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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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八,天氣晴朗。

陽光照在馬路邊的雪堆上,閃閃發亮。趙雪妮輕踢一腳,雪塊蓬松落了一地,像灑在面包上的糖霜。

懷揣着某種期待,她心裏說不出的輕快。

“雪妮新年好啊!”食堂的唐姐隔着透明窗沖她笑,“幾天不見,你咋又變漂亮了?”

“姐,你這說的什麽話。”趙雪妮啧了聲,“一直都這麽美好嗎。”

唐姐哈哈大笑,“是是是,你可是我們廠的廠花。”

開工後的第一次員工大會辦得隆重,在會議室召開,楚建國和楚寒也到場了。

“鴕鳥場又不歸楚寒管。”旁邊的商棋小聲嘟囔,“他一個公子哥來湊什麽熱鬧。”

趙雪妮環視一圈,會議室裏沒有熟悉的那個身影,随口應了聲,“可能他想見的人也在這裏吧。”

“……是漠哥嗎?”商棋問。

“啊?”趙雪妮愣了下,“我可不想見他。”

“我說楚寒。”商棋說,“他不會暗戀漠哥吧?”

趙雪妮回憶了下兩人在臺球桌上較勁的畫面,悠悠點頭,“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商棋也樂了,湊過來低聲探讨,“一個人如果表現得格外讨厭另一個人啊,往往都是出于太在乎。”

趙雪妮深以為然,“照你這麽說,要是有個人以前對我又兇又壞,那他豈不是……”

“聊什麽呢。”

她正對商棋說話,頭頂忽然傳來底蘊十足的聲音,笑意明顯。

筋絡分明的大手在眼前一晃而過,緊接着,那只大手的食指輕輕拂過她臉頰,極為自然地勾了勾她下巴,指腹粗糙,溫熱幹燥,她全身肌膚過電般地收緊。

許漠從身後經過時長腿帶風,腳步未停。

他已經去會議桌前方發言,趙雪妮猶在夢中。

瞬息之間的撫摸,如蝴蝶扇動翅膀,在她體內掀起水漫金山的熱潮。

“接下來彙報年度工作計劃。”許漠向楚建國說完廠裏上一年的情況後,淡淡看了眼發懵的趙雪妮,“按進廠的時間順序發言。”

趙雪妮暗自松口氣,她是最後一個。

趁其他人上臺的間隙,她才敢時不時偷看許漠。

他認真看着臺上,側臉英俊硬朗,過完年回來的頭發似乎剪短了,穿一件深藍色沖鋒衣,氣質幹淨得像男大學生。

哪裏像鴕鳥場的廠長。

你不覺得荒誕嗎?

腦中突然冒出林嘉紋質問她時的口氣,趙雪妮一怔,就在晨光中撞進一道頗有溫度的視線。

桌對面的許漠靜靜看着她,對演講臺的方向偏了偏腦袋,“趙雪妮。”

她勉收心神,走到衆人面前述職,破天荒地有點緊張。

緊張的不是在這麽多人面前說話,而是,許漠就在視線左邊,坐在那兒看着她。

他的神情淡然,投注過來的目光卻似有包裹感,像一團綿密柔軟的蠶絲,将她一層一層裹入其中,呼吸愈發急促。

想把工作做得更好,想得到他的誇獎,想看到他為自己的進步發自肺腑地笑。

只有這樣,她才相信,許漠是真的喜歡她。

“新的一年,我會在直播的同時學習更多鴕鳥養殖知識。”想通以後,趙雪妮平靜地說,“我不想只是渾渾噩噩地完成一份工作,等來年的這個時候,我希望自己這一年沒有白活。”

“很好。”楚建國拍了兩下手掌,“年輕人就該有這份心氣,無論你們什麽學歷,幹養殖又怎樣,很丢人嗎?我告訴你們,一點兒也不丢人!”

楚建國莫名激動起來,聲音拉高,說話間時不時看眼許漠。

許漠眸色深沉,轉着手裏的筆,不發一言。

-

上班多天,趙雪妮心神不寧。

自放煙花那晚,她說要考察許漠一個月後,一直處處提防他。

可許漠,好像并沒有發起進攻。

只是在許多不經意的地方,有了他的痕跡。

辦公室的咖啡吧臺上,某天多出一個竹筐,裏面裝滿了兔子曲奇。

趙雪妮故意吃光,第二天再來,兔子曲奇又是滿滿一筐。

她喜歡照鏡子,包裏總是裝着一面小鏡子,想欣賞自己了就拿出來照照,但鏡子不小心磕碎,一直沒空買新的。

某天醒來,她發現窗外的雪杉樹上有明晃晃的東西在發光。

跳下床跑出去看,深綠的,積着白雪的樹枝上,用紅繩串着一面木質的小圓鏡子。

鏡子裏反射着暖融融的陽光、潔白的雲朵和綠色的山巒,小圓鏡子似要被春光撐破,那麽地飽滿,濕潤,明亮。

趙雪妮左右張望,平原上冰雪消融,露出黑一塊白一塊的地方,一個人也沒有。

真奇怪。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許漠毫無動靜,趙雪妮有點兒不安。

那天不該恃寵而驕的,大放厥詞說什麽一個月。

許漠多驕傲的人,讓他倒追自己,還是一個月,他才舍棄不了那份自尊。

可話說回來,如果許漠連一個月都不願堅持,即使真的與她談戀愛,又有什麽意思呢?

他只是想随便找個人打發孤單罷了。

是她,或是別的女孩,都行。

“鴕鳥每天的飼料喂量要控制在1.5千克。”趙雪妮正靠在沙發上做筆記,許漠在她身後說。

她咬着筆蓋回頭,“嗯?”

許漠雙手插兜睨着她,看不出什麽情緒,“飼料喂多了也不好,會導致産蛋量下降。”

“……哦。”趙雪妮直起身,準備離開辦公室,溜回自己屋子。

許漠看向她纖瘦的背影。

衛衣寬松,蓋過臀部,穿緊身牛仔褲的雙腿筆直修長,他的目光慢慢深濃,“躲着我?”

趙雪妮背部線條微僵。

她确實不知道這一個月如何跟許漠相處,不敢有期待,怕期待落空,卻又忍不住盼着點什麽。

“說話。”許漠冷聲。

玻璃輕碎一地,趙雪妮情緒一下湧上來了,回頭瞪着許漠,“有你這樣追女生的嗎?”

許漠在吧臺邊做咖啡的動作頓了頓。

不過須臾,他又低頭攪拌咖啡,嘴角噙着似有若無的笑,語氣勝券在握,“坐下,我們談談。”

趙雪妮緊盯木地板不動。

像個氣鼓鼓的小孩。許漠覺得好笑,手握咖啡杯,走過去牽起她的手,把她拉到沙發邊坐下,柔聲問,“你每天見到我就跑,你說,我該怎麽追?”

趙雪妮咬唇瞪許漠,抽出自己的手,環抱胸前。

她故意不說話,看許漠願意哄自己多久。

心裏的小本本給他打分,此刻分數不斷下降。

真想告訴許漠,他已經在負分邊緣。

“榛果還是香草?”許漠對着兩罐糖漿揚了揚下巴。

趙雪妮眼珠轉到咖啡那兒,依舊緊抿嘴唇。

“那就香草了。”許漠給她調好一杯香草拿鐵,推到她面前,“我記得你喜歡甜的。”

她睫毛微顫,仿佛回到重逢那夜,他給她調了一杯多加菠蘿汁與椰漿的雞尾酒。

“開會那天,你說想學養殖知識,我挺詫異的。”許漠見她死倔,沒再問她問題。

他疊起長腿,舒展雙臂,胳膊搭在趙雪妮身後的靠背上,指尖敲打皮質沙發。

很輕,像水滴的聲音。

趙雪妮縮了縮肩,許漠那種游刃有餘,不急不躁的态度讓她皮膚發緊。

“想學,是因為我嗎?”許漠突然傾身問她,低音充滿磁性。

趙雪妮心跳漏拍,本能後靠,碰到許漠結實的手臂,更慌神幾分,“我是……為了我自己。”

許漠瞳仁清亮,語帶調笑,“可你看起來,不像對養殖感興趣。”

“你憑什麽自以為很了解我,覺得我做任何事都是為了你?”

她一口氣反駁完,許漠不答反笑,眼睛彎彎。

意識到了什麽,趙雪妮頭撇向一旁,臉泛潮紅。說好不理他,結果又落了他的套。

“不想渾渾噩噩。”許漠動了動胳膊,朝她那邊靠近,“不想白活,是嗎?”

皮沙發壓出澀響。

許漠的右腿貼向她的左腿。

趙雪妮吞咽得艱難,剛想挪向旁邊,肩頭就被許漠的大手摟住。她垂眸一掃,許漠立即投降般松開手,克制的低音自她腦頂傳來,“別誤會,我只是……也不想白活一場。”

趙雪妮仰頭看向近在咫尺的許漠。

他似是早已等待迎接她的注視,薄唇微動,清淺的眼裏裝滿她的模樣,“你如果想學,我可以教。”

趙雪妮不說話,只是看着他。

許漠抓緊沙發布面,氣氛無端不對勁起來,他喉頭滾動,希望借着說說笑笑淡化僵持,“還是……你想換種方式學?”

趙雪妮眨了眨眼。

葡萄般的大黑眼睛,看得許漠心口突突直跳,面上仍要扯唇玩味,“比如,坐我腿上學?”

他張開大腿。

趙雪妮閉了閉眼,壓住那種因為許漠突然溫柔而生的百般情思,沉聲說,“許漠,你別招我。”

許漠将她因忍耐漸重的呼吸、強壓沖動的閉眼都盡收眼底,暢快笑說,“試試吧,趙雪妮,說不定事半功倍。”

“你說的試……”趙雪妮話沒說完便被許漠拉到辦公桌後。

胡桃木桌锃亮無比,映着天花板的吊燈,還有趙雪妮發紅的臉。

許漠将她抱在腿上,不斷前挪轉椅,一直怼到靠近桌沿,他和書桌之間就只有一個她。

“這次,我們系統地學習鴕鳥知識。”許漠從後壓過來,一手握成空拳放在桌上,一手翻書。

趙雪妮徹底被禁锢在他的包圍圈裏,薄背緊貼胸膛,感受許漠說話時胸腔傳來的振動。

她再垂眸,眼前是許漠根根立起的短發,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天高地闊的一個人,這次竟然心甘情願矮于自己。

這要她怎能靜得下心來學習?

思緒正亂,許漠從很遠的地方探身摸來一支鋼筆,重量驟然壓到背上,趙雪妮的奶撞上桌子,疼得她輕嘤一聲,嬌嬌柔柔,就感覺身下人觸電般繃緊大腿。

許漠拿到鋼筆,擡頭望她,“嗯?”

他俊朗的臉龐與自己傲然突起的雙峰同一水平,趙雪妮渾身一熱,喉嚨變細,“你,你繼續……”

許漠轉回臉看養殖手冊,高挺的鼻尖蹭過那片柔軟,小腹立刻燒起一把火,一直蔓延到胸口,清明的視線迷亂起來,喉嚨幹得冒煙,他輕咳一聲,啞得不像話,“我們,講到哪兒了。”

趙雪妮熱得頭腦發暈,玉手随意一指,“這兒吧。”

許漠嗯了一聲,低沉的聲音仿佛從地下深處傳出。

趙雪妮眼珠飛轉,無意瞥到許漠的左腕,黑色運動手表滴了一聲。

她似有所感地輕觸屏幕,一顆撲撲直跳的紅心躍入眼前——

145!

“你……”趙雪妮驚呆了。

許漠不由分說鉗住她下巴,轉回去正對手冊,臉色很不好看,“專心。”

她執拗地扭回來盯着他,“你得小心猝死啊!”

“我死了你好喜歡別人?”許漠沒好氣地冷笑,雙臂更緊地從後抱住她。

她這次倒很乖地不再動彈,感受到懷裏那份溫軟,許漠被看穿心跳後的不悅淡了幾分,埋頭呼吸着她身上的絲絲花香,悶聲說,“以後少發出不體面的聲音。”

趙雪妮在許漠看不見的時候咬唇輕笑起來。

嘤了一聲他的反應就這麽大,她還沒叫呢。

“哎,許漠。”那些淤積在心裏多時的猜疑、敏感、悶悶不樂,都在這一刻全部疏通,趙雪妮看着許漠腦後的發旋兒問,“如果你高中時就這麽教我,我們之間會變怎樣?”

許漠粗重的呼吸停了一瞬。

過了一會,他擡眼,目光落在做滿筆記的手冊上。

若回到十七八歲,兩根發育不完全的火柴棍這樣相擁而坐,一摩擦便要起火,滿心滿眼都是欲海滔天,哪管今天過後有什麽未來。

“你還記得我們班的汪麗和張浩嗎?”許漠似是陷入回憶,眼神虛焦。

趙雪妮點頭,“他們高一就開始談了。”

許漠摟緊她,“汪麗畢業後懷孕,張浩娶了她,兩個人都沒考上大學,就在鎮上租了個餃子館做早點,汪麗跟你一般大,已經生到第三胎了。”

趙雪妮眼眸暗下去。

“我有一次見到張浩跟汪麗在店裏吵架,張浩當着許多客人的面掀桌子,餃子也不煮了,汪麗大着肚子坐在地上哭,後來一問才知道,吵架的原因是汪麗怪張浩買了雙二十塊的新襪子,嫌他買貴了,只顧自己享受……”

許漠說到一半,從桌角拖來煙灰缸,摸出煙點上了。

他叼着煙吸了兩口,輕吐着煙霧說,“如果我們當時就在一起,結局不過如此。雙雙落榜,結婚生子,陷入柴米油鹽的漩渦裏,互相厭恨,又沒法離開。”

趙雪妮握緊雙手,搖頭說,“我們不是他們,而且,兩個人走到最後都會面臨柴米油鹽這些小事。”

“一個人要往下墜,總得有另一個人把他拉起來。”許漠夾煙看着她,“趙雪妮,我不想和你只做貧賤夫妻。”

她一怔。

……怎麽就,怎麽就夫妻了!

許漠笑笑,用指關節刮了刮她的臉,“害羞了?”

趙雪妮拽着他的手放回自己腿上,正色道,“別動手動腳的,你還沒通過考試呢。”

許漠無所謂地聳聳肩,盯着她越來越紅的耳朵尖,心裏比喝了冰鎮啤酒還舒坦。

“你這個月不同意,還有下個月。下個月不同意,還有下下個月。日子那麽長,只要你不推開我,我就有信心。”

許漠的言辭懇切,堅定有力。

趙雪妮忽然有點懂了武林中那招被稱作化骨綿掌的武功。

綿綿發力,直叫人骨頭發軟,處處寸斷。

她徒勞地推開許漠的臉,“你,你不準用這種表情對着我說情話。”

許漠笑,“這樣不算。”

只是推開他的臉,根本是欲拒還休。

趙雪妮第一次發現這人無賴起來很像小狗。

眼睛也是濕漉漉的,像在雨中淋濕了。

好想吻他。

“哎。”許漠吸了口煙,勾唇一笑,“趙雪妮,你是不是已經忍不住了?”

輕佻如許漠,剛才瘋狂加分的小本本此刻框框掉數值。

趙雪妮一狠心,揪住許漠耳朵,用力往下一坐,他五官扯動一瞬,她蹭地站起來,把他連人帶椅地推開老遠。

“我才沒有想親你呢!”

她負氣大喊,紅着臉跑出木屋。

許漠從無狀态的愣神中漸漸回過味來,腳尖點地,辦公椅輕盈轉了一圈。

他翹起二郎腿,雙手抱腦,往枕墊上一靠,叼着煙笑了起來,“看來又被讨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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