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九十二章
“瑪瑙。”
虞百禁跟着念了一遍這名字,“根據瞳孔顏色取的小名。嗯,好聽又好記。
“不過……沒準還有別的寓意?”
話間空當,我又仔細端詳兄弟二人,從五官的排布到骨骼的走勢,造物主之精巧與公允,很難再找出先天的個體差異。至于哥哥琉璃膚色略淺,體型也偏瘦,弟弟瑪瑙則明顯久經日曬,肩背挺拔,一看就是常年從事戶外體力勞動鍛煉出來的肌肉,這些均是後天成長和境遇造就的不同,并不具備參考價值。
“那天在集市,你帶我們逃跑的時候抄了條近道,你說你‘看得見’。”我問瑪瑙,“你哥和你,差就差在這雙眼睛,對不對?”
瑪瑙沒響,竊竊瞄了琉璃一眼,仿佛在征求對方的意見。琉璃跷二郎腿,雙臂環胸,似在忖度,良久才嘆一口氣,“你看吧,我就說你不該來。島外的世界多險惡啊,比你精明的,比我刻薄的,大有人在。還不如一輩子就呆在島上……”
瑪瑙打斷了他。
“可是我想見你。”
病房淪入一片詭異的寂靜。我和虞百禁齊齊屏住呼吸,反應驚人的一致。四目相對之際,我幾乎從他眼中讀出一份敬意:這位從裏到外都算半個異族人的小夥子,尚不通曉一門語言的博大與精深,就已經學會用最質樸的句子衍生出最龐雜的歧義,删繁就簡,一招致勝。
敢于當面開槍的人,未必能夠直擊要害,但一定能打中。琉璃沒被粉底遮蓋住的脖子果然熟了一大片,半天才發表出兩個字的重要講話。“……牛逼。”
虞百禁趴在我背上忍笑。
我揉了揉自己眉心,許是心病還沒痊愈,厘清疑問和排解愁緒都變得比從前困難,心理醫生說,這是人體為自保而建立的一種防禦機制。
某個不眠的夜,虞百禁對我直言,他和梁不韪立定協議之初,也考慮過要不要知會我,因為首先,我會反對梁不韪“利用”容晚晴,其次從個人角度,他希望我“別顧念太多”。
“少想點無關的事,不那麽累,你才能睡得更踏實,腦袋裏裝得下更多的我……對,我貪心,我不講理,但是你愛我。你說你願意。”
于是我咬了他的脖子一口。想看看他的血是什麽顏色,紅酒還是芙力草莓。
“行吧。我說。”
琉璃舉起雙手投降,“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麽就輪到我來說……壞了規矩我可不管。反正我沒遺傳到,我‘看不見’。”他摳弄着自己掉色的指甲,“我們倆的媽,為了不讓別人知道‘島’的存在,就把我弟抱走了。
“我小的時候,集市裏有個瘋瘋癫癫的老頭……也可能沒那麽老,逢人就問,你聽說過那座島不?我去過。他說話颠三倒四的,兩只眼得了白內障,我特別怕他,我爸經常喝酒的那家館子又老碰見他。後來我聽人說,他年輕的時候真去過那座島,紅眼珠的人,劃船載他去。那裏是世外桃源,沒有戰争,沒有災害,人與人之間彼此團結,後來他逞一時嘴快,還是貪財?洩露了島的秘密,搞得一幫人興師動衆去找那座島,運氣好的什麽也沒找着,運氣不好的,全死在海上,屍體都泡發了,脹得像皮球。那個人眼睛也瞎了,因為他心不誠,遭了報應,在島上許下的願望,島會全部收回去。
“我爸聽完,整個人就崩潰了:我媽就是紅色的眼睛,像鴿血石一樣。有這雙眼睛,在黑夜、暴雨和濃霧裏都不會迷失方向。這些年來,我見過無數人想盡辦法去找那座雨裏的島,天晴了找不到,下雨又會偏航,越傳越離譜,慢慢地也就沒人相信了。哈,換了我也不信,世上怎麽會有那樣的好地方,許的願望都能靈驗?那我想要好多好多的愛,或者好多好多的錢——哎,不要沾血的,我花不出去。”
“拿來防身嘛。”虞百禁說。“所以外面那些……環島旅行廣告,也都是噱頭?”我說。
“明擺着啊!”琉璃語調上揚,腳尖也跟着翹,“X市周圍那——麽多島,随便帶你們去哪一座,他說是就是,你也無從考證,這兩年甚至有私人買下某一座島開發來賺錢的。多少人被騙了都不自知。”
他迎上弟弟懵懂而坦誠的目光,轉過頭來對我們說,“他這樣的,出門在外不被人騙得褲衩都不剩?我上個月……不,我們倆剛過完十八歲,這小兔崽子就從海那邊游過來找我,說他現在是大人了,被允許離島,來陸地上和我認親。”
琉璃痛苦地皺起眼角,“我那天心情差得要死,有個面熟的客人經常來聽我唱歌,有老婆的,問我要不要跟他睡,我說去你的……算了,少罵點人……那晚我一分錢沒賺到,餓着肚子回家,我爸也不知道死哪兒了,家裏鎖着門,我只能回店裏睡那個該死的櫃臺……大半夜的回到集市,又碰見那幾個看門的,問我賣不賣……他們一直看我不順眼。我都準備好跟他們打一架了,隔壁店鋪的老板娘跑來拉住我,說,有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孩兒,在找我。
“我讓他滾。”
他捂着臉笑。
“抱歉啊,是有點丢人。我說你,在你哥最落魄的時候冒出來,是來笑話老子的?你以為你學會叫我一聲‘哥’,我就得哭着認下你,你是來襯托我的人生有多可悲的嗎?”
他粗暴地揉搓着弟弟的頭發,看似是宣洩,又不太像責備。“結果這小子活生生纏了我大半個月,每晚都來我唱歌的地方等我,白天在碼頭給人家打零工。有些酒吧太亂,不是他該來的,我就趕他走,把他罵跑了幾天……就那幾天。”
“他在海邊,遇見了我妹妹。”
我還是覺得很虛幻,整件事都是。超乎常理,難以消化。“你們的那座島……什麽願望都能許?”
“除了讓死人複活……對吧?”琉璃特意跟瑪瑙确認了一下,“人死不能複生,其他的都行。”
“只要遵守約定,保密。”瑪瑙說,“我會帶你們去。”
他像那只從愛麗絲仙境裏偷跑出來的兔子,赤色瞳孔中流露着絲絲期許。
“這是晚晴的心願。”
“就是這樣。”
女孩高舉着空酒瓶,像在和天上的星星幹杯。
“我要去一個……沒人能找到的地方,做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