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春

第62章 第62春

綿羊有群體性, 它們會找到自己熟悉的夥伴,然後在牧羊犬的帶領下回到圈舍,而羊羔住圈舍內, 羊媽媽則被攔在圈外。

樓望東說:“孩子在裏面, 媽媽就不會走了。”

周茉站在樓望東身側, 歪頭望向他, 天近黃昏, 從前的呼倫貝爾, 霞光會映照大朵大朵低矮的白雲,如今因山火的緣故, 變成霧藍一片。

“難怪說孩子能困住媽媽。”

周茉悄悄說了句, 樓望東心有所領,将圍欄落了杆,說:“動物界也有帶孩子的爸爸。”

周茉冷笑了聲:“比如。”

“我。”

周茉一怔, 旋即颦起眉頭審視起他,不太相信,因為樓望東一股子蠻勁,怎麽知道輕手輕腳。

不過他這個回答又還算嚴謹, 他不能代表群體, 只能做好自己。

周茉雙手環抱披肩問:“你養過什麽?小馬駒!”

樓望東雙手搭在圍欄上看羊圈裏奶白色的羊羔們, 落了句:“茉莉。”

說着,他似要認真确定一般,又側頭垂眸道:“我養過茉莉,她會說話,你可以問她, 被我養好受不好受?”

他很久沒看過彩霞了,山火帶走了許多東西, 但是此時此刻,茉莉的臉頰上有粉色的飛霞,這種粉色只有冬季大雪鋪山時才能看見,是天空在足夠晶瑩的白上才能照出的色彩,而現在,他一年四季都占有了這種光。

周茉撇過頭去,話說得有些快,聲音像撒嬌似的,甜甜道:“好受我也不會叫你爹地!”

等講完,發現樓望東的眼神一霎凝向了她,四目相視,周茉感覺有些不太對勁,剛想跑到羊圈的另一頭,手腕就讓男人拽住了,人一下被牽到他面前,周茉怔大了眼睛,感覺他的唇要貼上來!

她緊張道:“這裏,那麽多……多羊看着呢!”

周茉守規矩,不管是有外人還是外羊外馬在,她都不太能放得開。

倒是樓望東視線裏掠了道笑,嗓音一低,沉聲道:“daddy?好好聽。”

周茉眼睫一顫,對上他的目光,他說:“是不是你們那兒有了孩子後,通常這樣互相稱呼伴侶?我該叫你mammy?”

他話一落,周茉忍不住抿唇笑,樓望東好笨哦。

“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她說:“在戀愛關系中,daddy是形容有高大品格的人物,他需要強壯,既能保護弱小,又能在精神上引導成長,成熟、穩重,克己複禮,和其他男人不一樣。”

好多誇獎的詞。

樓望東說:“所以是既當爹又當媽?”

周茉愣了下,這個解釋好像也對!

于是她僵僵點了點頭,然後又覺得自己是不是教會他太多東西了,他其實不知道也沒關系,但又怕他不懂,鬧出些誤會。

“daughter。”

忽然,樓望東望着她喚了聲,周茉眼瞳一睜,下意識問:“什麽?”

樓望東氣定神閑地又朝她走近了一步,攻略一般,道:“我在香港馬會要經常用英語交流,今天練習的單詞是——daughter。”

英式發音,沉穩頓挫,很适合他的聲帶,念出來有種獨特的磁性魅力。

但,但他為什麽忽然叫她女兒!

“我還是沒解釋清楚嗎?daddy的意思不是爸爸!只是形容……”

“我知道,就是角色扮演,我也不要當你爸爸,我要當你老公。”

周茉微微地張了張唇,世界裏慌亂地擠入了大群大群的綿羊,聽到他認真說:“但你還未出嫁,就還是女兒,所以我叫你——daughter。”

仿佛有一只白鴿在她心裏扇動翅膀,撲棱撲棱地要飛出去,飛到更廣闊的天,才能透一口氣。

她牙齒忽然咬着下唇,想要固守被他這句話撩撥的心,可下巴又被他指腹一捏,松開雙瓣,他不肯她咬他喜歡的地方。

天邊的暮色也從縫隙中鑽來,還未來得及清澈的藍,又被黑夜重重覆蓋,似乎天上地下都在期待一場魔法,讓火熄滅,讓天在揭開黑色的罩布後,重回清明,所以願意等待。

夜裏,他們終于到達鄂溫克旗市區,辦公大門垂下的厚重擋風簾被一道長臂掀開,內裏的昏暗望了過來。

周茉被樓望東牽着站在身側,聽見他落聲:“我找沈度民。”

一群灰頭土臉的人裏,有一道戴着厚眼鏡的視線抻得最突出。

他是施工隊的工程師,和俄羅斯企業達成協議進行礦源開采,如今因為山火蔓延,工程隊完全停工,并被轉移到市區,可安置費用和賠償補貼都還未算清楚。

是以,不論是俄羅斯方還是本國的施工人員都滿腹怨氣,揚言要走。

火鍋裏的羊肉咕嘟嘟冒泡,沈度民用公筷給周茉夾肉時,被樓望東攔住,他說:“你吃,不必客氣。”

周茉眉眼隔着薄霧道:“辛苦了,沈工。”

沈度民眼眶也似被這水蒸氣暈紅,一晚上喝了兩瓶酒,這對他們這種需要常年保持冷靜的人來說,破戒極大。

沈度民說:“山火引起的氣候變化和溫度差讓鋪設的管道有破裂的危險,員工希望公司可以支付停工期內的補貼,但中方堅持是俄羅斯那邊的天災,不應該由他們承擔勞務風險,同時還要俄羅斯的合作方賠償因施工拖延造成的損失,而外企則表示意外是不可抗力引起,所以駁回了申訴。”

周茉心裏輕吐了道氣:“法律上來講,這些問題都可以仲裁解決,只要企業開始着手去辦,而不是互相踢皮球。一棵樹被砍了,我們确實要追究肇事者,但一天追不回賠償就不修複森林了嗎?所以公道要讨,員工這片森林也要及時修複,我們的目的不是争輸贏,而是将這個項目做完,拿到應得的回報。”

從餐廳裏出來,周茉站在霧夜沉沉的平地上和沈度民說了這番話。

大家都是聰明人,讨債的事不必由他們這樣鬧着去要。

沈度民說:“我會聯系公司法務,明天給周小姐回複。”

周茉微微松了下神經,朝他點了點頭。

等坐上了樓望東的車,顯示屏上已經跳轉到北京時間十點半了。

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問他:“我們今晚睡哪裏?”

男人聽到這句話,忽然側眸看向她:“怎麽聽着像跟着我居無定所?”

周茉輕哼了聲,轉過去朝他道:“怎麽會,樓先生為我牽線搭橋,我感激都來不及呢,所以才問你,如果沒定地址,就由我訂酒店。”

男人指腹撓了撓眉心,似笑非笑道:“訂酒店感激我?”

這番話意有所指,周茉又怎麽會聽不出來。

整張臉還帶着熱,今晚吃的又是羊肉,燥得更慌了。

男人掰動手剎,方向盤轉沒多久,車身的顯示屏上響起手機來電,上面的字眼将周茉吓了一跳——

【爸】。

周茉偷偷朝樓望東瞟了眼,想起下午他們互叫爸爸女兒的游戲,一時間不敢看樓望東了,雙臂繃直地撐在大腿上。

電話接通,外放,就聽到樓爸爸的嗓音響起:“幾號回香港,我跟你媽媽打算讓你嬸嬸照顧阿帖,跟你去一趟香港。”

周茉眼瞳睜大又睜大。

她才剛忙完業務的事,如今一件大事又挨過來,還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憋下的氣球瞬間被強制開機了。

而樓望東說:“你怎麽還不睡?”

“這不是想你的事想到睡不着嗎!”

樓爸爸語氣沉肅道:“你在香港也不知道過得怎麽樣,你阿帖天天問,還有,你去談戀愛也不能忘了工作,男人之所以要事業為重,是因為沒事業沒人愛。而且為了牢靠些,我跟你媽計劃上門拜訪一下茉莉的父母,當然了,彩禮這些都有準備,另外,我跟你媽打算給你們定一對婚戒,你呢,就偷偷量一下茉莉的手指尺寸,千萬不要告訴她。”

此時正聽着汽車音響外放的周茉:?!

樓望東勾了下唇,問他爸:“如果她知道了呢?”

樓知蕭沉吟了下:“她是個很客氣的姑娘,不太願意要長輩的東西,如果她知道了,就說是你的主意,別出賣我們。”

周茉:?!

樓望東似乎樂了,他眼神的餘光瞟着周茉手足無措的神态,心裏癢得不行,開口:“她要是知道我騙了她呢?”

樓爸爸呵笑了聲:“茉莉嫁給你,跟被你騙有什麽區別?如果她發現了,你就說,我們全家都很同意這門婚事,迫不及待要她當女兒了。”

周茉原本閃避的眼瞳忽而怔了怔,耳邊像響起一曲弦樂,在她心底劃過,飄蕩下一串串靈動的音符。

最後,樓爸爸說:“你在外面注意安全,早點休息。”

電話阖上,這輛車駛入夏天的夜晚裏。

周茉雙手撐在腿側,眼睫緩緩地低垂,聽到樓望東說:“陳敘嶼未出生前,我們全家都希望是個女兒,我聽說會有妹妹,也就勉強同意。”

周茉忽然輕輕笑了聲。

男人雙掌撫過方向盤:“所以你叫我’哥哥’的時候,我就知道這輩子,我們注定是一家人了。”

周茉眼眶抑制不住地浮起一層霧,等車身停泊在偌大空曠的平地時,樓望東伸手拉開副駕前的儲物箱,裏面放了些工程用具,他最近跑救援點,經常要幫忙搭建氈房,是以卷尺也有。

他此刻拉開一點長度,對她說:“把手伸過來。”

周茉指尖攏了攏,仿佛沒有力氣,但是不擡起又像遲疑,可她真的,在抖着。

樓望東是從不擰巴的人,他會直接伸手将她的右手撈來,就當着她的面量度,微涼的尺帶繞過她的無名指,像劃了一個标記,一個圈定,像圍住羊羔的欄,她在裏面,樓望東就會守在外面不走了。

她輕咽下喉中堵住的水澀,等他量完,周茉将那卷尺接過,眼眶擡起看他,又垂下,稍微拉開一點卷尺的長度,安靜地等着量他的尺寸。

男人的骨節硬朗修長,像有無窮的力量,因為堅韌,又比鋼筋鐵骨還牢靠。

她手中卷尺一繞,等看清那個數值,心裏銘記着,嘴上輕聲念,像是要記得更清楚,對他知道得又清楚了一分。

這時男人掌心來捧她的下颚,欲吻未吻,他的力量全然在克制,周茉看到他眼中泛紅的水線,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這對他來說意味多大,但是他說:“我從前在鄂溫克旗買了套房,沒有帶其他人去過,我們,今晚就當它是婚房,我們在那裏洞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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