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上海,陸家嘴。
中淩的辦公樓外雲霧缭繞,黃浦江上有船只來往,從落地窗遠眺而望,外灘游客密密麻麻,如蝼蟻般渺小。
“換人,一個月內必須上任新研發官!”
威壓的怒音劃破周一早晨的寧靜,會議桌上的各部門總監全低下頭。
中淩老板儲先亮做實業出身,開汽車公司屬于半路起家,即使把公司做成全國龍頭汽車大廠,依舊維持直來直去的豪爽性格,凡事只認結果,活幹不好,學歷家世再優越也得從中淩滾蛋。
“帝國理工的博士,也配做中淩的首席研發官?前人設計好的底盤懸挂系統交給他,出了這麽大岔子,還有臉跟我解釋?”
儲先亮看完文件,氣得往地上一砸,特助忙蹲下去撿。
屬于研發部總監的座位突兀地空着。
會議開完,辦公室上空籠罩一團烏雲,大家默然出門。等所有人走光了,儲先亮盛怒之下,餘光一掃,市場部總監還坐在原位,一臉的雲淡風輕。
是林嘉紋。
“儲總,可否耽誤您兩分鐘簡單聊聊?”
女人紅唇大波浪,妝容冷傲,面對公司一把手也不卑不亢,一切自信都源自她的優渥家世和漂亮臉蛋。
儲先亮買這個賬,“你說。”
林嘉紋散了散卷發,開門見山,“儲總,我知道各部門之間不得互相幹涉,但最近正值新車上市,研發部的汽車硬件出了問題,也會影響我們市場部做營銷和危機公關。眼下最需要的,是一個技術人才幫公司渡過難關。”
人才?她倒說得輕巧,儲先亮冷哼,“行啊,哈佛,牛津還是劍橋?”
林嘉紋淡笑搖頭,年過半百的儲先亮插兜看向她,“難道是北大清華?”
“全行業的人才庫都被中淩挖空,你還能給我跨界挖來一個天才?”
“可惜,都不是。”林嘉紋站起身,纖纖手指撐桌,以一種勝券在握的姿态對老板笑道:
“儲總,是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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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天,東北還在落雪,零零星星,像南方春天的柳絮。
趙雪妮和許漠視頻這天,很羨慕地看着他身後的暖陽與綠樹,“窗外開的那是迎春花嗎?上海天氣真好啊。”
許漠回頭看了眼病房窗戶外面的大樹,是開着幾朵小黃花。不過,上海的春天可算不上宜居,一向是濕濕冷冷,灰蒙蒙一片天,今天出太陽,算是天公給面子。
“趙雪妮,你眼睛往哪瞅呢?”許漠把手機往自己臉上怼近,“不抓緊時間看男朋友,看那朵破花?”
趙雪妮赧顏。
可能是剛确認關系就異地的緣故,她還沒來得及捧着許漠的臉多看幾眼,就只能隔着屏幕見他了。
許漠棱角分明的臉分外适合上鏡,極有存在感地出現在畫面裏,黑眸沉沉地望着她時,她臉頰總會發燙。
畢竟,是初戀啊。
“阿姨那一跤摔得不輕,這幾天緩過來沒有?”
她和許漠私下并沒太多話可聊,現在面對面視頻,常會出現兩個人長久沉默的畫面,趙雪妮努力想話題,最能勾起許漠傾訴欲的,應該還是母親病情。
“檢查結果沒問題,現在主要做大腦認知康複訓練。”許漠聲音冷脆,似有點不耐煩,“而且,三天前你已經問過一次了,趙雪妮同學。”
“哦……好像是。”趙雪妮被他的好記性弄得身體有點熱,舉着手機,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蜷起雙腿斜伸向一邊,窩進沙發裏看着許漠,“那……男朋友,你中午吃的什麽?”
許漠好似沒想到她會問這麽無聊的問題,眉梢微揚,言簡意赅,“飯。”
趙雪妮笑笑,“我是問你吃的什麽菜——”
“別聊我了。”許漠淡聲打斷她,從人來人往的走廊走到安靜角落,斜靠窗檐,“說說你自己,趙雪妮,最近老金代理管廠,還習慣嗎?”
突然轉移的話題就像畫風陡轉的歌曲,從溫馨日常變得正式嚴肅。
趙雪妮愣了兩秒,仍舊綻出笑容,甜滋滋地像花一樣,“挺好的呀,對了,忘了告訴你,不是老金做代理廠長,是楚寒。”
許漠眸色一暗。
但他站的地方正是角落背光處,趙雪妮沒察覺,只顧着談性大發地數落起楚寒來,“哇,許漠你以前是怎麽跟楚寒做朋友的,他學東西竟然比我還慢!多虧你提前陪我看了養殖手冊,我才能手把手教他……”
“手把手?”許漠冷嗤。
趙雪妮頓時噤聲,意識到說錯話後趕快找補,“也不是手把手啦,就是他有不懂的地方都會來問我,嗯,就是這樣……很單純的。”眼看着許漠逆光中的臉色變黑,她小聲補充。
結果越描越黑。
許漠臉沉得可以擰水,“手把手,用的是哪只手?”
這人真固執!
吐槽歸吐槽,趙雪妮心裏卻像灑了一小把晶瑩剔透的糖霜,舌尖舔上去,很甜。
許冷漠該不會在吃醋?
“這只。”
她握拳伸出右爪,像小貓遞給主人山竹腳一樣,對許漠無辜眨了眨眼,“您要紅燒着吃還是清蒸着吃?”
本想發作的許漠被她整的有點無語,賣萌狀态的趙雪妮,他還真不太适應。
“我生吃。”
許漠剛說完,側首看向鏡頭旁邊,像是有人在喊某某家屬去病房,趙雪妮眼睫微垂,知道又到了挂電話的時候。
許漠離開這一周多,兩人每天會挑中午的時候視頻聊會兒天,因為許漠媽這會在午睡,許漠難得可以喘口氣。
但聊天時長并不固定,因為護士經常喊許漠去拿各種診斷結果,他忙得錯過飯點是常态。趙雪妮還沒來得及叮囑他按時吃飯,許漠道完再見便挂斷了視頻。
畫面突然消失,她的心也跟着空了一拍。
“趙雪妮,這個出籠率的計算公式怎麽算的?”
辦公室門被推開,楚寒抱着書本走進來。他的金發過完年又漂了一遍,配上高瘦的個子,簡直像只大金毛。
趙雪妮本想順手接過他的冊子,直接在沙發上給他講題,但電光火石間想起許漠幽暗的眼神,她騰地站了起來,走向辦公桌,“我們過來說。”
楚寒原地不動,在趙雪妮從眼前走過時聞到一陣馥郁花香。
他轉身跟了過去。
沒有哪個年輕人真的對鴕鳥養殖感興趣。
許漠是無奈返鄉,為了找姐姐才接管廠子。而他,更不可能将富二代的一世英名毀在養殖場。
單手撐在桌角,楚寒微微彎身,看着趙雪妮給自己講題時的秀挺側顏。
她從高中起就一直挺好看的,甜美中帶着英氣,性格也大大咧咧,很少有男生不喜歡她。
唯一的缺點是一根筋,認準了許漠,就再也不瞧其他男生一眼。
不過最近,好像是有那麽點可乘之機。
講完題,楚寒撐桌的食指敲了敲桌面,“哎,我光學理論知識也不夠啊,你帶我去車間溜達一圈呗?”
“我下班了。”趙雪妮指指新買的運動手表,心率旁邊是時間。
楚寒不依不饒,“那明天?還是後天?我得盡快上手,才能保證廠裏效益。”
其實,今年只需要延續許漠制定的年度計劃,就可以保證廠裏的年收益,所謂代理廠長,完全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的輕松差事。
但趙雪妮沒戳破楚寒面子,笑着應下此事。
下班後,她急着去食堂。
打好飯,給許漠拍了張照,發到他微信:【我晚上吃鍋包肉和白菜炖粉條,你呢?】
消息發完,手機放到餐盤邊,趙雪妮邊吃邊瞥手機。直到心神不寧吃完飯,屏幕才亮了一下。
她以極快的速度放下筷子拿起手機。
漠:【餃子。】
好……冷漠。
趙雪妮瞬間沒了喝甜湯的胃口。
出了食堂,一個人繞着廠裏消食,趙雪妮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不鬧脾氣。許漠最近照顧家人太忙,她不能再不懂事。
小了白了兔:【你在做什麽呀,回公寓了嗎?】
許漠這次倒是回複的快。
漠:【沒有。】
趙雪妮很開心,終于被她逮到了許漠空閑的時候,抓緊時機問:【那現在有空視頻不?】
漠:【沒有。】
她看着兩條一模一樣的答案晃了晃神,轉換好心情,又是甜甜囑咐:【好的呀,你先忙。我看天氣預報說上海明天會下雨,你去醫院記得帶傘哦!】
許漠沒有回複。
過了一夜,趙雪妮摸出枕頭下的手機,兩人的聊天記錄還是停在她那兒。
趙雪妮切換屏幕打開天氣軟件,上海已是默認城市,背景圖是一片霧蒙蒙的雨絲。
今日暴雨。
她趕緊切到微信,指尖噠噠敲字,今天降溫15度,你記得多穿衣——
打到這兒,忽然頓住。
因為就在這一刻,趙雪妮眼光上擡,發現聊天界面的左右兩側對比十分明顯。
她的綠色氣泡框往往大段大段發言,夾縫中偶爾有許漠的白色氣泡框回複,短促有力,永遠不超過五個字。
好像對着牆壁打乒乓。
來來回回,是她一個人的戀愛游戲。
可如果她不開口,許漠會主動找她說話嗎?
想到這問題,心髒就仿佛給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趙雪妮嘴角慢慢下墜,握着手機的指尖發涼,一個人在床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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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過後,趙雪妮剛出屋子,太陽光刺眼,她擡手做傘,給眼睛遮陽,就見門口停着一輛紅色越野車。
楚寒倚着車門,穿一身黑色鉚釘皮衣,長褲黑靴,金發在陽光下近乎雪白,夢幻的像從漫畫裏走出來。
“不是吧楚少爺,一大早就要學習?”趙雪妮很吃驚。
“趙雪妮,你不覺得我這麽帥的一張臉用來看書太浪費?”楚寒給自己戴上墨鏡,沖她一揚下巴:
“上車,讓你見識一下真正少爺的生活。”
趙雪妮樂了,沒見過二十多歲還這麽中二的。
“行,你等我一下。”她轉身回房裏拿了根口紅。
上車後補妝,楚寒透過墨鏡看她一眼,沒說什麽,将車內音響打開,放着鼓點強烈的英文rap,氣氛頓時熱鬧。
越野車開上高速公路,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雪原,趙雪妮看了半天風景,心情終于明亮。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一下。
她幾乎以光速打開包掏出手機,是微信每天準時發來的記賬日報。
好不容易上揚的情緒又一點點蔫下來,像垂下頭的花。
“趙雪妮,我們到了。”楚寒取下墨鏡,及時将車停在湖邊。荒草地的中央有一面結着冰的湖,幾個男男女女站在冰面上聊天,旁邊有幾輛車。
她見楚寒從後備箱取出魚竿,瞪大眼睛。
“咋的,沒見過愛釣魚的富二代啊?”楚寒笑笑,把釣竿給她,自己拿着用來鑿冰的笊籬,“一會兒冰釣,你想往哪兒放鈎,我就往哪兒破冰。”
相當于把豐收的樂趣全交給她。
趙雪妮可從沒在許漠那兒得到過這種待遇,自然樂得同意。
湖邊那幾個人也是楚寒朋友,一群人都很會玩,又是往冰湖裏扔炸|彈又是鑿冰窩,女孩們捂着耳朵躲得遠遠的,他們一招手,她們再跑過來,只負責下鈎,沒一會兒就釣上滿滿一桶活蹦亂跳的魚。
“天快黑了,晚上回廠裏燒烤吧。”楚寒拎着魚桶對朋友們說。大家都沒意見,兩兩成對上了各自的車。趙雪妮才發現,除了她和楚寒,剩下那三男三女都像情侶。可反過來想,其他人或許也誤會她和楚寒……
“想啥呢趙雪妮。”楚寒系安全帶時看她一眼,“今天一天沒看手機了吧。”
趙雪妮恍然一瞬,要不是楚寒提醒,她真的忘記了許漠。
只要她全心全意專注自己,許漠找不找她說話,回不回她消息,似乎真的沒那麽重要。
要不怎麽說異地戀的情侶容易漸行漸遠,沒了面對面的相處和羁絆,僅憑微信上的文字關懷,就像隔着一層紗,怎麽也觸不到薄紗那邊真正的他。
可難道,她和許漠互相喜歡七年,最後就要這樣潦草地從彼此生命中淡去。
暮色蒼茫的黃昏裏,趙雪妮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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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神經內科走廊。
“可以這麽說,患者現在的記憶停留在十二年前,她之所以會患健忘症,最大症結源自十二年前的創傷事件。”
醫生對許漠語重心長,“許先生,我們經過專家會診得出的一致結論是,您母親的病情并非無藥可救,只要解開她心中的結,再輔佐藥物治療,她也許會慢慢記得你。”
醫生給出一系列詳細的治療方案。
謝過醫生,許漠雙手垂在腿邊,緊攥成拳。春夜寒涼,月光瀉到窗臺上,為他清瘦的身影添染幾分寂寥。
許漠點了根煙,雙臂搭上走廊欄杆,身軀微彎,看着夜色中的上海。
燈火萬家,可沒有一盞燈為他而亮。
——不。
其實有那麽一盞燈,遠在八千裏外的北國盡頭,宛如夜航行船,對岸亮起一束綠光,他伸出手,穿越層層霧氣,指尖觸摸到那光點,就是他的希望。
煙絲燃燒,在寂靜的夜晚咝咝作響。
許漠摸出手機,最後一條留言是她的叮囑。
昨晚正要回複她,病床上的母親突然爆發尖叫,吓得許漠差點沒把手機扔了,喊來幾個護士合力壓制住母親。母親扯着他的衣服哭着喊他志文,他哪兒也不能去,陪在床邊安撫到淩晨,筋疲力盡回到公寓時,距離趙雪妮發微信已經過去七個小時。
許漠站在公寓陽臺抽了很久的煙,想直接給趙雪妮打電話,想聽聽她的聲音。
看了眼時間,還是忍住。
他也不知自己失眠到幾點,在沙發上湊合了一晚,兩眼一睜,新的一天,趙雪妮破天荒地沒有給他說早安,後面往往跟着一個小太陽。
這麽一僵持,無形的高牆就豎了起來。
他可以主動,但主動說什麽?
他自己的生活已經灰暗得沒有一絲光亮了。可她還有明媚的未來。
不知不覺就開始翻聊天記錄,翻到頂,是他給趙雪妮發她的照片。那幾張側臉嬌俏動人,在育雛室暖黃的燈光下,美得攝人心魄。
許漠摸了摸唇,保存其中一張,設為屏保。
正在這時,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儲總?”許漠擰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