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許漠的臉浮在薄霧中,如同可望不可及的海市蜃樓。
趙雪妮鞋底仿佛粘在地面,怔怔盯着他懷中那束玫瑰。
是白色嗎,卻又不完全是。
直到許漠站定她面前,合抱玫瑰的雙手在寒風中凍得通紅,她終于看清,他手中這束玫瑰花,是雪做的。
“你來這做什麽?”抑住起伏心潮,趙雪妮先發制人,冷冷看着許漠。
許漠卻似早已做好迎接她冷淡态度的準備,微微一笑:“來告白。”
“……”趙雪妮嘴唇動了動,有種修煉滿級後突然被打回原形的愣怔。
“晚飯吃過了嗎?”許漠問。
“嗯。”趙雪妮吸了吸鼻子,雙手插兜。
許漠不緊不慢的模樣讓她沒來由得焦躁,但她摸不清焦躁的原因,只能對着他懷裏的玫瑰點了點下巴,強裝驕傲,“告白就送這個?哪買的。”
“獨家限量。”許漠笑了笑,“我自己做的。”
趙雪妮眼神飄了下。
還是在很小的時候,下雪天,家裏老人會給她用雪花捏一朵玫瑰,花朵下面再插一根綠色樹枝,撚在指間,來回轉着欣賞,就是晶瑩剔透的,永不凋零的雪玫瑰。
但她自己從沒做過,因為凍手。
做好一支就得很久,何況是做一束。為了不使玫瑰融化,得一直放在室外,零下十幾度的冰天雪地裏。
“你……站在這多久了?”思緒萬千後,趙雪妮嗓音有些啞。
“沒一會兒。”許漠低頭,輕拂開玫瑰上沾着的小蟲子。
雪花太純白,一絲瑕疵都看得清晰。
“煙花好看嗎?”他問。
趙雪妮點點頭。
道路兩側的煙火還在噼裏啪啦炸着金花,怪喜慶的。兩人不約而同看向同一束煙火,都沉默了。
“趙雪妮,對不起。”無言許久,許漠輕聲說。
趙雪妮看着他。
“高中時我拒絕過你,很多次。”許漠舔了舔幹燥的唇,說得艱難,“這幾天我終于想通,那些拒絕不代表我讨厭你,而是……我在恐懼。”
趙雪妮目光漸漸迷蒙。
煙花熄了,涼薄的夜色沉落下來,說不出的寒意。
“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種感覺。”許漠眼神迷茫,目光越過她肩膀,落到遠處的虛空,看着他黑暗的過往。
家裏已經許多年沒挂紅燈籠。
每當過節,屋外傳來歡聲笑語,他看了眼窗外,百葉窗簾便被媽媽唰地扯下來。
“沈陽的派出所來了消息,有人在路上見過小清。”
“這時候了你還寫什麽作業!衣服穿好,跟我們去火車站!”
清瘦的少年在桌前默站許久,最後還是将書本卷成圓筒,趁父母不注意時塞進書包。
火車窗戶霧氣蒙蒙,映着一家三口灰白的臉龐。
一輛綠皮火車從對過駛來,又呼嘯而去,速度之快,像甩了所有人一記耳光。
窗外出現荒草叢生的東北平原,一座又一座煙囪高聳入雲,随風的風向噴出黑煙。
“跟你說多少遍了啊,人家看錯了!你找我們警察鬧也沒用,回去等通知吧!”
啪地一聲,書包裏的物理課本被媽媽扯出來,撕爛了扔到地上。
“你為什麽要吃那個該死的雪糕,啊?!”
“明知道你姐長得漂亮,鎮上小混混都惦記她!你……你還把她推出去拿雪糕!”
“要不是你不懂事,你姐怎麽會被壞人拐跑!”
“除了學習,你還會什麽?你姐姐是女孩兒啊,你連個女孩兒都保護不了,我養你有什麽用!”
他開始喜歡将衛衣帽子蓋過頭頂,雙手揣兜,一言不發地穿行在放學的人潮之中。
沉默地背回獎狀,将它們粘貼上牆。
大紅燙金的贊美與表揚,是灰敗的青春期裏唯一的亮色。
直到某天忽然被班主任喊住名字,他回頭,對上一雙清湛如水的眼睛。
“許漠,同學之間要互幫互助啊,比如趙雪……”
“不。”
他斬釘截鐵拒絕的那一秒,咔噠,命運轉動齒輪。
莫名其妙地被她纏上。
“別煩我。”
“你教我寫這道題,我就不吵你。”
“不可能,你學不會。”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教不會?”
“……”
“許漠,你幹嘛?”
“別廢話,抄。”
“我從來不抄作業的哦。”
“……”
“你別走啊!……你再多講兩遍,哦不,一遍!我一定能聽懂!”
從那以後,他很少準時放學。
給趙雪妮講題,許漠總有把她腦袋擰下來的沖動。她一思考,他就發笑。
“別看我,看題。”
“許漠,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笑起來很好看?”
“讀題,計算粒子在磁場做圓周運動的半徑和周期……”
“看來我是第一個。”
一次又一次,他背過臉,無可奈何地捏着眉心。
某天講題到深夜,他和趙雪妮一起走出校門。鐵栅欄外,媽媽孤獨的身影和夜色融為一體。
“你怎麽能早戀呢?小清不見了,我們就你一個孩子,你要是學壞了這輩子就完了!”
“你要是不和她斷,我就找到她家裏去,那姑娘姓趙是吧!”
“你還敢頂嘴?我今天不抽死你!……沒良心的東西,你姐生死未蔔,你怎麽有臉談戀愛?你還記得小清嗎,你這個做弟弟的不覺得愧疚嗎?!”
黑暗之中,少年許漠的臉龐隐沒在衛衣兜帽的陰影裏,冷冷地回視他目光。
仿佛在說,我是個罪人,不配得到救贖。
許漠緩緩收回視線,雙手冰涼,雪玫瑰在一點點融化,落到他指尖。
“我從沒有讨厭過你,趙雪妮。”許漠聲音低啞沉郁,像化不開的濃漿,“我只是……害怕喜歡你。”
趙雪妮随着許漠視線一起轉回來,眼底一片痛楚的坦然,扯唇幹笑,“哈……”
害怕,喜歡你。
“看來我是真的,很糟糕啊。”趙雪妮笑了起來。
她笑看着許漠,漸漸地,上揚的嘴角一點點垂落,雙唇抿住,再沒有一絲弧度,“喜歡我,會讓你覺得丢臉,是嗎?”
許漠豁然擡頭。
“不是!”
“現在這算什麽告白?”趙雪妮苦笑着搖頭,“許漠,你又何必勉強?如果害怕喜歡我,不要喜歡就好了。”
許漠從混沌無邊的回憶中猛地抽回思緒。
就在他被回憶侵襲的瞬間,某種手裏緊緊握住的東西,流沙一般從指縫滑走。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恢複堅定,“趙雪妮,我是曾經有過恐懼,恐懼對你的喜歡會讓我沉淪,但現在我才明白,對你的感情不會使我怯懦,只會讓我強大,因為有你,我不再害怕面對命運,如果剛才說的話傷害了你,我跟你道歉……”
“只是一句對不起,換不來沒關系。”趙雪妮輕聲掐斷許漠的話,“這是你告訴我的,記得嗎?”
許漠僵在原地。
黑暗中的少年許漠指着他冷笑,一張一合的嘴唇念着兩個字,罪人,罪人……
“你知道你一次又一次的拒絕,給我帶來的後果是什麽嗎?”趙雪妮擰起細眉,柔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深深的失望。
“大學開學第一個月,就有男生給我表白,可是當那個人說他喜歡我的時候,我眼前浮現的是你的臉,是你一臉嫌棄地說永遠也不可能喜歡我的表情。”
許漠垂眸,靜靜看着她。
“被你拒絕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但我在想……你為什麽會一次次拒絕我呢?我想通了,因為是我一直在死纏爛打啊!”趙雪妮緊咬下唇,忍住眼眶不斷往上湧的熱意。
“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許漠,我不喜歡跟你在一起時候的我自己,我不喜歡所有情緒都被你牽着走的我自己,明明我自由又開心,卻每天都在期待見到你,因為你患得患失,變得不像我自己,像我這樣沒皮沒臉的女孩,根本不配被愛……”
趙雪妮頓了頓,咽下口腔那股鹹澀,聲線是深思熟慮後的平靜,“正好你也瞧不上我,那就別互相折磨了吧。”
許漠看着她發紅的眼角,緊攥玫瑰的手指深深掐進樹枝,尖刺紮破指腹,他一字一句,牙齒磨血,“趙雪妮,我喜歡你,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喜歡。”
趙雪妮說,“但我開始讨厭你了。”
冬天的晚風會說話,呢喃着吹起他們的頭發。
趙雪妮低垂着眼,雪地上忽然落下一滴血。很深的紅,融進白雪裏,刺目驚心。
視線一點點上移,她瞳孔擴張一瞬。
許漠緊握玫瑰的大手在風中微不可察地顫抖,手指充血,青筋凸起,血珠一滴一滴從拳心掉下來。
“你……”她恍惚了,不知許漠是否正在憤怒。
又是煙花又是雪玫瑰,他一定吃準了她會同意,想不到風水輪轉,竟然會在趙雪妮這裏失算。
“好,我知道了。”許漠把白玫瑰背到身後,再次看向她時,爽快地笑了笑。
“以前是我太混蛋,你拒絕我,這完全合理。”
趙雪妮不說話了。
其實,她并沒有預想中的開心。
許漠的手在流血。
她為什麽覺得,他的反應不是憤怒,而更像是……懊悔。
帶着自毀傾向的,悔恨。
“你這樣直接拒絕我挺好的。”許漠刮了刮凍紅的鼻尖,笑着說,“我以後不會再去打擾你。”
他頓了下,似是對自己承諾,“嗯,再也不會了。”
趙雪妮眉毛越皺越深。
許漠多麽高的自尊,言出必行,今晚過後,他會徹底從她的生活中消失。
再見,再也不見。
哪怕以後在鎮上擦肩而過,他也會淡淡對她一笑,然後轉身消失在人海。
未曾相愛,只有分開。
一想到這種場面,趙雪妮心裏就很空,好像整個人被抛到虛空之中,失重又眩暈,沒有着落。
許漠見她神色凝重,握拳輕咳一聲,“或者,你再考慮一下?”
語帶試探,像貓爪輕輕撓心。
趙雪妮立刻擡眼盯着他。
四目相對,趙雪妮不說話,眼眸清澈發亮。
許漠似乎明白了什麽,那種頓悟的感覺讓他有點兒想笑。
他趕緊轉眼看向別處,忍住了。
趙雪妮也迅速彈開目光,遠處的小燕小虎很懂事地在堆雪人。也不知她和許漠到底對峙了多久,孩子們的雪人都快堆好了。
“他們是你侄子嗎?”許漠先開了口,擡腿走過去,“車上還有煙花,我拿下來給他們玩。”
許漠走後,空氣都松弛下來。趙雪妮長舒口氣,撫了撫胸口,小跑着跟上去。
皮卡車後鬥的煙花堆了幾個大紙箱,趙雪妮咂舌,看着許漠一箱一箱搬下來。孩子們提前過年,啪啪鼓掌,快樂瘋了。
“你到底買了多少煙花?”她問。
許漠剛要說話,小虎扯了扯他衣角,問他怎麽放加特林的煙花炮。
許漠笑了笑,單膝跪地,教小虎把炮筒拿在手裏,擡向夜空,像發射坦克炮。
“要點火了。”許漠轉頭看她,“耳朵捂好。”
趙雪妮迅速拉着小燕跑到幾米開外。
她看着許漠和小虎說了句什麽,小虎不停點頭。點火後,加特林向天空發射一連串璀璨煙火。
絢爛的光幕裏,許漠半跪在小虎旁邊的背影格外寬闊,結實,像個成熟穩重的大哥哥,格外讓人想要依靠。
小燕嘿嘿傻笑,“大哥哥好帥啊。”
趙雪妮摸摸她腦袋。
兩個孩子還不知道,這個帶他們放煙火的大哥哥,就是電視廣告裏,設計出全世界最好的汽車的工程師。
教會了小虎,小燕也跑去玩仙女棒,許漠走回車邊,趙雪妮靠着車尾說,“我是第一次談戀愛,所以想慎重考核一下。”
許漠摸煙的動作遲緩了。
他看着趙雪妮,手從口袋伸出來,搭在她旁邊的車鬥門框上,“好,幾天?”
趙雪妮斜他一眼。
老狐貍,奸詐陰險,連考核期都要掐準時間!
許漠歪了歪頭,笑着解釋,“我得根據考核時長制定計劃啊。”
“……”趙雪妮心裏飛快打算盤。
如果她說無限期,許漠肯定知難而退。下注的時間是一場豪賭,賭許漠對她的喜歡,究竟有多深。
目前還真,拿不準。
趙雪妮咳了咳,“那就,先一個月吧。”
許漠輕輕嗯了一聲,諱莫如深地點頭,微笑。
趙雪妮狐疑地盯着他,無果,回了家看日歷才悲嚎一聲——
一個月?
過年放假就占了整整一星期啊!
這跟原價買完咖啡才發現忘了用打折券有什麽區別?
偏偏她今年因為回鄉過年,被老媽拽着從初一到初七走遍所有親戚。初八上班這天,趙雪妮壯志淩雲地推開家門,走到新一年的天空下面。
許漠害她吃了那麽多苦,這次她一定守住底線,決不會輕易被他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