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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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儲先亮辦公室,幾束禮花炮“砰”地在許漠眼前綻放。
“研發部全員歡迎許工回歸!”
許漠先是下意識皺眉,拍去頭發上的彩色紙屑,再看向一群熟悉面孔,笑了。
以郭文為首,都是五年來跟随他研發懸挂系統的團隊成員。
郭文是瘦高個,戴黑框眼鏡,典型的理工男長相,說話卻很跳脫:“許工,這一年多你是不知道啊,研發部每天上演宮鬥劇,換了不下二十個首席研發官,沒一個入得了儲總的法眼吶!”
許漠笑笑,随他們一同走向研發部工區。
中淩總部位于陸家嘴核心地段,大樓采光明亮,許漠西裝革履地穿行其間,宛如精英職場劇開場。
幾個蹬高跟鞋的女員工抱着電腦從他身邊經過,不由得側目仰望。
男人身姿挺拔,下颌線精致如刀刻,目不斜視的模樣格外冷峻,卻又透着讓人想要探索的神秘。
“哎,這哥們好性感啊。”一個女人回頭又看了看許漠背影,脖子上挂着市場部工牌。
“少做夢了,他不是你能吃到的檔次。”Sheryl抱着胳膊冷哼,“快去開會,嘉紋姐在等。”
許漠還沒走遠時聽到那名字,眸色未動,淡聲問郭文,“我回來的消息,從哪傳開的。”
“不是儲總親自去東北把你請回來的嗎?”郭文笑起來,“汽車圈都傳開了,漠哥,你現在的身價那就跟坐了火箭一樣,噌噌往上漲啊!”
許漠沒說話。
回到熟悉的獨立辦公室,許漠插兜走到落地窗邊,從這角度正好俯瞰對岸外灘的萬國建築群。
站在這裏,将整個上海踩在腳下,常讓他産生俯視衆生的錯覺。
那些拼命擠到外灘欄杆邊,只為拍一張東方明珠照片的游客,渺小,平凡如斯。許漠以為,自己和他們是不一樣的。名校畢業,工作優越,年紀輕輕就擁有超大一間辦公室,開口閉口談論高達九位數的項目……
直到命運撕下漂亮的外包裝盒,露出給他的禮物,是一顆正在腐敗的爛蘋果。
優秀如他,也沒能掙脫家庭的桎梏。
走向榮耀的每一步,他越輕盈,抛棄的東西就越多。
總裁辦公室,儲先亮坐在桌後,微笑看着他,“許漠,你是我從商三十年來最賞識的年輕人,我不忍心看一只老鷹為了呵護家人,只能無奈收攏翅膀,再也無法飛翔。”
“我會成立慈善基金會,為包括你母親在內的所有員工患病家屬解決治療費用。你如果肯回中淩,造福的将是所有人。”
最高明的資本家,最擅長将剝削包裝成善良。
簽署就職合同時,許漠沒看任何一頁具體條款。
因為他是一只上了鐐铐的鷹,再也無法離開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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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還在下雪,東北的冬天實在漫長。
趙雪妮窩在被子裏刷短視頻,很久沒體會這種簡單無腦的快樂。門鈴忽然響了,連響幾聲。
她挺詫異,住進鴕鳥場這些日子也沒買過快遞啊。
踩着拖鞋吧噠吧噠跑去門邊,門一打開,趙雪妮愣住。
一個西裝男站在門外,雙手捧着極有質感的黑色紙盒,手上還戴着白手套。
“趙小姐,請問您需要我為您開盒嗎?”
黑衣男人言辭鄭重,趙雪妮吓了一跳,指着盒子結結巴巴,“這是……是誰的骨灰?”
“是您的另一半——”男人停頓那一秒,趙雪妮深吸口氣連呼吸都靜止。
許漠死了。
這念頭在她腦中流星一般劃過,渾身瞬間僵硬。
就聽男人不慌不忙地說:
“給您買的包包。”
趙雪妮立即将喉腔翻湧上來的酸澀咽了回去。
許漠送的這款包不便宜,牌子也是她憧憬很久但總舍不得下手的奢侈品大牌。但要不是這個包,她都快忘了自己還有男朋友。
都多少天沒說話了。
想到這一層,趙雪妮對着新包包左拍右拍的心情又萎頓下來。
許漠寧願花好幾萬買個包哄她開心,也不願意主動在微信上跟她說話。
只有他高貴,只有他有自尊,向她低個頭會死嗎?
拍完開箱照,趙雪妮本想發個朋友圈,旁敲側擊氣一氣許漠。看,她寧願發朋友圈炫耀,也不願跟他道聲謝。但一刷新朋友圈,先蹦出來卻是許漠的,發布于三分鐘前。
“漠”拍了一張照片,是路邊開得黃燦燦的迎春花。
配文還加了個小太陽。
一周多前打視頻,她誇了一句上海的迎春花開得好,沒想到許漠還記得。趙雪妮點開那張照片看了看,思索幾秒,也在底下評論了一個小太陽。
幾乎同時,一通微信電話打過來——
“漠”邀請你語音通話。
一看到那個魂牽夢萦多時的名字,趙雪妮吓得把手機扔老遠,縮起腿躲到沙發角落。
電話屏幕持續發亮,搭配她活潑的電話鈴,就是“小了白了兔,白了又了白,兩了只了耳了朵了豎了起了來……”
不知過多久,趙雪妮從這通電話中感覺到了許漠的執着。
她咳了咳嗽,又對着空氣啊啊幾聲,确定嗓子狀況穩定,這才接通電話,冷聲開口。
“喂。”
“禮物還喜歡嗎?”許漠柔聲問。
春風化雨的幾個字,淅淅瀝瀝落進趙雪妮心頭,說不出的溫柔。
她抑住心中洶湧,“還行,就是一大早敲門耽誤我睡懶覺。”
許漠輕笑,“昨晚幾點睡的,沒休息好?”
他這麽問,莫不是以為她因為想他才夜夜失眠?趙雪妮哼了一聲,“太久沒和朋友打游戲,熬了個通宵。”
許漠眼眸微暗,她的女生朋友可沒有愛打游戲的。
“好的。”他挂斷電話。
手機這邊的趙雪妮一臉的莫名其妙。
許漠又生氣了?
不過,她才懶得管,也沒發微信問他什麽,撂了手機背上新包包出門找喬詩語玩。
相處一段時間,趙雪妮發現,許漠這樣的男朋友絕不能慣着。你越把喜歡他寫在臉上,他越享受将你玩弄于股掌的快感。以後她得藏着點兒,不讓許漠發現她到底多喜歡他。
玩到晚上回家,趙雪妮正準備卸妝,電話又響,但這次許漠直接撥了視頻。
化了妝的趙雪妮沒在怕的,半坐到床上,兩腿一疊,靠着床頭接通視頻。
好久不見,忽然出現在屏幕裏的許漠的側臉還是讓她心跳亂了一拍。
許漠看上去理過發,硬朗的五官露出額頭,帥得幹淨又清爽。他正對着電腦按動鼠标,淺藍色襯衫搭配格紋領帶,氣定神閑中有股不容侵犯的矜貴感。
“你在工作?”趙雪妮的眼神黏在許漠臉上,沒忍住,主動開了口。
許漠看她一眼,目光回到電腦,“你昨天玩的什麽游戲,我現在下載。”
“啊?”趙雪妮一怔。
她一個從不玩游戲的人,說起游戲第一反應就是植物大戰僵屍,但這游戲也不需要雙人合作啊,說出來豈不露餡兒。
再說,撒謊時哪能想到,許漠有一天會願意為她玩游戲。
這時,許漠合上電腦,撐臉看向她,唇角随微微偏着的俊臉揚起,使他的注視在沉默中變得意味深長。
房間裏很安靜。
趙雪妮指尖握緊手機,看了看許漠又望向別處,眼神閃爍,“那什麽,你……今晚不用去醫院?”
“不去。”
許漠雙眸沉沉看着她,似要透過屏幕數清她眼睛上有多少根睫毛,啞聲說,“雪妮,我很想你。”
他忽然一句表白,惹得趙雪妮雙頰發燙,一時分不清許漠是真情流露還是蓄意勾引。
“這些天,我的生活發生了許多變化。”許漠淡淡笑了笑,臺燈柔白的光暈落在他頭頂,氲得他雙眸間好似有星辰閃爍。“想要第一時間告訴你,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告訴你。”
許漠垂眸苦笑,“結果就,錯過了最佳發言時機。”
一根羽毛輕輕地在她心上撓。
許漠是在意她的。
在看似冰冷的牆壁背後,也有他靜默無聲的糾結,自省,只不過,那些艱難徘徊的過程,他從不外露。
趙雪妮音容漸漸轉柔,“許漠,你想告訴我什麽,現在都可以說,我聽着呢。”
無遠弗屆的視頻通話可以傳遞表情與聲音,卻讓人在最渴望觸碰的時候,感覺不到指尖劃過肌膚的溫度。
許漠手邊是一份汽車底盤懸挂優化方案書。他的視線落到那兒,失神停頓兩秒,要如何跟她說,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回不了東北。
過去七年,他一直冷酷地推開趙雪妮,是因為從未得到,不知擁有過的那份美好。要等到真正成為她的男朋友,許漠才發現,放棄是比堅持更困難的事。
“我……”
微涼的南方春夜,許漠決定說出實情。
“趙雪妮,開門!”
視頻那頭,清澈的男人聲音爽快響起。
那一秒,許漠聽見血液加速流過心髒,平放的手慢慢握成拳頭。
這邊,趙雪妮正聚精會神等許漠的回答,突然聽見楚寒在外面大喊,再一看許漠陰沉的臉,她知道自己又惹上了大麻煩。
“你,你稍微等我一下啊。”趙雪妮下床穿鞋,邊對許漠解釋,“屋裏的下水管好像堵了,我白天找楚寒幫忙修,他一直到晚上才有空呢。”
下水管?許漠眼底幽暗,每一絲表情都在臺燈下看得清晰。
“趙雪妮,你自己不會修下水管?”許漠字字冷硬如鐵。
男人的臉變得比翻書還快,雪妮一下就恢複成趙雪妮。
趙雪妮吐了吐舌,“哎呀,以前是在北京一個人住,沒辦法嘛!”
許漠雙眼一眯,“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住?”
強有力的反問,趙雪妮深感他反應速度之快,不愧是學霸,“但是……但我現在……”
學渣如她,支支吾吾半天也難以反駁。
許漠步步緊逼,“我屋裏有橡膠手套,你現在去拿。”
趙雪妮不解,“啥意思?”
“戴上手套。”許漠命令,“你自己掏下水管。”
趙雪妮:“……”
聽聽,這是一個男朋友能說出來的話?
零度的夜晚,放着現成勞動力不用,讓她頂着寒風去取一雙破手套,然後折回來趴地上掏下水管?
趙雪妮也有脾氣,邊去開門邊對許漠撇嘴,“我,才,不,要。”
反正隔着網線他也不能拿她怎樣。
許漠氣得冷笑,摸出一根煙叼上,指着趙雪妮的臉,“你讓他進屋修下水管可以,視頻不準挂,我要看着楚寒進門,明白?”
“不明白。”
趙雪妮到這一刻才驚覺,看許漠生氣原來這麽有意思,她把手機扣在胸前,颠兒颠兒地跑去開門,就聽被她埋在胸裏的許漠怒聲大吼:
“趙雪妮,把你的奶給老子扣起來!”
……
之後那幾天,趙雪妮過得輕快又開心。
有時直播,播着播着想起許漠震怒的模樣,還是會平白無故地咧開嘴笑起來,唇角紅豔,彎如新月,一看就是熱情明媚的美女,直播間人數瘋漲。
帶貨掙了些錢,她給父母換了全新家電,這天回家,看着工人們把家具一樣樣搬進房間,終于有了榮歸故裏的自豪感。
與幾個月前回鄉時的萎頓,截然不同。
“我跟你爸現在是不操心你的工作了,那終身大事是不是也該考慮起來?”
老媽拉着趙雪妮在沙發上話家常,聊起感情,一下午就過去了。
她想起遠在上海的許漠,心裏湧起暖意。
“媽,跟你說個大實話可別怪我。其實……我早就背着你們談戀愛啦!不過他這段時間很忙,老是出差,等他回鎮上了,我領他回來見你們啊。”
老媽看女兒一臉的幸福洋溢,懸着的心落了地,欣慰地把趙雪妮攏進懷裏,“我女兒這麽好,哪家小夥娶到了你,那是他祖上三代修的福氣。”
趙雪妮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從父母家吃完晚飯,回廠已是夜晚。
夜空中亮着幾顆星星,空氣清冽,趙雪妮深深吸了口氣,迫不及待趕回家和男朋友打視頻,就見木屋邊的雪杉樹一閃一閃,在漆黑的夜裏發出童話般的彩光。
樹下,站着一個人。
身姿高挑,雙腿修長。
趙雪妮的心髒瘋狂跳動起來,腳底發軟,就在她尚不确定那人是否是她心中所想時,那人從晦暗的樹影中走出來,走到雪地上。
“許漠——!”
隔着幾步距離,趙雪妮一看清他的臉就難以抑制地大喊出聲,呵出團團白霧。
許漠身穿黑色大衣,宛如天降的神,笑着對她張開雙臂。
趙雪妮哇哇尖叫,飛奔向他。
許漠站在原地,眼看着最喜歡的女孩向自己勇敢而來。
她的笑容還如七年前那般明朗,純白無暇,像冰消雪融時開在山川草原上的鮮豔小花。
還有一步之遙時,趙雪妮直接撲進許漠懷裏,他圍攏雙臂,緊緊摟住她的背。
像老鷹收攏翅膀,保護自己最庇佑的珍寶。
許漠大手按住她後腦勺,垂首靠在她肩窩,呼吸漸重,久久沒有說話。
“許漠,你怎麽回來了?”趙雪妮雙手環住他背脊,對着夜空笑問,“這次回來,是不是就不走啦?”
“趙雪妮。”
許漠嗓音沙沙,透着抽煙過多的啞。
而趙雪妮沒聽出來,沉浸在快要沒頂的喜悅中,拍拍他的背,“哎,我在呢!”
許漠頓了頓,喉間似有無可奈何的輕笑。
她冰涼的耳朵尖被他隔着頭發吻了一下,溫熱的呼吸拂過來,她酥酥麻麻地打了個顫,就聽許漠宛如水銀般冰涼的尾音同時落在她耳邊。
“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