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舊夢

第十五章 舊夢

容少卿又做了一宿的夢。

夢中閹黨複起,舊案重提,他再次被投進監獄,這一次的牢房變成了一艘飄在港口的小船,六七個人擠在一狹小閉塞的船艙裏,偶爾有人被帶走,釋放或砍頭。

不知誰喊了一聲“船進水了”,緊接着水便沒過了小腿,有人恐懼慌亂之下開始跳船,然後被不知何時而起的浪頭卷起,沉入海底。饒是這樣,船上的人還是一個個地跳了下去,又接二連三地消失無蹤,直到最後只剩下他自己。

水似乎不再上漲,但也沒有消退的跡象,他拼命地往外舀水,好像感覺不出疲憊,他沒意識到該去尋找漏水的裂縫補上,也沒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一切都太過真實,松動木板的吱呀聲,狹窄船艙裏的汗臭味,以及浸滿船艙的海水的冰冷,似乎都能感覺到……

“爺,二爺……”有人在耳邊喚他,睜開眼,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原來是夢,還來不及慶幸,便被告知要舉家逃難,他穿好衣裳出去,周圍三三兩兩的家仆大包小包的從他身邊跑過,走出院子,人影便都不見了。他匆匆加快腳步,卻莫名在自己從小長大的宅院中迷失了方向,四下的房屋、廊柱、庭院不知何時變得破敗不堪。高牆之外,馬聲嘶鳴,馬車已耐不住啓程,好像所有人都忘了還有他這麽一個人的存在。他想高喊,叫外面的人等一等,喉嚨卻被什麽堵住,怎麽也出不了聲。

身後深遠處忽然起了嬰兒啼哭聲……是言兒!他轉身往回跑,一邊自責怎麽把孩子忘了,一邊擔心這破舊的宅院不知哪根梁柱會突然受不住地坍塌下來,将言兒徹底埋在廢墟之中。他尋着哭聲四處尋找,卻又再次在迷失方向,鬼打牆一般在相同的地方原地打轉。

嬰兒的啼哭聲還在耳邊萦繞,他又再次醒來。

還是夢,官司、坐牢、搬家,原來都是夢,整個人仿似劫後重生一般,長長松了一口氣。起身出了屋子,不知不覺拐到芸香的小院,穿過爬滿淩霄花的回廊,恍惚覺得這光景似曾相識。

“你別胡思亂想了,你現在最緊要的是養好身子……”屋中有人說話,是臘梅的聲音。

“二奶奶這兩日病了,真的假的先不論,兩人又鬧了一場,連老爺都驚動了,把二爺叫去訓了一頓。想來,他是怕老爺遷怒于你,所以才不過來看你……不論你和二爺之前鬧了什麽不痛快,如今你給他生了兒子,他怎能不心疼你呢,你安心過兩日,二爺就來了……”

“孩子呢?”是芸香,聲音很微弱。

“這兩日太太讓人抱她院裏去了。”

屋中安靜了片刻,芸香又低低說了些什麽話,他聽不清,往前傾身,仍只聽到了臘梅的嘆息聲。

“唉……你說這話又是何苦呢,早時我就勸過你……其實沒差多少日子,大爺那邊都跟老太太說好了,你若那時跟了大爺……唉,不說了……再說你又該胡思亂想了……等哪日二爺來了,你好好與他說說話,他的脾氣你還不知嗎,你說兩句軟話哄哄他便是了……”

容少卿意識到自己還是在夢中,不過是再次陷入了一個又一個虛虛實實疊在一起的夢境,但他并不急着醒來,甚至盼着這時候千萬別醒,他想把自己那時沒能聽完的話聽清了。

屋內長久的沉默,遠處忽然傳來什麽聲音,緊接着腦袋越來越清醒,恍然又換了個場景,自己躺在炕上,雖然拉着窗簾,但也能看清外面的天色早已大亮了。

那些亂七八糟的夢,漸漸散去,有的醒來的一瞬便忘了,有的卻一直在腦子裏旋着。

容少卿擡起胳膊擋了眼,酒醉都似乎開始對他不管用了。

因接了“教書”的差事,容嘉言這日老早就起了,還沒吃早飯就跑去問芸香有沒有紙筆,今天便要教弟弟認字了,先學寫自己的名字。

老兩口兒聽了緣故,也很支持,倒也不為冬兒真能從嘉言這兒學多少字,只看這小哥倆能親近些,便覺得欣慰。這幾日總是冬兒主動纏着容嘉言,屁股後頭跟着,鹦鹉學舌一般,哥哥去哪兒,他也去哪兒,哥哥說什麽,他就說什麽。容嘉言雖然不躲他,但也總對他客客氣氣的不甚熱情。這會兒終于主動要和他一起“玩兒”,老兩口自然樂見。

陳伯拿了自己做紙紮時要用的一杆舊毛筆出來,朱砂和紙也是現成的。芸香說冬兒什麽都不會,給他也是瞎畫糟踐東西,便舀了一碗清水給小哥兒倆,讓他們用筆沾着水在桌子,凳子上寫。

冬兒不幹,一定要用爺爺的朱砂。陳張氏哄了幾句,見無用,便要依他,說人家培養出個讀書人要廢多少紙墨,哪能舍不得用呢,又不是用不起。才要把東西給他,見容嘉言趴在冬兒耳邊說了兩句什麽話,冬兒便點點頭,乖乖地跟着哥哥端了清水走開了。

陳張氏看着稱奇,跟着芸香進了竈房,嘆說:“要不人家說血濃于水,你看我和你爹平日裏怎麽說都不管用,他哥才一句話,轉身就跟着走了。”

“他那是欺負人,平日裏誰最疼他寵他,他就欺負誰,知道您左右會依着他。”芸香一邊說一邊掀了小火爐上熬着的藥,見差不多了,便墊了布把藥倒進小碗裏。

“那也不一樣,親哥兒倆還是不一樣。”陳張氏看着芸香往藥鍋裏蓄上溫水,放回小火爐上二煎,明知故問地起了話頭,“給嘉言爹熬的藥?”

“嗯,怕他喝酒傷身,去藥鋪抓了幾幅護肝的補藥。”芸香用小扇子輕輕地把火扇旺些。

陳張氏趁機開口,“這會兒就咱們娘兒倆,我有話就直說了,你跟嘉言爹,還能不能往一塊兒走走?”

芸香看向陳張氏,手上動作未停,“怎麽會,我頭先讓人把他擡回來,全是不忍看他睡大街上,這回留他們父子在這兒住,一多半是為了嘉言,另外,也算是報容家當年待我的恩情吧。”

“報恩歸報恩,我看你對他倒也是挺上心的,他頭來那幾天在那兒擺譜吆喝你幹着幹那的,甭管真的假的,也沒見你惱,跟着他一熬一大宿。就說昨兒個他才喝了酒,你今兒起了大早就出去給他抓藥,早飯都沒吃好,給他看火熬藥的,若是真不放在心上,他喝酒就喝酒了,誰還能這麽仔細貼心地怕他傷身體,管給抓藥熬藥的?”

“倒也算不得多貼心……”芸香解釋,“我這是做丫頭的命,從小就伺候人,伺候慣了……”

“那若是嘉言爹有這心思呢?”

“不會。”芸香淡淡笑笑,答得肯定。

“怎麽就不會了?”

兩人正說着話,聞得外面有聲音,轉頭望出去,是容少卿睡了這多半日才起,向這邊走過來。兩人默契地沒再說下去。

容少卿過來向陳張氏問好,未昨日的醉酒道歉。陳張氏勸他喝點兒小酒不礙事,總喝大酒身子要垮的。寒暄了幾句,容少卿便去了陳氏夫婦房中,一邊和陳伯閑聊,一邊看容嘉言教冬兒寫字。

冬兒初時還新鮮,認認真真地聽着,可到底年歲小,沒多會兒就耐不住,伸手去拿容嘉言手裏的毛筆,“讓我也畫一個!”

容嘉言把他筆讓給他,糾正說:“不是畫,是寫。”

冬兒拿過筆在桌面幹燥的地方胡亂寫開,容嘉言在一旁着急,“不對,豎要從上往下寫,不是從下往上……不能這麽畫圈,要橫平豎直……不是這麽拿筆……”

他教得象模像樣,怎奈學生卻只當是個游戲,并不怎麽認真,最後直接拿筆沾了水,把整個桌面餘下得地方全都塗濕了,還得意洋洋地向爺爺炫耀,“爺爺你看我畫得好看嗎”

惹得容嘉言在一旁直嘆長氣,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無奈模樣。

不過,出師未捷并沒讓容嘉言就此洩氣,午後,衆人回房睡晌覺,爺兒倆躺在床上的時候,容嘉言還滔滔不絕地給父親講自己下午的教課計劃,“我要換一個戰術,不教他寫名字了,名字筆畫太多,他自然沒耐心學,要先教筆畫少的字,比如丁,或者口……”

容少卿問說:“你怎麽想起教弟弟認字了?”

“是姑姑讓我教他的。”說起這事,容嘉言又來了精神,“之前我說想幫爺爺做紙紮,姑姑說我太小,便讓我教弟弟寫字。我怕我認的字不多,姑姑說不用教多少,我會的這些就夠用了……哦,對了,姑姑還說,我們住在這兒,大伯給了爺爺奶奶錢,夠我們住一陣子的,所以爹你不用急着尋營生,慢慢找就好,找不到也沒關系,姑姑說的,不着急……”

容少卿聽了慚愧又窩心,勉強扯了一抹笑容,揉揉兒子的頭,“睡吧。”

容嘉言仍有些興奮,“我睡不着。”

容少卿側過身,“那你趴過來,我給你捏捏背,舒服些就容易睡了。”

容嘉言翻身趴在床上,容少卿覆手在他背上,從脖子一點點向下按摩揉捏,見他半晌毫無睡意,幹脆起身幫他從背一直捏到腳。

容嘉言趴了一會兒,“好了,不用給我捏了,您也睡吧。”

“我太晚才起,左右也睡不着,等你睡了我就不捏了……”容少卿捏着容嘉言的腳心,“爹小時候,你祖母也是這麽給我捏的,每次我都能很快就睡着了。”

“嗯,祖母說過,說您最喜歡她給您捏腳心,還說您為了這個裝病。”

容少卿沒言語,手上的力道變得又輕又緩。

“爹,我想祖母了,還有太祖母,大伯、大伯母,還有惠兒妹妹……”容嘉言喃喃道,“我們何時能回去看看他們?”

“爹,你陪我一起回去好嗎?祖母和太祖母也一定念你……”

“爹……好嗎?”

容少卿始終未應,兀自出了半晌神,拍了下容嘉言的屁股,“趕緊睡吧,睡醒爹爹也交給你一件事做。”

“什麽?”

“先睡覺,睡醒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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