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轉折

第四十章 轉折

下午兩點,姬煜翔坐在出租上昏昏欲睡,他剛送白皓月回公寓,就馬不停蹄往邵家趕。

旅程突然中斷,姬煜翔本以為白皓月會生氣,然而他只是安靜地收拾好行李,沒有一句抱怨。正如他長久以來的淡漠與自持,卻讓姬煜翔更加不舒服。

一路上于鵬與他分享了現有情報。

起因是畢業典禮那晚,姬煜翔和白皓月離開之後,邵厲當着衆人的面邀請聶丞楓跳舞。

聶丞楓是同性戀的事全校皆知,邵厲的行為無異于當場出櫃,當天還有不少學生家長在場,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三天後,邵文帶着四五個打手從一間出租房內抓走了邵厲。

自那之後,就再也沒人見到過他。

聶丞楓急地四處找人,又不想觸邵文黴頭,不好親自出面,只能找宋宇要了常啓停的聯系方式。

姬煜翔早猜到這天遲早要來,只是他沒想到會來的這麽急。

車剛駛過一片灌木,姬煜翔便看見于鵬站在邵家大門口瘋狂砸門,見到姬煜翔如同見到救命稻草般撲上來:“翔哥,你可算來了!趕緊把門踹開!”

“這他媽是銅制的防盜門!”姬煜翔無語:“讓開!”他推開于鵬,拇指按在門禁上。

他在邵厲家借住的時候錄過指紋。

房門打開的剎那,姬煜翔和于鵬都傻了眼。

客廳裏布滿斑駁的血跡,邵厲渾身是傷倒在地上。

邵文拿着一根高爾夫球杆,常啓停死命抱住他的腰,嚎得比哭喪還慘:“文哥!我跟阿厲是好兄弟,你要是打他不如連我一起打吧!”

邵文啐了一口:“別以為我不敢打你!一個一個都是我看大的小兔崽子,逞什麽英雄?!今天這事老子誰的面子也不給!”

常啓停像苦情劇裏的女主角般聲嘶力竭:“你打吧!你打死他邵家還有你頂着,我家就我這一根獨苗,怎麽都是你賺了,文哥你打死我倆吧!”

“你們都要來氣我是不是!”邵文怒火中燒,舉起球杆重重揮下去,常啓停立刻撲在邵厲身上。邵文一驚,忙收手,發瘋似的怒吼:“你他媽演梁祝呢?主角是你嗎?!”

眼見邵文的怒火已經到了極點,姬煜翔和于鵬迅速沖上去,一左一右的架住了邵文的胳膊。

“放開老子!老子今天要打死這個兔崽子!”

姬煜翔恨不能直接把他按在地上,又怕惹怒邵文,只能抓着他的胳膊死活不松手。

邵文怒不可遏:“行啊!都長本事了!邵厲有你們這幾個兄弟,我們老邵家早晚得絕種!”

邵厲撐起身子,擦去嘴角的血漬,“不是還有你嗎?”

姬煜翔朝邵厲吼道:“你他媽少說兩句!”

“我?!”邵文雙目充血,将球杆狠狠向邵厲砸去:“什麽都等着我,什麽都靠着我!要你有什麽用!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是你哥!”

姬煜翔從來沒見過這場面,腦子裏一團漿糊,信口胡謅道:“文哥!難道阿厲沒用了,變成植物人了,你就要把他逐出邵家嗎?!”

“你說的什麽屁話?!”邵文怒聲道:“他現在這樣,還不如植物人!”

邵文甩開于鵬的手,指着邵厲的鼻子:“圈子裏都傳開了,你那個心上人不僅是個gay,還追了別人兩三年。爸媽的臉已經被你丢盡了,要不是我提前送他們去日本旅游,現在怕是已經住進加護病房了吧!”他掃了眼時鐘,拽開領帶,喘着粗氣說:“他們今晚10點的航班回來,我看你怎麽和他們交代!”

常啓停安撫道:“文哥,叔叔阿姨要是看到滿屋的血只會更痛心。阿厲的事讓他自己解決,咱們還是先把房間打掃打掃,別真給二老氣病了。”

邵文環視四周,原本溫馨的家支離破碎,緊繃的身體有些顫抖,于鵬抓住時機撥打了急救電話。

邵文嘆了口氣,頹然靠在沙發上,整個房間瞬間沒有了任何聲響,每個人都像警惕的貓用眼神捕捉可能的危險。

半個小時後,救護車擡走了滿身挂彩的邵厲,姬煜翔偷偷給聶丞楓發送了醫院地址。一擡眼,邵文正惡狠狠地盯着他們。

姬煜翔連忙低下頭,腳步聲一點點逼近,他眯着眼睛偷窺,那雙沾着血點的黑皮鞋站到常啓停面前,突然蹲下來。

兩根手指拎起他的胳膊,盯着一塊擦傷皺眉道:“叫你別攔,受傷了吧。”

常啓停抽回胳膊,揉了揉關節道:“文哥我沒事兒,大男人擦傷算什麽。”

邵文拍了下他的腦門兒,轉身從茶幾抽屜裏翻出一罐藥膏:“還男人,就你這個頭,頂多是個小屁孩兒。”

剛剛還拿着高爾夫球杆要打人的暴力狂突然變得面慈心善,姬煜翔分明見到常啓停哆嗦了一下,立刻給他和于鵬遞了個眼色,笑眯眯地對邵文說:“文哥,阿厲一個人在醫院我們不放心,我們去看看他。”說罷拽着倆人便往外跑。

三個人一路從宅子大門跑到小區門口,常啓停火急火燎地攔了輛車,于鵬氣喘籲籲地說:“阿厲在哪家醫院來着?”

常啓停瞪了他一眼:“去個屁,讓他自生自滅。”

他找了家就近的咖啡店,憋了一肚子的火,一坐下就開始抱怨:“你說阿厲是不是瘋了,那個聶丞楓不是要出國了嗎?他現在搞這出除了挨頓打,有什麽用?”

姬煜翔給他遞了杯拿鐵:“阿厲不就是這樣嗎,看着無欲無求的,真想要什麽東西的時候就像鯊魚似的死咬着不松口。”

常啓停支着胳膊抱怨道:“他是不松口,你看看我被他哥揍的,我圖什麽啊?”

姬煜翔掃了一眼:“不就是胳膊上擦破了點兒皮?再說人家不還給了你一罐藥?是你自己不要的。”

于鵬見這倆人閑聊起來了,瞬間拔高嗓門:“這都什麽時候了,趕緊想想怎麽救阿厲吧!”

常啓停捂住被震傷的耳朵:“我早想好了。”

姬煜翔和于鵬異口同聲:“什麽辦法?”

常啓停雙手環胸:“咱們先下手為強,搶在邵老大之前給他們洗腦。”

姬煜翔、于鵬:“……”

于鵬:“這也算辦法?”

常啓停分析道:“不管怎麽說,阿厲畢竟是叔叔阿姨親生的,被他大哥揍成這樣,不信他們不心疼。”

“趁叔叔阿姨心疼的時候,我們就派個人去吹吹耳邊風,只要能把叔叔阿姨搞定,還怕邵老大不就範?”

于鵬狐疑道:“這能行嗎?怎麽聽着這麽不靠譜。”

常啓停撅嘴道:“反正圈子裏都傳開了,死馬當活馬醫呗,不然你想個招兒?”

于鵬連忙擺手:“別別別,我怕把阿厲直接送走。”

說着,他倆一起看向姬煜翔。

姬煜翔往咖啡裏倒了包糖,思忖道:“說不定還真成,叔叔阿姨可比文哥開明多了,要是有同輩人願意出面,肯定效果更好。”

“我就是這個意思!”常啓停滿意地點點頭:“咱們各回各家,看看誰家爸媽願意出面?”

姬煜翔抿了口咖啡,澀得渾身一抖:“不論結果,今晚十點在這集合,咱們再商量下一步對策。”

“得得得,趕緊各回各家吧!”于鵬幹脆幹了整杯咖啡,五秒後,抱住了旁邊的垃圾桶:“什麽咖啡這麽難喝!”

三個人各撘各的車,到老宅時白皓瑾正好在家,姬煜翔将整件事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本以為母親需要些時間消化,誰知白皓瑾二話不說就答應。

“阿文這孩子平時文質彬彬的,怎麽能動手打人呢?”

姬煜翔心道,他打的還少嗎……

他們對了幾遍臺詞,眼看十點将近,匆匆去了邵家。

邵文不在家,是管家開的門。

白皓瑾要坐到邵氏夫婦回來,姬煜翔則要趕去咖啡店和矮胖接頭,臨走前,他向邵家的客廳瞟了一眼。

牆壁、地面都被清理過,布藝家居都換了新的,不過幾個小時,邵文已将客廳收拾如新。

常啓停和于鵬比他來的還早,坐在靠近街道的玻璃窗裏互相交換着情報。

四個人從小一起長大, 長輩們也交情匪淺,邵厲更是幾家人看着長大的,雖不想過多參與別人的家事,但打個電話勸慰幾句總是願意的。

“要我說還是咱白姐深明大義,我和我媽說了半天,她都不願意去。”于鵬換了杯下午沒喝過的。

白皓瑾長得年輕,人又爽利,于鵬總私下裏叫她白姐。

姬煜翔可不喜歡這個稱呼,這不就差輩兒了嘛。

“滾滾滾。”他搶過于鵬的咖啡,喝了兩口,突然反應過味兒來:“如果我媽來就行的話,打個電話不就好了,為什麽要我親自回來?”

常啓停轉了轉眼珠:“emmm,打電話哪有當面說有力度啊……”

姬煜翔:“就這?”

姬煜翔氣不打一處來:“你們知道我這次出去玩了幾天嗎?一天!你們知道我計劃了多久嗎?兩個禮拜!這可是我和白皓月第一次單獨旅行,第一次!你怎麽賠我!”

常啓停不以為然地咂摸着咖啡:“你這麽激動幹嗎?不就是和你哥旅個游,什麽時候不能去?阿厲可是出櫃了,你怎麽一點也不着急??”他斜眼睨住姬煜翔,半開玩笑地說:“難不成你早就知道,一直瞞着我們?”

姬煜翔喉嚨滾動,頓時說不出一句話。

常啓停難以置信地瞪着他:“姬煜翔你!”

于鵬有點了一杯咖啡,剛落座,拍拍他:“你冷靜點,翔哥不會瞞着我們的。”說完,轉身看向姬煜翔:“是吧,翔哥。”

姬煜翔支支吾吾地開口:“我……是知道他倆有事……但他倆進展太快了,我沒跟上,不知道怎麽說。”

眼見也沒有瞞下去的必要,姬煜翔長吸一口氣,将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向兩人坦白,三人齊齊陷入沉默。

于鵬努着嘴道:“難怪阿厲這些年從來沒早戀過,原來他好這一口。”

常啓停則半信半疑打量着姬煜翔:“你确定對我們再無隐瞞?任何事都算!”

姬煜翔眸光一動,蚊子叫似的說:“如果……我也喜歡男的呢?”

“你又喜歡誰了?!”于鵬的嗓門瞬間拔高兩度:“兄弟你要考慮清楚啊!”

好在咖啡店裏沒什麽人,姬煜翔趕緊捂住他的嘴,故作沉着道:我們都認識好多年了,考慮的很清楚。”

常啓停和于鵬同時噤聲,互相看了一眼。

良久,常啓停調整坐姿,盡量冷靜地清了清嗓子,說:“翔哥,我和胖子都喜歡女的,阿厲也已經聶丞楓拐走了……再說,鐵瓷兒變對象太影響感情了,咱不提倡。”

姬煜翔搡他:“你想哪去了?”

常啓停不服道:“除了咱們幾個,你還認識是誰啊?”

他默了兩秒,突然顫聲道:“不會是……白……”姬煜翔壓低眼睫,常啓停立刻攥住他的手腕:“……要不你還是考慮考慮咱們哥幾個?”

姬煜翔看了看常啓停,又看了看于鵬,突然咯咯笑道:“我逗你們玩呢,哪有那麽多gay啊。”于鵬也捧着大肚腩笑。

苦等了一個多小時,咖啡館關門了。

常啓停和于鵬陸續回了家,姬煜翔給白皓月發了條短信讓他早點睡,又在街邊孤零零等了半個多小時。

一米八幾的個頭杵在關門的咖啡店前,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姬煜翔瞧了眼時間,索性問了白皓瑾地址,決定去醫院看看邵厲。

市三甲醫院的vip病房外,姬煜翔遠遠看到長椅上兩個熟悉的身影,女人身穿YSL最新季的套裝,發型淩亂,伏在男人肩頭泣不成聲,男人竭力安撫着,眉宇間盡是疲憊。

那是邵厲的父母。

姬煜翔雙腿像被灌了鉛,嘴也被縫上了。

病房的門突然打開,邵文從裏面氣勢洶洶出來,聶丞楓站在他身後,顯得異常沉默。

“我不同意!”邵文低吼道。

邵母指着他的鼻子:“那你也不能把你弟弟打出這樣啊!”

邵父壓住妻子的手,面色沉重地瞪着聶丞楓:“小聶,這是我們的家事,小厲是我們家的孩子,不勞煩你照顧,請回吧。”

邵文惡狠狠道:“他不能這麽輕易的走!”

“阿文!”邵父低吼道:“這是醫院!”

姬煜翔正想上去打個招呼,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白皓瑾沖他使了個眼色,将人帶離了醫院。

回家路上,姬煜翔急不可耐地問:“阿厲不會有事吧,文哥不會做了聶丞楓吧。”

“現在是法制社會。”白皓瑾嘆了口氣:“阿文一直咬着,老邵夫妻也沒松口。”

“那怎麽辦,我們是不是應該……”

“從現在開始,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白皓瑾打斷了他的話。

“你們真是太幼稚了,我以為你們只找了我。結果人家夫妻屁股還沒做熱就一通通電話轟炸,要逼宮嗎?”

“老邵沒有發作已經是賣了我們面子,你如果再去打擾人家,恐怕只會适得其反。”

“畢竟事情沒有落在自己頭上,怎麽說都是作壁上觀。”

姬煜翔垂着腦袋,一幫沒成年的小孩自以為“絕妙”的主意,在成年人眼裏統統不入流。

白皓瑾捏了捏他的肩膀,放緩語氣:“好在老邵下了死命令,不論如何,阿文不會再打阿厲。咱們也算是盡人事。何況聶丞楓馬上就要出國了,未來如何,要看他們自己。”

姬煜翔點點頭,迎着月色掃到母親肘窩處零星的針孔。

“小月考的怎麽樣?”

姬煜翔:“?”

白皓瑾又問了一遍:“小月考的怎麽樣?”

姬煜翔登時反應過來今天是白皓月放榜的日子!

白皓瑾眯眼打量起他的表情:“你不會還沒問吧?”

姬煜翔兩眼一閉,當即讓司機拐彎,忙不疊往公寓趕。

深夜十二點,姬煜翔終于敢到家,一根食指輕輕戳開門,怯生生往裏看,白皓月剛泡好一壺冷茶,坐在茶幾前看書。

防盜門因為被推開的太慢發出特有的“吱呀——”聲,白皓月抿了口茶:“解決了?”

姬煜翔坐到白皓月對面,兩只手來回搓了搓,見他正在看一本市場學的書,沒話找話道:“怎麽看起工具書了?”

白皓月從茶幾上端起一杯茶遞到他嘴邊,眼睛卻始終落在書上:“最近在看創業項目,磨磨槍。”

姬煜翔接着問:“怎麽突然想創業了?”

白皓月将書倒扣在一邊,又翻找起手旁的一沓資料:“我早就想過,只是之前學業忙沒機會。”

姬煜翔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套近乎:“是什麽項目?”

“看了很多方向,區塊鏈或者數字媒體。不過聶丞楓推薦了一個我最感興趣——電競直播。”

姬煜翔盯着那摞資料裏密密麻麻的字,感覺這個話題是進行不下去了,索性心一橫,問道:“你考得怎麽樣?”

白皓月擡了下眼皮,點開手邊的ipad:“和預想的差不多。”說罷,将ipad推向他。

姬煜翔已經組織好了十幾句安慰他的話,接過ipad,頁面正好加載出白皓月的成績單。

……

……

這一刻,姬煜翔意識到白皓月口中的“一般”和他的壓根兒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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