然就酸了,聲音也大起來,壓抑多時的委屈總算有了宣洩出口。
“我剛回來那天是你邀請我去鴕鳥場參觀的,我跟別人起沖突也是你插手幫我擺平的,那天晚上在酒吧是你買雪糕帶我走的,也是你一次又一次主動親我的!先撩者賤你懂不懂!”
許漠挑眉,“咱倆誰先喜歡的誰?”
玩味的表情徹底激怒趙雪妮。
“你壓根就沒喜歡過我,就少他媽來招惹我!”她大喊着狠狠推了把許漠。
他巋然不動,她更氣得想哭。
擡起胳膊擋着臉就往家裏跑,另一條手臂忽被扯得生疼。
趙雪妮紅着眼轉過頭。
許漠死死拽着她的手,雙目黑沉,下颚緊繃得像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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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哪兒也不準去,在家給我幫忙包餃子啊!”老媽用擀面杖指着趙雪妮。
屋外的雪更大了,夾着寒風,撲到窗戶上,視野裏一片雪霧朦胧,什麽也看不清。
廠裏從過小年這天開始放假,林嘉紋和攝影團隊走後,趙雪妮把許多搬過去的行李又搬了回來。
雖然還沒告訴任何人,但她打算過完年就辭職。
跟許漠斷個幹淨。
天色轉暗,街上空空的,北風打着旋兒地吹起枯葉。
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屋裏亮着暖燈,隔很遠也能聽見大喊大笑的嚷嚷聲。過年向來是這樣,屬于一群人的熱鬧。
“來來,雪妮兒,跟二舅幹一個!”
親戚們盛情難卻,趙雪妮二話沒說,仰頭幹了一小盅白酒。
“好!咱老趙家的姑娘就是敞亮!”
吃得差不多了,趙雪妮以開電視為借口下了桌。
小年夜晚會一開場,家裏的小孩們都湊到沙發邊,圍着她叽叽喳喳。
趙雪妮往常很愛逗這些侄子侄女,今晚摸出手機看了眼微信,心裏就像吊了塊石頭,沉墜墜的,嘴角揚不起來。
許多人給她發小年祝福。
但許漠沒有。
按理說是不該期待什麽的,畢竟她那晚說了很過分的話。羞辱自己,其實也是羞辱他。
可除了用這種方法,她想不出還有別的方法推開許漠。
“你真的忍心當拖油瓶,讓這樣優秀的男人留在東北養鴕鳥?”那天,林嘉紋趾高氣揚地睨視她,“光說出這句話,我都覺得荒誕!”
趙雪妮默然垂眼。
“姑姑,姑姑!”
滿頭紮着小花辮的侄女推了推她,嗓音黏黏,“電視上那是什麽車呀?”
趙雪妮還在發怔,循着她小手看過去。
晚會中插廣告是一則汽車宣傳片,車手俊逸的側臉在屏幕一閃而過。
小侄女拍腿大叫,“我長大也要開這輛車,跟大哥哥一樣帥!”
“沒志氣!”小侄子打了自家妹妹一下,“中淩這臺新車用的懸挂系統是全世界最牛的,我長大了也要當厲害的工程師,設計出全世界最好的汽車!”
最好的。
他是最好的。
趙雪妮咬唇低頭,竟不敢再擡頭去看電視。
她最喜歡的男孩子,憑借努力一步步走出小鎮,走上萬衆矚目的舞臺。他值得更好的人生,更優秀的另一半。
林嘉紋已經為他準備好了一切,他早就該帶着媽媽去上海。
不,是留在上海。
“要我說,過年就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桌上的三姑大聲說,目光有意無意掃過沙發上的背影。
“聽說許家的小兒子,這幾天還在醫院照顧他媽呢,也是挺可憐,姐姐被拐走這麽多年,找不到人,他爹去年肺癌沒的,現在就剩一個媽,還得了老年癡呆,整個一傻子,連自己兒子名字都不記得了哦。”
二舅醉醺醺地擺手,“哎,大過年別提這麽慘的事,我們趙家過得好就行了,管姓許的幹啥!”
三姑笑瞪他一眼,“你是不關心,但有人關心吶……”
“餃子來啦!”
老媽從廚房端來一大盆餃子,沖沙發喊,“雪妮兒,麻溜的,把孩子們都叫過來!”
“咋了,不舒服?”老媽在桌上悄聲問趙雪妮。
“沒有。”她咬住餃子皮,倉鼠一樣小口咀嚼,餃子皮開了口,汁水和肉陷都流出來。
“哎呀!”酒氣熏天的二舅拍桌,指着趙雪妮大笑,“今天唯一的硬幣,被雪妮吃到了!”
硬幣……
她睫毛顫動。
掌心仿佛一熱,許多天以前,有個人往她手心按了枚硬幣。
“把我的好運,送給你,趙雪妮。”他說。
她收到了。
她有愛自己的父母朋友,有健康無憂的強健身體,有溫暖的家與爐火,在這太平盛世,她已經擁有一個平凡人所能擁有的最大好運。
可他呢……
許漠,你的幸福在哪裏。
你把好運給了我,你還會幸福嗎?
我想讓你幸福。
“哎喲!”三姑驚訝地捂住嘴,“雪妮兒咋哭了?”
窗外炸開一團煙花。
金色的,綠色的,紅色的,在天空綻開瓣兒,流螢般灑落下來,絢爛後是無盡的落寞。
“小燕小虎。”老媽笑眯眯招來一對侄子,往倆孩子懷裏各塞一個紅包,小聲說,“你們陪姑姑出去看看煙花吧。”
孩子們喜笑顏開,牽起趙雪妮衣角就往外拽,“姑姑姑姑姑姑……”
趙雪妮沒辦法,吸了吸鼻子帶他們出門。
夜晚七點多,正是吃飯的點兒,街上依舊空空的,路燈暗淡,也不知誰在外面放煙火。
奇怪的是,就放了那麽一簇。
天幕黑沉,四下靜寂,趙雪妮攏緊羽絨服,“小燕小虎,回屋吧,估計是哪家人放煙花玩,咱就別去湊熱鬧了。”
倆孩子在身後沒動靜。
她一回頭,他們蹲在地上搗鼓什麽,腳邊露着一截引線。
“……別碰!”趙雪妮反應過來後大喊,撲上去把倆孩子撈進懷裏。
噌地一聲,地上的小盒子裏炸出一束比人還高的火樹銀花。
“哇,姑姑,好漂亮啊!”小燕驚喜地抱住趙雪妮,腦袋才到她腰間。
趙雪妮被摟得身子晃了一下。
她盯着眼前的金色禮花出神。
煙花沖到最高點,又瀑布一樣流瀉而下,照亮了她在黑夜中的臉,視線也變恍惚,總覺得,在那絢爛到極致的光瀑後,冥冥中會走出一個人。
“真的,很美……”她喃喃地說。
小虎在路前方又發現什麽,興沖沖地朝她揮手,“姑姑!這兒還有!”
“你小心手。”趙雪妮正想阻止,小虎已經扯開地上那根引線。
片刻安靜後,一絲火星順着漆黑的地面一路點燃,宛如沉睡的街道驟然醒來。
突然,路兩旁轟地升起無數道煙花火焰,金光如長龍,一直延伸到路的盡頭。
“天吶!”在不絕于耳的煙花爆炸聲中,小燕小虎面面相視,眼裏都是不可置信的光芒。
趙雪妮站在道路中央,前方是無盡的黑夜,煙花為她鋪開一條雪路。
火樹如燈,點亮天街。
“你壓根就沒喜歡過我,就少他媽來招惹我!”
許漠拽住她的手,目光灼熱滾燙,“要是我喜歡呢?”
趙雪妮邁步走向煙花之路的前方,心髒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
“你……說什麽?”她定定盯着許漠。
這還不夠直白麽?許漠考究地看着她,幾秒過去,似是順從了某種不可抵抗的命運,他眼神從無奈慢慢轉為堅定,一字一句地耐心開口,“我說,要是我喜歡你呢,趙雪妮。”
雪路的盡頭是一片空地。
到這已經沒有路燈,卻因為煙花的照耀,依稀可見黑暗中那個熟悉的挺拔背影。
趙雪妮腳步忽然一頓。
不敢向前。
“你是在問我嗎,許漠?”她看着他。
許漠沉默着,漸漸松開她手腕,驀然笑了,看着一旁,澀澀的聲音在冷風中分外清晰,“從過去到現在,我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但……不是問你,趙雪妮。”
趙雪妮嘴唇微張。
許漠輕托起她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胸口,對她說,“——我在問自己的心。”
一股顫意從她的心髒向四肢百骸擴散而去。
那個背影似是察覺,緩緩轉過身。
一聲巨響,在他身後騰空升起無數朵煙花,亮如滿天星鬥,經久不息。
震耳的煙火聲中,趙雪妮原地不動。
硫磺燃燒後的白煙經風一吹,化成薄霧。
大霧彌漫,許漠懷抱一束白玫瑰,步履堅定,從霧氣中向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