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過了正月十五,廟會的攤子陸續撤了,芸香和容少卿的小面攤一直留到了最後。忙了這些日子,兩人都有些舍不得這小攤子,卻也不僅僅因為能掙幾個錢。
容少卿說幹脆把這面攤子一直開下去,芸香也有些心動,只是過了廟會,确實也再沒什麽客人。
陳張氏提議,讓他們把攤子支到城外官道上。頭些年她和陳伯也常去,過了正月十五,陸續有人離家到外面奔命,雖說不如廟會時生意好,但一天下來也能有些進項。只是官道離家遠,陳伯有做紙紮的手藝,也不指着這個活命,近幾年才不去了。她和容少卿年輕,既然有功夫有體力,一時也沒什麽別的營生,還不如去支攤子。
陳張氏說了這話,容少卿立時表示同意,說不單可以賣燙面,還可以做些蒸餅饅頭之類,買幹糧送腌菜,賣給行商趕腳的路上吃。甚至開始煞有介事地憧憬起來,說待有些積攢了,可以盤個小店面。
陳伯和陳張氏都沒多說,只是笑着應和他。芸香明白二人給這提議,除了真覺得這是個可做的營生外,多少也還有些順水推舟的意思。
定了主意,陳氏夫婦便幫着把出攤的家夥事兒又收拾了一遍,除了現有的,又把棄了多年不用的擺攤子的條凳桌椅,甚至遮陽避雨的油布棚子都翻找出來,一家老小折騰了整整一日,正正經經地幹了起來。
芸香和容少卿在城外官道上支了攤子,客人多是趕路的商客,不打算進安平縣城過夜的,多會在半路上找這種小攤子歇腳。不論人家到不到這攤子上買面吃,只要是在附近樹蔭下歇息的,芸香都會好心地給端過去幾碗白面湯給人解渴。容少卿又是個能言會道的,甭管什麽身份背景的人,也不論怎樣的話題,他都能與人家攀聊上,大有知音相見恨晚之意。甚至常有人說,下回再路過,必要到安平縣上歇腳,不為別的,只為約他好好吃一頓酒。
如此這般,這小小的面攤子倒也不愁生意。
關于芸香和容少卿的關系,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在安平縣城已然成了公開的秘密。只是不論是不是人盡皆知,既然還被稱之為“秘密”,便是不好拿到臺面上說道。不會有人直接當着芸香的面說什麽,或者問到陳氏夫婦那兒,但芸香還是知道人家私下裏叫他們這攤子是“夫妻店”。
縣城裏的鄰裏暗裏說,路過不知情的人就沒那麽多顧忌,只見他們一男一女,便道必是夫妻,更何況偶爾容嘉言和冬兒還要跟來,“爹”、“娘”一叫,說不是兩口子都沒人信。
芸香不只一次被路人喚作“大嫂”,或者說一句“您家大哥”如何如何。她不好與人分辨,也只得應了,只是每每這般,轉過頭來,總能對上容少卿的笑意。她有時不理,有時會回他一個白眼。不論如何的反應,在容少卿看來,不過是兩人的小情趣,是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過了春分,天越來越暖和。整整一冬,兩個孩子都沒好好的洗個澡,每次都是找急忙慌地擦洗擦洗,就怕兩人受涼生病。趕上一個明媚的豔陽天,芸香和容少卿沒出攤,趁着晌午日頭足的時候,給兩個孩子仔細洗一洗。
芸香本想自己給兩個孩子洗,但是容嘉言害羞,說什麽都不讓娘看他光屁股的模樣。芸香也不勉強,怕他自己洗不幹淨,還讓容少卿帶他。冬兒聽了,也不讓娘洗了,非要跟着爹爹和哥哥。沒奈何,芸香也只好燒了一大鍋的熱水,把東西都準備停當,讓容少卿帶着兩個孩子在竈房裏洗澡。
竈房裏時不時地傳出兩個孩子的笑鬧聲,惹得芸香在外頭喊了好幾次話:
“別鬧了,把水撒得到處都是,我可不管收拾……”
“洗好沒,水都涼了,別凍着……”
“爺別縱着他們胡鬧,快點洗了出來……”
對于芸香的叮囑催促,容嘉言還是很聽話的,每每娘來說了,馬上乖乖收聲,只是待娘走了沒一會兒,又不覺和弟弟鬧起來。
容少卿就比較氣人了,非但充耳不聞,甚至還在小哥兒倆怯于娘的威吓之時慫恿,故意用外面聽得到的聲音挑釁:“沒事兒,不挨得,她不敢進來抓人……不信你問她敢不敢進來。”
冬兒經爹爹一點撥,發現娘好像真的只是站在門口虛張聲勢,并不進來,他便徹底鬧瘋了。有了爹爹的撐腰,也敢不把娘的話當回事,聽娘在外喚他,反而呵呵地笑,答非所問地道:“娘,爹爹的雞雞比我和哥哥的都大好多啊,比我的兩蛋蛋和小雞雞加起來都大!”
一瞬間,屋裏屋外都沒人吭聲。芸香先是尴尬地紅了臉,及又有些想笑,不知容少卿在裏面是個怎樣的表情,也只佯做沒聽清他這話,吓唬了一聲凍病了我可不管摟着你。冬兒仍把娘的話當左耳旁風,吵嚷着要和哥哥比什麽,芸香怕再聽見什麽尴尬的話,索性轉身回院,由他們去。
父子三人折騰了許久才出來,穿戴整齊濕着頭發進了芸香房裏。芸香拿幹淨的巾子給兩個孩子又擦了擦頭發,囑他們老實在屋裏待着,頭發幹透之前不許出屋,自己則去前院收拾被他們禍害得不成樣子的竈房。
待她收拾完回房,赫見爺兒三個仰面躺在炕上,披頭散發地把頭從炕沿上垂下來,活似三個大頭朝下的吊死鬼。芸香一掀裏屋簾子,見了這一幕,吓得呦了一聲。
冬兒道:“娘,爹教我們的法子,說這樣頭發幹得快,還真的是,你看我頭發都快幹了。”
芸香哭笑不得,上前說:“就你那幾根毛,怎麽待着也都幹了,趕緊起來,老這麽頭朝下仰着,血都沖到腦瓜子頂上去了。”
小哥兒倆聽話坐了起來,見容少卿未動,芸香又去推他,“爺怎麽跟個孩子似的,盡帶着他們胡鬧。”
幾個人在屋裏說了會兒話,兩個孩子的頭發幹得快,芸香才幫着束好,兩人便急着跑出去玩兒。
屋裏剩了容少卿和芸香二人,容少卿開口問說:“這都多少日子了,怎麽還不見你戴我送你那對耳墜子?”
芸香随手拿着笤帚掃炕,“不年不節的,戴它做什麽。”
“一對耳墜子,還得等什麽年節。”容少卿明知故問,“或是你不喜歡那款式花樣?明兒個你跟我一起去,自己選一個對喜歡的戴。”
芸香沒言語。容少卿垂腿坐在炕沿上,看了她片刻,伸手拉了她一把。芸香不防備,歪倒在他懷裏,下意識地掙了掙,他不允,她也便漸漸沒了動作。
他将額頭抵在她肩上,尚未幹透的頭發散下來,擋了他的臉,“下個月老太太壽辰,咱們一起去吧,你,我,言兒和冬兒,咱們一起過去,我不想再一個人帶着言兒回去了。”
芸香沒應聲,不是不想應,是不知自己該不該應,應不應得起。
容少卿擁着芸香,埋首在她頸窩處蹭了蹭,“待過了老太太壽辰,我也未必能日日這麽膩着你了。”
芸香怔了怔,“爺……要回去了?”
容少卿答:“我倒也想一輩子就守着咱們這小面攤,掙幾個錢也夠糊口了,或是跟大叔學學紙紮手藝,以後當個倒插門女婿也挺好……不過也總不能只圖自己安逸,讓我大哥獨自扛那麽一大家子,我在裏面待那幾年說是替家裏承擔,其實他在外面未必比我在裏面輕松舒坦。”
“爺跟家裏說了嗎?老太太、太太和大爺知道了,必然歡喜安慰。”
“沒說呢,這不是先跟你說麽,看你樂意不樂意……”容少卿歪頭看着芸香,笑笑,“你若死活非攔着不許我去,我就不去了,憑容少謹一個人在外頭累死,我也不管他。”
芸香斜了他一眼,“我有什麽不樂意的,自然也是和老太太、太太一樣,替爺高興。”
“就沒有一點兒舍不得?”
芸香下意識地想否認,只容少卿目光灼灼地凝着她,讓她有些慌,好像她若真的說了“沒有”,便會讓他覺得了無趣味,從此一走便真的不再回頭了。
只是“舍不得”的話,她也說不出口,畢竟兩人的關系不明不白的,她于他或許也只是一時消遣。
“舍得”“舍不得”都說不出,也只尋了個含糊的說辭,“爺這話說得,這兒離容府也不過幾條街。爺縱是去外面,一年半載的還不回嗎?我們若是惦記爺了,去瞧您就是了,難道還怕爺這一走就見不着了怎的。”
容少卿輕嘆一聲,“你倒不怕,我不是怕嗎……”
芸香小聲呢喃:“爺怕什麽……”
容少卿才要開口,被兩個孩子從外面跑進來打斷。
芸香連忙從容少卿懷裏掙脫,走開兩步。
兩個孩子跑進來喚說:“娘,外面有人找您。”
“誰?”
“不認得……”容嘉言道,“好像不是住在附近的,跟我們打聽您的名字,我說您是我娘,他現在外頭等着呢。”
芸香蹙了蹙眉,想不出會有什麽人找她,只想多半是找錯人了。容少卿好奇,也想跟出去,被芸香攔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頭發還散着,不好出去見人,只喚了她一聲:“快回來,我等着你給我束發呢。”
芸香由兩個孩子帶着穿過正院,邁出大門,才一見了眼前的男人,便驚得怔住。
對方沖她笑笑,一臉驚喜地喚了一聲:“香姐。”
芸香回過神,未應他,只對容嘉言道:“你們回屋找姥姥去。”
容嘉言應了一聲,冬兒卻是不依,說要去鄰家玩兒,芸香沉着臉又說了一聲“回去”,聲音不大,含着不容商量的威吓。
見娘這個神情語氣,冬兒也不敢再多說,只得跟着哥哥回去。
容嘉言拉着弟弟往回走,進院門時忍不住轉頭看過去,卻見來人并未着急與娘說話,而是一直看着他們兄弟二人,上下打量。
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未及多思,母親便轉過身來,堪堪遮住了他視線,又在他身後把終日半敞着的院門關了個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