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風月存丹心(下)

第六十六章風月存丹心(下)

屋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打新芽,濺落沙沙聲。

再度睜眼,駱珉目光歸于平靜,“此刻帶兵出城就是自尋死路。”

郄峰一驚,猛然醒悟,近日巡衛增加,不過是執明收網前的一障煙幕。他若真要動手,又豈會讓他們察覺?既然探子來信說孫衍已經到了城門外,那駱珉再帶兵出城,就是叛亂。他有軍功在身,若無理由便革職下獄,難免令人聯想一出“功高蓋主”的大戲,到時即便駱珉被扣,先生也可借此起事。但眼下,駱珉若強行出城,就剛好給了執明一個将他拿下的理由——“叛國”。

“該死,還是慢了一步!”郄峰捶胸頓足,略含怨怼,“師兄也是,先生早已傳書而來,為何不早早帶兵離去?”

早早離去?駱珉心口發冷。

一切的一切并非毫無預兆,他在天權多年,執明從不吝惜在他面前流露出對慕容離的思念,也是如此,他覺得執明多少是信任他的……

說來可笑,他來天權相助原只是恩師的一步棋,他也只是這局中一子,可棋子就不會有感情了嗎?

他演戲演得投入,守着這片土地這些年,竟然也習慣了……

昔日素服陋衫,年少意氣,手執長卷,細溫史冊,不羨草莽豪情,一心只覺匡扶社稷才是讀書人該走的路。

他原是天樞鄉野的一個棄兒。他的一生,原該是懵懂長大,于田野山間帶月荷鋤而歸,只知衣食果腹,不知山河家國。偏他長到大約七八歲時,附近來了位告老還鄉的官員,那棟宅子不算華麗,卻有個寬敞的院子。

村裏做過官老爺的人回來了,大夥都又好奇又敬畏。那老人家很是和善,常常會分給孩子們一些零嘴吃食,久而久之,大家那點畏就不存在了。那日院中的果子接得極好,極大。想着那院子的主人也是和善的,他和一群孩子便翻了人家的院牆,要去偷果子。豈料果子沒偷着,人也摔了,還打翻了一地的書卷。

老人聞得動靜,從屋裏出來,一群孩子都吐着舌頭不吭聲。

“誰打翻了我的書啊?”老人撚着胡須道。

都是山間小道上野慣了的孩子,又見老人笑呵呵的,并未覺得不妥,都圍過去找老人要樹上的果子吃,只有駱珉沒動。

時光久遠,他已記不清自己為何沒動,只是覺得要跟人要果子吃也該先把弄倒的書撿起來。

“這些都是聖賢之言。”

他正蹲着撿書,頭頂乍然響起嘆聲,猛一擡頭,卻見老人目光和善。

“我看不懂。”駱珉搖搖頭,他不識字。

“那可有名字?”

駱珉點點頭,很乖巧,“駱珉。”

老人品着這兩字又笑問,“是哪兩個字?”

駱珉頓了頓,環顧四周,就地撿了塊石頭在地上畫了起來。之所以是畫不是寫,大抵是這兩字寫得跟道人畫的符無甚區別。可好在老先生識文斷字幾十年,總算認得,不禁笑道,“珉,似玉非玉,石之美者。呵呵,孺子可教。”

駱珉看了眼地上與圖無異,筆法散亂的字,不解地望着老人。

老人笑道,“你不是不會寫字麽?”

駱珉掏出一塊小銅牌,“秀才哥哥說這是我的名字。”

那是自小就系在他脖子上的,村裏為數不多一老一少兩個秀才,告訴他這是一個名字,這樣的事也不奇怪,或許是丢下他的家人給起的。

“這是你的名字,男子漢頂天立地,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直,名字亦要端端正正!”老先生有些激動,“想把這兩個字寫端正嗎?”

駱珉當時并未聽懂老人之言,但覺得能寫一手漂亮的字,肯定是好事,至少他想寫好自己的名字。

寒來暑往,秋去冬來,老人仿佛為他打開了一扇門,讓他看到了世界不同的一面,原來他不只可以鋤田耕作以果腹,還可以靠一番心力,為國利民,甚至造福蒼生。

史書卷冊中的那些名字,其主或許早已化作青煙,但其功績,卻可惠及後世。

他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所以當他第一次站在一衆學子中,聽見堂上仲堃儀侃侃而談時,便認定他就是他要追随的人。

他那時初入京城,應試學宮,得以入之求學,正是年少青蔥,意氣風發。

“你們呀,是趕上好時候了,換做從前,學宮哪裏是你們這些寒門子弟可進的?”

這話說得多少輕蔑些,讓人不舒服,可他更好奇,怎的就能進了呢?他并不是不知道世家大族與寒門之間的差距。

“聽說王上身邊的仲先生也是出生寒門,不過先生不重門第,唯才是取,所以學宮才每年一考,廣收天下英才。”

“聽說仲先生一直希望把每年一考,改為春秋各一次,錄盡天下英才,可幾大世族都不許。”

“如今已讓咱們占了一席之地,春秋取試,豈不要和世族平分秋色,他們會肯才怪!”

“可王上向着仲先生,我覺得有戲!”

“你又不是王上,還是不要妄議君心……”

未見仲堃儀前,他便聽過他的許多傳說。寒門之子,以一人之才入學宮,相君側。聽聞玉衡故道重開,也是他一力促成。溫潤少年,心中卻有一股激流在洶湧澎湃,他也想像堂上那人一般,為天樞造福一方。

挑燈夜讀,勤修武藝,終于拜入仲堃儀門下,當時他的身邊已經有了一位艮姓門生,他是第二位,也是最後一位入室弟子。

他滿心期望着有朝一日,他們師徒三人能造一個更強大的天樞,可天樞終究是亡了……

終究未能等到學宮春秋取試,錄盡天下英才的那天。

多年未歸,那個小村落也不知還在不在……

可笑可笑,他想盡為人臣子之責,卻都盡在了別國。

“走吧。”

“走?現在如何走?”郄峰問。

啪地一響,兵符呈于桌上,郄峰也識得那是何物,訝然無語。

駱珉道,“只有我倆,”他望了一眼屋外,“還來得及。”

不帶走天權的兵,要走,也只有他走。

無論真假,總算是為人臣子一場,有朝一日開戰,何必讓同袍兵戎相見。

“你要出去?”

小胖一驚,回頭嗔道,“你這人怎麽神出鬼沒的?”

一身鴉青色勁裝的迅枭抱劍而立,瞅了瞅天上,不以為意,“一直在你後面,自己沒發現。”

“輕功好了不起呀!”小胖氣得想笑,轉身就走。

“喂!你最近少出門吧!”迅枭又道,“這幾日街上來來往往多了好多巡衛,看來不怎麽太平。”

小胖腳步一頓,旋即笑道,“陛下要回來了,自然布防嚴些。”

想到就要見到執明與慕容離,小胖臉上笑意更濃了。

迅枭眼睛一亮,一步上前抓住小胖,“執明要回來了?”

小胖被他攥得手腕一疼,險些掉了手裏兩壺酒,怒道,“你小心點,我的酒!”

迅枭立刻松開他,抱歉地笑了笑,喜道,“執明幾時回來?”

“執明執明,陛下名諱也是你叫的?”

“哎呀!你不也叫了?執……哎不是你們陛下幾時回來嘛!”迅枭急道。

小胖斜眼乜着他,噗嗤一笑,“你就這麽想你家小王爺啊?”

迅枭摸了摸鼻頭,臉紅了,卻理直氣壯道,“天經地義的事!”

小胖也樂了,不再逗他,“這幾日就要啓程了,快了快了!”

迅枭一聽只是“快了”,頓時如被潑了桶涼水,相當不痛快,又悶起來,瞅着小胖手中的酒壺,“喂,酒可以喝麽?”

小胖立馬把酒藏在身後。

迅枭一哼,“小氣!”

迅枭怎麽說也是客人,被他這麽一說,小胖臉都紅了,吞吞吐吐道,“地窖裏有,要多少讓下人給你拿去,這兩壺我……我要送人的!”

“送誰呀?”

“與你何幹?”

迅枭好笑,“我不過就這麽一問,你緊張什麽,我才沒興趣知道。喝酒去咯!”

說罷迅枭轉身就走。小胖狠狠瞪了眼那個背影,小小年紀就貪酒,不學好,你家小王爺可讨人喜歡得多!

“慢着!”駱珉一把按住郄峰的肩頭,隐在屋脊後。

郄峰不解,順着駱珉的視線掃了眼遠處走動的巡衛,眉心緊蹙,“師兄是覺得有詐?”

“守株待兔!”駱珉沉肅道。

郄峰心底一抽,“那眼下當如何行事?”

“等!”

等?“要等多久?”

“多久都要等,只怕城門也是如此境況,要出城,就要等入夜。”

郄峰想說遲則生變,可變也許帶來的也是機會?

一輛馬車噠噠自街頭而來,巡衛謹慎地上前盤查,不知車中人說了什麽,巡衛笑着放行,很是客氣。

郄峰死死盯着那輛車,或許這就是機會,再往前有一處拐角,是巡衛視線的死角,他要在那裏劫住這輛車……

呃……郄峰一番精密算計卡在腦中,不用等這馬車拐角,這輛馬車竟然停在了駱府門口。

車上之人下來的一瞬間,駱珉心中一驚,郄峰則是狂喜。

小胖提着兩壺酒走下馬車,能在東西五街駕車的都不會是尋常人,阍豎笑着上前,恭敬道,“這位大人何事?”

小胖遞上拜帖,“将軍在家麽?我來拜訪。”

大戶的阍豎對于朝中權貴都有一本譜在心中,猶是看了小胖帖上的名字已知是帝王身邊的人,原是該把他直接引進正廳等候,但他又是初次上門,阍豎摸不準他家将軍是否待見來人,所以陪着笑臉道,“将軍在的,大人且稍等等。你,把帖子拿進去,快!”

小胖依言等着,又摸了摸酒壇子,嘴角彎了彎。

駱珉和郄峰對視一眼,若是此刻阍豎進去找不見駱珉,那必然引來遠處巡衛,雖說二人武藝不差,但到底寡難敵衆,無論如何在此處發生沖突就是不智。

駱珉閉眼一嘆,縱身躍下了房檐。

正廳中,駱珉端坐上位,小胖信步而來,待進了門,步子又慢了。

駱珉見他來了,起身笑了笑,“你來了。”

小胖亦笑道,“來拜訪将軍。”

駱珉一愣,“有事嗎?”

小胖微怔了怔,“我……我來是……那日……”

有些話想了千百遍,想得都能倒着背了,為何到說時卻捋不直舌頭了?小胖懊惱地一咬牙,把心一橫,擡手亮出兩壺酒,剛要開口……

突然後腰一痛,一個冰涼的物體劃破衣衫,抵在肌膚上,讓他當即一顫,咣當一聲,一室酒香。

“別動!”郄峰一手扼住小胖的喉骨,一手執刃抵上他後腰,狠道,“不想死就別嚷!”

小胖額頭霎時滲出冷汗,他怔怔看着駱珉,駱珉也怔怔看着他,而後那嘴唇無聲地微微一動,駱珉心中一震。

“師兄!”郄峰見駱珉發愣,急道,“我們要出城,就要借他的馬車。”

小胖瞳仁一震,眸中的驚訝于駱珉而言如同世間最鋒利的劍。

“你……”

“住嘴!”扼在喉上的力道加重,光要呼吸都很困難,話就這樣被截斷……

小胖艱難地看了眼一地的碎陶,陶片中還有殘剩的瓊漿閃着粼粼水光,是天權酒市上最好的酒。

他想說什麽,卻不知該說什麽。

“你最好規矩點……”

“放開他。”

郄峰一愣,不敢相信地看着駱珉,怒道,“師兄,你到底怎麽回事?你別忘了,天樞和先生還在等你!”

駱珉一怔,指尖将掌心掐得生疼,國情師恩,是呀……他到底在幹什麽?從一開始就錯過了最佳的時機,難道還要一錯再錯?

駱珉閉眼側身走過小胖和郄峰,沒再說話。

駱府門口,一群人擡着一塊屏風樣的東西往馬車上送,小胖也随着搬運的人上了馬車。

前來送客的阍豎是機靈人,笑着道,“我們将軍近來操勞陛下回都的事,所以身子不大好,今日想必也是累了,大人改日再來?”

感受着腰後冰涼的鋒刃,小胖自嘲地笑了笑,“無妨。”

馬車揚長而去,阍豎心裏疑惑,他家将軍素來待客周到,今日這大人好歹是陛下身邊的人,怎麽沒寒暄幾句就讓人送客了?還莫名其妙送了塊屏風,也不是多貴重的東西,找了那麽多人搬。說來那大人來時是一個人,走時怎麽身邊還多了個随侍?是他記差了?

阍豎死活想不明白,索性懶得想,反正他就是個看門的。

馬車裏,小胖安靜地坐着,沒有反抗,郄峰見他老實,也就沒再扼着他的喉嚨,只仍舊拿刀抵着。

“還有多久到城門?”郄峰問。

小胖看也不看他,低聲道,“你,要去哪兒?”

郄峰見他答非所問,手中鋒刃又進一寸,小胖身子一僵,卻并沒覺得很疼,吶吶道,“要回天樞麽?”

他想想又覺得很不理解,“可天樞不也是天權一郡麽?”

“混賬!”

“嗯……”小胖一聲悶哼。

駱珉冷聲道,“郄峰!”

想着出城還需要這個人質,郄峰悻悻地松了松刀刃。

“為何……”小胖還是不能理解,“天下不是已經安定了麽?你是上将軍啊……陛下那麽信任你……”

“哼!別提你們陛下,”郄峰輕蔑道,“帝王心術,他要真信師兄,就不會沿街布防,封鎖城門了!”

小胖一怔,久久難言,“陛下……他怎麽會……”他忽然道,“駱珉,不是,駱将軍,陛下不是那種心胸狹隘,會忌憚臣子功績的人,你一定是誤會了。”

駱珉蹙眉看着他,許久才道,“我沒懷疑他,是我要走了,我……自始至終……效忠的都是天樞。”

四目相對,小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已無話可說。

馬車行到城門口,果然有守城的将領上前盤問,見是小胖,便放行了。及至走到甕城,将欲出外城門時,此處的守将竟然是孫衍。

透過車窗,小胖震驚地看着朝他走來的孫衍,心猶墜冰窖。

“小胖怎麽是你?”孫衍也沒料到,“你要出城?”

“我……”腰上的刀又進一寸,不知道為何,他不覺害怕,只覺心底更靜了幾分,也更涼了幾分,“我……我想侯爺了。”

他是真的很想莫瀾了,他在莫瀾身邊長大,莫瀾年長他幾歲,就如同他兄長一般。

乍見他眼眶紅了,孫衍頓時手足無措,他又不會哄人,只得壓低了聲道,“別哭,他們就回來了,已在路上了。”

“嗯嗯……”小胖擡手抹了把眼淚,卻很不争氣地止不住,“我想出城去接他。”

孫衍為難地看了看城門,“近日不太平,你等等可好,真的快回來了。”

聽聞執明快回來了,郄峰不禁心裏發狠,下意識緊了緊刀刃。

小胖咬牙忍着,孫衍蹙眉道,“你怎麽了?我看你臉色不好。”

“你不說陛下快回來了嗎?我想出城去接他們。”

想着執明說過不能打草驚蛇,此處人多眼雜,強行讓小胖回去恐令人心生疑窦,孫衍只得提醒道,“那你小心點。”

這已經是今日第二個讓他小心點的人了,可……他偏偏就沒小心。

出了甕城馬車一路疾馳,到了郊外才停下。

小胖被連拖帶拽地拉下車,駱珉緊随其後。

“師兄,快把馬卸下來,這車帶着累贅。”

小胖被挾持在側靜靜地看着駱珉把馬卸下,看他牽着馬走過來,就想起那夜白雪紛飛,他站在馬車前,笑得溫和,“騎馬風大,還是和我一同乘車吧。”

忽然就覺得好累,眼前忽明忽暗,想到慕容離和執明一路走來經歷來了那麽多,想到迅枭偶爾提起他和玉鳶的那些過去……他還未來得及弄明白心裏那些奇怪的雀躍和失望是怎麽回事,就忽然覺得好累。

“喂!你!”手中驀地一沉,郄峰驚呼。

駱珉回頭就見小胖暈了過去。

“小胖!”,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駱珉從郄峰手中奪過小胖,抱着他,“小胖,小胖!”

昏迷的人不會給他任何回應,駱珉這才看到郄峰腳下一攤鮮紅,而後緩緩拿出攬在小胖腰上的手,掌心亦是一片鮮紅,刺得人眼睛發疼,他倏然擡頭冷冷盯着郄峰,也盯着那把沾滿了鮮紅的小刀。

郄峰被瞪得頭皮發麻,更覺莫名其妙,“你瞪我作甚,他是天權人!”

“滅天樞的又不是天權!”

“你這是何道理?”郄峰也怒了,“仇敵之友就是仇敵!”

說着郄峰拔劍就要砍下,卻被駱珉的眼神駭得一滞,半晌才懊惱地把劍一收,“莫名其妙!”

駱珉撕下一绺衣料,包好小胖腰上的傷,又将他抱進車裏,脫下自己的外袍給他蓋上。

他想說什麽,卻發現說什麽都是沒用的。

終究無言,各自天涯。

駱珉逃跑的消息是在一個午後傳到執明那裏的,當時他離都城還有三日的行程。

“呵,不愧是仲堃儀的門生。”執明淡淡道。

送呈奏報的士兵雖未見他發怒,到底不敢輕怠,嚴謹道,“陛下,孫将軍已命人封鎖諸地關隘,丁大人也令人嚴守進入天樞的各個關口。”

“嗯,退下吧。”執明阖上了奏報,揉了揉鼻梁,奏報所示除了駱珉逃跑一事,還有小胖受傷的事。

“陛下,城中可還好?”士兵一退下,莫瀾便上前問道。

執明頓了頓,神色複雜,終是把奏報遞給他,“你自己看吧。”

莫瀾一愣,心下不安起來,忙接過奏報快速翻看,忽然手一滞,猛然擡頭,“小胖……”

“你別急,他沒事,已經醒了。”

此事無端累及小胖,是執明意料之外的,東三西五隔着小半座城,沒想到駱珉竟會挾持小胖。

莫瀾這才看到隔頁一行,孫衍說小胖只是皮肉上的傷,已經醒了。可饒是如此,他卻仍不能放心,“陛下,臣想先行回去。”跟着帝駕,再是趕路也快不到哪兒去……

執明微一蹙眉,也不好阻止,得了應允,莫瀾疾步就出了驿館,策馬離去。

離開書房,執明回了寝間,卻不見慕容離,又問了宮人,才在玉鳶的廂房尋到他。笑聲透過镂花的木窗傳來,慕容離端坐棋盤一側,凝神細思,忽而輕輕一笑,落下一子,“你輸了。”

玉鳶搖頭慢嘆,“不愧是中垣棋藝,玉鳶服了!”

慕容離溫和一笑,“你很厲害。”

他說的是實話,玉鳶自小生在西域,卻精通中垣文化,着實讓他刮目相看。

“國主哥哥?”玉鳶笑道,“你再這麽看着我,陛下會生氣的。”

“啊?”慕容離一愣,想到執明,不禁也笑了,“他不會。”

執明心中一暖,笑着走進屋,“寡人會!”

玉鳶乍見執明,忙撫了撫心口,相當委屈道,“哎呀呀,陛下生氣了,吓死我了,國主哥哥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先撤了!”

看着适才對弈之人毫無道義的揚長而去,慕容離只能感慨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阿離近來很喜歡找玉鳶下棋啊!”執明在慕容離身邊坐下,順勢将他攬進懷裏。

慕容離笑道,“棋逢對手,也算難得。”

“哦,原來阿離是嫌棄寡人棋藝太差。”執明湊近慕容離耳邊輕聲道。

慕容離忍俊不禁,“你,尚可。”

能得他家阿離一句“尚可”,已算是得足面子了,執明很有自知之明,咬了咬慕容離的耳尖,嘟囔道,“玉鳶有喜歡的人了。”

“什麽?”慕容離好笑,“你這是何意?”

“寡人吃醋了。”說着又咬了咬粉嫩的耳垂。

慕容離第一次見人吃無名飛醋還能吃得這麽理直氣壯,毫不臉紅,頓時甘拜下風,“我只是覺得玉鳶很像你。”

“像我?”執明眼都瞪大了,“他?寡人?哪裏像了?”

“一樣,赤子之心。”慕容離笑道。

看在評語不錯的份上,就不計較了,總之阿離說什麽就是什麽。執明笑着在他頸窩間蹭了蹭,“這樣抱着你真好。”

慕容離微微一頓,溫言道,“是不是孫衍那邊不順?”

雖然執明一直玩笑,可自他跨進門檻開始,他就注意到了他眼底的隐憂。

心知瞞不過他,執明坦言,“駱珉跑了。”

“原來如此,他不是束手就擒的人,此事能成與否,咱們合計過,不也就五五之數嗎?你不必着急。”慕容離淡然道,“他應當不會回天樞,當年之所派丁源去北境,就是因為那處山林茂密,恐為仲堃儀藏身之所,可這麽些年,丁源一點蛛絲馬跡都沒發現,便可知他不在那方。細想也是,山地之中練兵不易,糧草均需都是問題。”

“阿離……”執明覆上慕容離的手,沉沉一嘆。

他不是急,他不知該如何告訴慕容離,這次的事傷及了小胖,雖然知道慕容離遲早也會知曉,可執明私心裏還是期望這天來得晚點,他不想打破眼前這人難得的快樂。

怕慕容離多想,執明只得順着他道,“既不是天樞,那會是開陽麽?”

“也不是不可能,自古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是佐奕當年費盡心思迫我留他一命,他當不會铤而走險。”

“此人狂傲自負,何以見得?”

“雖狂雖傲,卻又疑心極重,敗過一次,他不會輕易涉險,何況他還沒找到他要找的人。”

“乾元?”

佐奕在找乾元,執明是知道的。為防佐奕一個自信過度又想鬧獨立,天權的探子一直蟄伏開陽王城,每年傳回的消息,都是佐奕此人還算安分,唯一的大動作是他在尋找開陽城破後就失蹤了的機關師——乾元。

“說起這事,我倒有一事,一直想問你。”慕容離道。

執明細看那雙清瞳,笑得溫柔,“你問。”

“那些劍……”

“什麽劍?”執明挑着慕容離的發絲,“燕支麽?寡人替你好好收着呢。”

慕容離将頭發從執明手中□□,認真道,“別裝傻,你既布局防着駱珉,怎會沒看過我留給你的信,六壬殘卷,八柄神劍,殘卷我沒找到,但神劍,我當年……”

“命人偷偷藏在向煦臺了。”執明接過他的話,懶懶續道,“說來阿離視寡人宮禁為無物還真不是一兩次了,寡人真該讓孫衍好好整頓一下內宮禁衛了。”

“執明……”慕容離無奈一嘆,“你可收好了?”

“寡人……”執明挑眉笑了笑,“沒去拿。”

“為何!”慕容離訝然。

“寡人覺得阿離藏得挺好的,就……懶得去找了。”

“你還真是……”慕容離無言以對。

“阿離別氣嘛。”執明小心哄道,“其實寡人早該告訴你……六壬殘卷……在寡人這裏。”

“……”慕容離瞳仁一凝,愣了好半天才遲疑道,“佐奕給你的?”

執明心虛道,“是……艮墨池。”

慕容離看了執明片刻,忽然自嘲一笑,“所以當年城門前一別,你是在試探我?”

“阿離……”執明心底很慌,當年的事,他半點也辯解不了。

慕容離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我一直以為你怨我恨我是因為太傅和子煜的事。”

“寡人是因為太傅和子煜,不對,不是,寡人沒恨過你,唉,也不是,”執明很懊惱,總算體會到了什麽叫越抹越黑,恨不得回到過去給自己兩耳刮子,“總之,是寡人混蛋!”

最後,執明穩準狠地下了一個定論。

看他急得語無倫次,眼底一汪靜池也被攪亂,慕容離無奈一嘆,伸手撫上他的側臉,“你不是混蛋,你是笨得很。”

說着,慕容離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覺得很氣,沒錯,這人就是笨得很!

“阿離……”,執明心裏七上八下,原本對眼前人就心疼得不行,眼下更添了內疚,抱也沒臉抱了,只能拉着他手,縱有千言萬語,卻一字難言。

慕容離見他這副樣子,哪裏還忍心真跟他計較,明明當年被疑的是自己,現在反倒得他來哄着他了,也罷,誰讓眼前這人就這麽個小孩子的性子呢……

慕容離将執明攬進懷裏,輕聲道,“只這一回,再敢疑我,我就回瑤光,再不去天權了。”

執明心知,慕容離不是死抓舊事不放的人,但也更知道他最在乎的便是“信任”二字,由是暗自發誓,再不可行如此混賬之事。

他的阿離,這般好,好過世間一切,正是他自小就想要尋在身邊養着,寵着,與他并肩同行的人。他不去找那些劍,也是因為,那些于他都沒有意義,他在乎的只是他懷裏這個人,江山太平,倉廪殷實,只是因為他懷裏這個人這般期望,他便覺得不可辜負。

慕容離心懷天下,他便心懷慕容離。

作者有話要說:

(* ̄︶ ̄)

注釋:

阍豎: 是指守門的童仆。

甕城: 為古代城市的主要防禦設施之一,可加強城堡或關隘的防守,而在城門外(亦有在城門內側的特例)修建的半圓形或方形的護門小城,屬于中國古代城市城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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