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話
第十四章 夜話
陳張氏哄冬兒睡下,因這兩日犯了腰疼,趁着睡前讓陳伯幫她拔火罐。
“你說,容家讓他們爺兒倆住這兒,除了想讓嘉言爹擔當起來,是不是還有別的打算?”陳張氏寬衣趴在炕上,閑聊。
陳伯先将浸濕的糊窗紙蓋在陳張氏腰上隔熱,借了油燈的火在竹筒裏燎了一遍,迅速扣在陳張氏的腰上,輕輕晃了晃,确認拔緊了,再去拿下一個。
“問你話呢。”沒得丈夫答話,陳張氏又問了一遍。
“你說是什麽。”陳伯随口應了一句,又快速拔上了第二個。
“我估摸着是不是有想要撮合他們倆的意思。”
“不好說。”
“我原先看不上嘉言爹的混賬無賴樣,芸香說他是裝出來了,我還不信,裝得怎麽那麽像呢?不過這兩日見他倒還好,确實像是知書達理的人家教出來的孩子,就是這喝酒的毛病……不過,醉了悶頭就睡,不撒酒瘋也還好……”陳張氏側了下身子,“你說,他是不是對芸香也還有意思,要不為啥喝了酒跑她屋裏睡去了?”
陳伯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讓她趴好。陳張氏倒也不在乎相公應不應,自顧自地念叨:“頭兩日我還看見他給芸香紉針,還讓她往後別夜裏做活了,仔細傷了眼睛,也挺會關心人的,不像有錢人家那些男的……”
陳伯笑着打斷,“有錢人家的男的該怎樣,就不能說句關心人的話了?”
“不是能不能,是會不會,有沒有這個心……還別說我一竿子打一船人,你就說咱們城中這麽大的地方,但凡有點兒家底的大戶人家,有一個算一個,哪家男的家裏就一個媳婦兒的?就是張瘸子那樣的還讨了個小老婆呢。這樣朝三暮四,吃鍋望盆的,會關心媳婦兒、疼媳婦兒那才新鮮呢……”
陳張氏說着又想起什麽,“說來,芸香老早之前也跟我念叨過些她從前的事,說那容家有規矩,除非正妻不能生養的,否則不許納妾。也是因為這個,後來她遭正妻陷害被攆出來,家裏長輩也沒人太多阻攔……那個容家大爺就只一個大奶奶吧?就是不知道既然有這規矩,嘉言他爹又怎麽娶了芸香的,芸香沒細說,我也沒好意思多問。不過現在想想,要不是喜歡得緊,又怎會壞了祖宗的規矩也要把人娶了……芸香走了的時候他也不在,過後又被關了這些年,如今還能再遇見……你說,要是你,是不是也得想再往一塊兒走走?”
“後脖子、膀扇子這兒我也給你拔了幾個,入秋了,驅驅寒氣,省得你又鬧病……”陳伯幫陳張氏拔上最後一個竹筒,“人和人不一樣,個人的心思,別人去哪兒猜去。再者,這種事兒也不是一個人樂意就行的,總要你情我願才行。如果芸香也有心思,再走到一塊兒去也挺好的,你不是也覺得他人還行,沒那麽差勁嗎。芸香也不能真就這麽自己守着孩子過一輩子,才這麽大歲數,往後還有多半輩子呢,與其再找別人,還不如知根知底的舊人,況且還有孩子。”
陳張氏嘆了一聲:“我說的就是孩子……”說完轉頭看向一旁熟睡着的冬兒,見他肉嘟嘟地撅着小嘴兒,便忍不住擡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臉蛋兒,又把他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掖了夜,好像哪怕只露了一點兒小縫兒,就會有冷風趁機鑽進去,凍壞了他。
陳伯明白妻子的心思,只道:“再說吧,八字還沒一撇的事。”
另一邊,芸香房裏,容嘉言像上次一樣幫着容少卿擦了臉和手腳,也如上次一般,幫他一下一下仔細地按着腳心。
芸香端了水盆進屋,“先別按了,過來洗洗腳,一會兒你還陪你爹在這兒睡,我去你們那屋裏睡一晚。”
容嘉言把容少卿的腳放回被子裏,炕沿太高,便下炕拿了一旁的小竹凳坐着,把腳泡進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給您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往後不許說這話。”
容嘉言坐了一會兒,垂眸看着浸在熱水裏的雙腳,少傾,又擡頭望望熟睡的爹爹,喃喃開口:“其實,我爹今天喝醉了我倒是有點兒安心的……”
“嗯?”芸香不明白。
“這樣他便能睡個安穩覺了。”
芸香蹙眉,“他平日都睡得不安穩嗎?”
容嘉言搖搖頭,“除了來這兒第一天,他喝多了被擡回來那夜,其他這幾晚都睡得不好。白日裏從沒睡過午覺,夜裏經常是我都睡了一小覺了,迷迷糊糊的時候,感到爹還醒着。我爹以為我睡着了,才會輕輕翻身或出長氣,有時夜裏還起來,坐在屋裏發呆,我喚他,他便說他是起夜小解,其實不是的,我知道……”
“還有一次……”容嘉言雙手撐在身側,手指扣着竹凳邊緣,似是有些話猶豫着該不該說,躊躇片刻,方才低聲開口,“一次夜裏……我看見我爹在夢中哭了,眼角兒那兒挂着淚……”
“爹他一定是做噩夢了,肯定是特別可怕的夢,要不然,他那麽大的人怎麽都會哭呢?我倒是見祖母、太祖母哭過,也見過大伯母擦眼淚,但我爹他是男人啊,讓他一個大男人都受不住哭的,定然是特別恐怖的噩夢了。”
芸香愕然,轉望向酣睡中的容少卿,前兩日的午後,他溜達到她房裏閑聊,說是睡不着,卻原來竟是日夜無眠?
“所以今天見我爹這樣,我反而有些安心,好歹能睡個安穩的整覺了。”
芸香不知該說什麽安慰,只應說:“也好,那明兒早晨也不用叫他,讓他多睡會兒,補補覺。”
“嗯。”容嘉言仍似不放心,又替爹爹解釋,“我爹他肯定也不是故意要喝這麽醉,想來是這些天找營生不順,他心裏着急煩惱,這才多喝了些,您別怪他。”
芸香柔聲寬慰:“我明白,當然不會怪他,也是我這兩日念叨得有些多了。”
容嘉言這才似略放心些,坐了坐,又用雙手撐了撐竹凳,“來的那天,我聽爺爺說他原先有過徒弟,不過後來都走了,我想……嗯……不知道……爺爺還收不收徒……原在家的時候祖母常誇我手巧,您可以問問梅姑姑,而且我也不怕苦……我覺得爺爺做的那些紙紮很有意思……”
芸香聽了心疼,說道:“我明白你是體恤爹爹,不過也用不得你去做這些,且不說這家裏并不差你們這兩個人的吃住,單是你大伯給的錢,也足夠你們父子在這兒住上好久了。想你爹爹出去尋個營生,也是想他有些事做,人才能有精神。”
見容嘉言點點頭,神色讪讪,不想他有挫敗感,芸香又道,“不過,我倒是真有一件事想讓你做。”
“什麽?”容嘉言眸中又添了些許期待的光彩。
“我想請你教冬兒弟弟識字。我和爺爺奶奶識的字都不多,更沒讀過什麽詩文,自己教不了他,先生又請不起,所以想你幫忙教他。”
容嘉言先是露了欣喜之色,接着又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我識的字也不是很多,和先生還差得遠,怕教不好。”
“足夠了,也用不得教多少,他這個年紀,認得自己的名字,會誦幾首詩句便夠了,不過呢……”芸香笑,“他這個學生調皮,又貪玩兒,一般的先生怕還真教不了他,他就喜歡跟着大他一些的哥哥姐姐屁股後頭跑,讓你教他,或許比先生還管用呢。”
容嘉言點點頭:“好,我一定好好教他。”想了想,“他若是貪玩兒,我可以邊玩兒邊教他。他喜歡撿石子,我就先教他‘石頭’怎麽寫,想要看螞蟻,我就教他‘螞蟻’怎麽寫,若是又饞了小陳記的肉包子,我就趁機要他誦詩,非得會誦了才許他吃,這樣他就能學會了。”
“嗯。”芸香笑着點頭,“我看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