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芸香和容少卿圍着火盆吃酒聊天,芸香說起從前在容家當丫頭的時候,約摸也是這個時辰,主子們都睡了,她們當下人的聚在一處吃主子賞下的瓜果點心,一衆人說笑聊天。對她這種孤零零被賣進府裏的小丫頭,每年的這個時候都多少能感到些家人似的暖和。
容少卿說這個他倒是知道,“那時我院裏那些丫頭小子都要吃酒到天明,第二日我便任他們睡去,最厲害的能昏睡上一天一宿,我這會兒倒不記得是哪個了。”
芸香笑道:“也就爺院裏的姑娘小爺們才敢醉酒,我們可都不敢,即便是饞酒的,也只小酌一二杯,更別說醉過去昏睡上一整日了。”
容少卿笑笑:“過年嘛,放縱放縱也無妨。”
“說到這個,我們那會兒倒都羨慕他們。記得那時候我們都惦記宴上撤下的點心,雖說平日裏也不是沒機會吃到,但總沒過年時的花樣多。可每次宴散了,爺準囑咐讓人把剩下的糕點都包起來送到你院裏去,我們就一點兒也分不上……”提起舊事,芸香帶出些忿忿不平。
“是嗎?”容少卿蹙眉想了想,“記不太清了,我倒是從沒吃過什麽剩點心,多半也是我院裏那些丫頭小子囑我給他們要回去的。”
“就是啊,所以才說羨慕在爺院裏當差的,有什麽話只管跟爺張嘴,換做別處的,哪敢啊。”
容少卿挑眉,“我大哥這麽不近人情的嗎?”
“倒也不是不近人情……”芸香說,“大爺待人自然是好的,就是沒爺這麽随和,好說話。”
容少卿佯做不滿,“說得好聽,那怎麽你們一個個都愛在大哥身邊兒,沒聽說哪個巴巴兒地想到我跟前兒來。”
“怎麽沒有,我知道的就有好幾個想奔爺院裏的。”
“都是些玩兒心大的楞小子罷了。旁人不說,就說你吧,我這兒這麽好,怎麽不見你願意過來。”
“那也不是我說去就去的啊……”芸香笑,“再說,爺那麽能折騰,在你身邊兒是短不了嘴,也舒服自在些,可時不常地就要受牽連,隔三差五地到老爺太太那兒挨訓,甚至還要扣月錢,誰跟銀子過不去啊。”
“哎,這我可得澄清啊,他們但凡有因我被扣工錢的,我都私下補給他們,只有多沒有少的。”
“那我們就不得而知了,人從來都是受了委屈滿處喊冤,鮮有得了好處到處宣揚的。”
“那倒也是……那你如果要知道呢?”容少卿玩笑,“是不是得擠破了頭往我身邊湊?”
“嗯……”芸香頓了頓,“還是在老太太身邊更好些……”
“就這麽不想跟着我嗎?”
芸香沒答,只是雙腳踩着椅牚上,抿了一口酒,雙頰暈紅地笑笑。
“所以……”容少卿半認真半玩笑地問,“當初發現莫名其妙給我當了屋裏人,是不是心裏特別委屈啊?”
未料容少卿又提起這事兒來,芸香一時不知如何答他,端着酒杯在唇邊貼了帖。
容少卿繼續問:“若當日把我換做大爺,你是不是會歡喜些?”
芸香瞥了容少卿一眼,開了口:“爺這話叫人不愛聽,為什麽就歡喜?做丫頭的就得惦記着爺?不惦記二爺,那就一定是惦記大爺了?換做是你,好端端的一覺醒來,莫名其妙成了別人小老婆,你能笑得出來?”
容少卿應說:“若對方是我這樣英俊潇灑,玉樹臨風的模樣,有什麽笑不出來的?”
芸香白了他一眼,互又想起什麽,反诘道:“爺到好意思來說我,難道爺當日見了人是我,不是一百個不樂意嗎?臉要拉到地上去了。”
“我……”容少卿語滞,“我不是跟你解釋了,是吓住了,沒想到嗎!再說……”容少卿脫口想說那還不是因為看你哭哭啼啼地一幅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太傷人了嗎?只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頓了一下,讪讪地改口說,“再說……也沒你說得那麽誇張吧……”
“哎呀,你還不承認了?”芸香借着幾分酒勁兒,委屈道,“你是不是給我甩臉子來?我生下嘉言那整整一個月,你可來看過一眼沒?一句體恤人的話都沒說吧!你但凡有一點兒心疼人的意思,也不至于叫人那麽寒心!”
“我錯了錯了,錯了還不行嗎……”容少卿連聲讨饒賠不是。
芸香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帶出些醉意。
容少卿拿了酒壺給芸香複又斟滿,不敢再提之前的事,便忙換了話題。
兩人慢悠悠地喝酒,卻是不覺間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了一壺。容少卿起身去竈房添了一壺,芸香雖說不喝了,但容少卿再給她倒酒的時候,也沒過分推卻。
兩人都有些醉,一些平日藏在心裏不為人道的話也不覺間就吐露了出來。
容少卿提到自己和家裏的心結,承認芸香當日對他說的話,确實戳在他的心窩子上。明明知道她娘做下這樣的決定也是心如刀割,明明自己也心甘情願,但躺在惡臭冰冷的地牢裏的時候;睡覺時老鼠爬到臉上的時候;睜看眼看見從小一起長到大的朋友生生吊死在自己眼前的時候,還是會委屈……
“他們都要我振作,哪怕不為自己,只為了老太太、太太的心疼……我也明白,都是至親骨肉,說的所有的話無不是為了我好,可心裏還是有個聲音:我還不為老太太、太太想嗎?那幾年,我就是為着老太太、太太想才生生挨過來的。沒像孫維生那樣拿褲腰帶給自己吊死在裏面,已經是最大的孝順了……”
容少卿複又将杯中之酒一飲而盡。芸香也不掩飾自己的心酸,擡手拭淚,也向容少卿說起,哪怕對幹娘都沒說過的酸楚往事。
說起自己和妹妹被家裏賣出來後,跟着人伢子受過的一些苦。因自知模樣還算幹淨,那時候最怕的是被賣到煙花柳巷,又怕被賣去做小老婆、童養媳,相較來說,能進富人家做丫頭算是最好的去處了。
“那時候就盼着姐妹倆被賣到一處,不管多苦,總能有個照應……那次有買家來買,我聽出是買去做童養媳的,就自己偷偷使了個小心眼兒,人家看向我的時候,故意咳了兩聲,想着對方覺得我身體不好,多半就不選我了……只是沒想到,沒選上我,倒把我四妹妹看上了……我四妹妹歲數小,人生得又瘦弱,我是萬萬想不到人家會相中她,早知如此,我絕不會咳那兩聲……”
芸香泣道,“她被人領走的時候,一直拉着我的手,哭着叫我‘三姐、三姐’……我就這麽眼睜睜地看着她被人領走,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只能一個勁兒跟她喊,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姐姐早晚能找你去……”
芸香不住地用衣袖擦眼淚,“後來,我總想,我為啥要咳那兩聲呢!是我把親妹妹給害了……天地之大,又能去哪兒找呢……”
容少卿無從安慰,擡手輕撫她的頭,卻聞得芸香“嘶”了一聲,卻是适才不小心碰灑了酒,酒濺灑在衣袖上,這會兒她用衣袖拭淚,辣了眼睛。
容少卿連忙拉了她的手,讓她別再擦眼睛,起身拿手巾去臉盆裏投了投。芸香被辣得坐不住,疼得原地打轉。容少卿手忙腳亂地把手巾投濕,擰到半幹,拉了她坐在床上,用手巾幫她擦眼睛。
芸香接過手巾,自己捂着眼,往事心酸的苦和着眼角的辣,逼得淚水不住地往外湧,又因醉酒,已然沒了往日的矜持,反而愈發委屈地哭了起來。
容少卿緊張地問:“很疼嗎?不行我去找大夫得了,眼睛這麽緊要的地方,可大意不得……”
芸香拉了他說不用,一會兒就好了,只是眼角還是辣得不住湧淚。
容少卿又幫她投了兩次手巾,見她漸漸止了淚水,神情也不再痛苦,方安了心,又逗她說:“其實不用手巾擦,只管讓你哭就好了,眼淚不也是水嗎,用眼淚沖洗可比濕手巾來擦方便多了。”
芸香輕笑一聲,眼睛雖然不疼了,但一時還是不敢睜,仍用濕手巾捂着。
容少卿坐到她身邊,擡手攥了她拿着手巾的手腕,拿開,“我看看怎麽樣了……”
她的雙眼都紅紅的,也分辨不出是被辣的,還是哭的。他湊上去,用手指碰了碰她的眼角。
“沒事兒了……”芸香下意識地閃躲了一下,掙紮着想要睜眼,但眼睫抖了抖,還是沒睜開,想抽回被容少卿握了手腕的手,繼續用手巾捂一會兒,卻被他稍稍用力握住,不讓她抽手,未及她再做反應,他的氣息便罩上來……
唇瓣溫潤的觸感,讓她心口一緊。
“別睜眼,你看着我,我可能就不敢了……”
容少卿的聲音蹭着她的唇角臉頰,飄進她的耳朵裏。芸香完全懵了,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容少卿那句“別睜眼”,慌亂之下真就聽他的話沒敢睜眼,甚至呼吸都滞住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聽話”讓他以為得到了“允許”,又湊上來吻了她一下。
懵了這一瞬,芸香好似才回了神,也覺不出眼角的辛辣酸痛,驚慌失措地向後躲着睜了眼。
容少卿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凝着她,一只手還握着她的手腕……四目相對,下一瞬,他便忽地傾身壓了上來……
許是真的醉了,芸香被容少卿擁吻着壓在床上,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馬上推開他,卻莫名還是剛剛他的那句話……不是說睜眼,就不敢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