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春
第61章 第61春
今日, 樓望東帶着周茉共乘一匹馬時,也是這般從身後環抱住她,能将她更緊密地嵌入, 每一下的颠簸都牽帶着兩個人的心律, 那些茫茫曠野帶來的不安與彷徨, 讓周茉像涸轍之鲋, 渴望救援, 他給予的龐大溫度頃刻間讓她吮吸不止。
她枕着他的右臂, 那道長指來扣住她緊攥的左手,迫使她張開來, 被他一個指縫一個指縫地深入, 十指連心,她一下便毫無抵抗地攏緊他粗壯的指根,好像将心也交出去了那般, 迫于他的強勢而不得不暧暧地哭泣,變得不是她自己了。
而他呢,仍要撐着手肘,視線從身後越過俯望她, 欺身的剎那神經渾然被電麻, 他說的什麽「真夫妻」的話, 她搖搖欲碎地聽着,碎得像這些字全被拆成了一筆一畫,半筆半畫,就像還未來得及落下一筆就被沖碎,她憋着要「寫」出來, 他就偏要這樣疾地搗亂那般,讓她身不由己, 讓她意亂情迷。
而他帶水的左指游上來,去捏她的下巴,偏要她扭過頭去,将唇供給他。
她還要呼吸,還要喘氣,可又要給他舌頭伸進來,于是只好将唇張大點,可他又裹住了,呼吸仍是沒有餘地,只能叫喚,聲帶也憋着,悶在這狹小的天地裏,混亂,混亂。
樓望東表達愛意的方式,是要将什麽都送予茉莉,唇要緊貼着,她的背要緊嵌着他的胸膛,總之不能離開他,連她的聲音都屬于他的。
他沉浸在這樣的「愛夜」裏,「無法自拔」。
共同身陷沒有盡頭的曠野中,風和河流的聲音愈加清晰地回旋。
哪怕她在他的懷裏那樣瑟縮地顫抖,他也當她是冷了,需要被他更用力地嵌抱,唇覆着她的唇,若懸若落地說:“茉莉,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你只能和我在一起,只能和我這樣做夫妻。”
她明明是個理智的人,但當樓望東說這種蠻橫的話時,又……又是喜歡的……是心動的……已經只交予給他這種特權了,他還要一遍遍确認,還要她“嗯”出聲,可他得到這種應允後并未放過她。
東峰與濃夜交織在地平線上。
灼烈的太陽終于等來了時機,整個世界日月輪替,地球傾移,颠倒間,潮汐浪漲,又到了汛期,深林瓢潑下起了大雨,澆灌着根深的巨樹,它擴張的脈搏跳動,與身下陷入的大地之母同頻共震。
晨風吹襲着這片歷經磨難的草原。
然而它的兒女依然眷戀此地,深深地傾注着愛意,不願分離。
此刻樓望東面對着茉莉的臉頰,她睡着了,恬靜又溫暖,散發着馨香,呼吸微微地起伏,像綿羊茸茸的毛羽,他又親了親她額頭,而後用臉頰去蹭,身上都是潮濕的,令他以為天邊的雨真的要下了。
然而,只是他被濕雲獨獨庇佑。
天遙地遠,她真的來到了他的身邊。
令他平靜無波的生活從此有了高潮。
似乎連天都變得清澈了一些,如水波流動,敞開了一個小口,朝幹旱已久的他淋雨,只給他一個人淋。
而且,昨晚給他的雨水出奇的多。
樓望東轉了轉手裏的烏木珠,在卡式爐前煮起了奶茶,快沸騰的時候,加了點糖,覺得不夠,又加了一勺,又因為在想着茉莉,目光往帳篷裏望去,最後不知加了幾勺,她終于醒了。
其實周茉沒有真的醒,她只是覺得不能繼續睡了,迷迷糊糊的意識被理智強制撐起,她此刻需要一杯奶茶提神緩解酸楚,昨晚的裙子被撇在了一側,她身上蓋的是樓望東的衣服。
一顆心在白天裏蘇醒,像草原上的一株小草,初次鑽出土地,渾身都是綿綿酥軟的。
周茉掀開簾帳出去,白色連衣裙下是一雙黑色登山靴,身上披着樓望東的沖鋒衣,望向他時,她覺得自己身後是無限陷落的坡地,所以,只能朝他走去。
他給她遞來了一杯奶茶,熱的,她就為了這杯奶茶走向他,然而舌尖舔過時,忍不住說了句:“好甜。”
男人像是作弄得逞了,眉眼劃開了笑。
廣闊的土地就踩在他們腳下,一切都不再成為困囿他們的圍欄,只有天是蔚藍的。
越野車停至鄂溫克旗的服務區時,周茉終于得以重新洗一遍澡了,可身上已經有了他的氣息,就在深深的地方裏,只有他能抵達,在那裏留下,生根,無法洗掉了。
等她再走出來,便看見男人雙手插兜,就靠在車門邊等她。
黑色的沖鋒褲裹着挺拔的長腿,斜斜一倚,那種意氣風發,終于從他體內生出,好像壓着他的關于這片土地的故事,終于搬開了石頭一般,不再沉重了。
周茉不知為何會生出這種念頭,她的生命和他糾纏在一起,所以好似也能朦胧感知他的靈魂,哪怕這一路沒有說話,也能感知到。
她的雙腿緩緩走去,樓望東伸手牽她,俯身道:“喜歡吃彩色甜椒是不是?我看那兒有一家賣。”
她昨天在那盤菜上伸了好幾次筷子,就撿彩椒吃。
周茉仰頭望他,彩椒确實甜而不辣,還有水分,可是她不是喜歡吃彩椒,她是喜歡它的顏色,她覺得吃進去了,就能在心裏開出彩虹,和看到他出現在她的面前時一樣。
如今再吃這盤彩椒,周茉已經覺得她不需要了,她說:“沒有你那杯奶茶甜。”
樓望東揚了揚箭眉:“你幹脆說沒我甜算了。”
周茉被他這句話撩了一筷子,蹙着眉心想笑,沒見過哪個男人跟彩椒争甜的。
“嘟嘟嘟~”
這時手機響起。
周茉那顆泡水的心也被震了下,視線随着他拿手機的動作望去。
不知裏面說的什麽話,總之樓望東甜甜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怎麽了?”
“沒什麽,你先吃。”
周茉正色道:“急事吧,這種時候肯定跟山火有關。”
男人無奈地揉了揉眉心:“他們轉場的時候太混亂了,摩托車撞一塊兒,吵架,現在讓我去評理。”
“這種事不應該報警嗎?”
樓望東眼神看了她一眼,周茉抿了下唇:“不好意思,我可能還…… 不太了解實情……”
“他們都是淳樸的牧民,報警的話,肯定要分個肇事者受害者,讓肇事者賠錢嗎?現在這種情況,能保全生計就不錯了。”
那看來是先撞的那個人給樓望東打的電話。
說不好是要他幫忙墊資。
周茉垂了垂眼睫,筷子繼續夾菜吃,而樓望東顯然已經沒心思吃了,喝了幾口水,手裏的電話一直拿着,手肘搭在桌邊看她,又看菜。
她說:“這也算是救援的一部分。”
樓望東笑:“感謝理解。”
“所以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今日換了條牛仔半長裙,實在沒有辦法穿褲子了,但好在裙擺寬松便于活動,上身套了件牛仔短外套,裏面的白色修身T恤冒了點蕾絲邊出來,像一朵明麗的光點綴在深色之間。
車身往草原駛去,樓望東一路沒怎麽說話,仿佛是不想周茉陷入這種麻煩裏,也不想讓她覺得自己的事麻煩。
但真到了事發地,依然沒有辦法袖手旁觀,樓望東讓周茉在車裏等着,他下去調解。
她扶着車門落地,不遠處吵架的兩個男人面紅耳赤,不過似乎如樓望東所說,他們都是淳樸的牧民,否則被撞的那個人也已經報警了,而他此刻正捂住自己的胳膊,就是想争個理。
“我的羊還在這裏放着的嘛,我送他去誰給我看羊嘛!”
“我的羊也在這裏放着,望東,我看他就是不想出錢!他撞了我的胳膊!我脫臼了,你看!”
樓望東扶了下他的胳膊,他就嚷嚷地叫,這時那個撞人的牧民說:“望東會接胳膊,你別嚷了!”
樓望東沉了沉氣,嚴肅道:“那你們倆的額頭怎麽回事,都破損了,必須去醫院做檢查。”
這麽一說的時候,又吵起來了,這時一道盈盈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去醫院看一看吧,但不要告訴醫生你們是肇事者和受害者的糾紛,就能用醫保報銷,不用多掏錢。”
周茉在鄂溫克旗做過普法宣傳,像這種中年牧民基本是上了農村醫保的,如果真的沒醫保,也只能咬牙墊資了。
但她沒想到,那兩個牧民真的就不吵了,眼睛亮亮地看她,這時樓望東側身朝她望來,周茉覺得自己有些多管閑事,但她除此外,也幫不了什麽了。
其中一個牧民緩下脾氣說:“那我送他去醫院,羊誰看着呢!”
現在終于走到下一個問題了,樓望東松了口氣,說:“你們倆都得去衛生所檢查,互相照應,羊一會我給你們趕回去。”
總得讓肇事的承擔一點義務。
這人樓望東不能送。
等他們經過周茉時,還跟她說了聲謝謝,而後好像沒那麽疼了,轉頭看樓望東,對他說:“你可能沒聽你阿爺說過,但我的阿爺比你的阿爺老,他說酋長要娶老婆,是找能和他一起帶領族群的女人,她的智慧能讓部落安定,這才是酋長夫人。”
周茉雙手攏在身前,眼光有一剎與遙遠高大的男人相彙,他笑了笑,朝他們道:“今年冬天,請叔伯喝我們的喜酒。”
豔陽照着她的臉頰,她聽到草原上響起牧民的笑聲:“沒有人會不喜歡這個新娘~”
他們疾馳而去,像這個土地原住的守護神,其實每個人都是自己的那一座小神,庇佑着他們所在的小小天地,庇佑這副身軀,庇佑與之有關的所有人。
這處草原身在坡地,往下望是一片凹陷的山谷,連同她的心也深深地陷入這裏,被柔軟的水草包裹,她說:“我們要怎麽趕羊?”
樓望東忽然伸出食指,貼在唇邊,示意她仔細聽。
忽然,山間似掀起了一陣風,地面微微地在震動,她驚愕地看向他,其實并沒有害怕,他們在這樣寬大的天地之間,沒有任何傾倒物會壓過來,可是——
男人朝一個方向指去,只見山谷兩側分別奔湧來了兩群綿白的雲朵,幾乎要撞上般相襲,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周茉睜大了瞳孔,聽到樓望東說:“羊羔群餓了,母羊群想孩子了,就會奔向彼此的紐帶,不需要看管。動物和人一樣,如果他們分開了,直到身心無法承受的極限時,就會沖去找到對方,不管把他們放在多遠的牧場,都會沿着足跡尋來。”
周茉遙遙望着這些生靈,天地之間仍有動蕩,山火綿延未止,可生命還是在這樣的隙縫裏閃爍光芒,她說:“是每天都要這樣放牧,讓它們每天都這樣跑嗎?它們不會累嗎?或者就不找了?”
“怎麽會?”
樓望東眼眸朝她側落來,含着一縷招搖的光:“就像我們昨晚那樣,每一日,都讓我更想熱烈地與你交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