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馮寄生的目光雖然被芸香擋住,但只匆匆打量的那麽幾眼,也足夠他看清那兩個孩子了,何況适才芸香出來前,他還與兩個孩子說過話。大一點的那個喚芸香“娘”,小一點的那個自始至終沒言語過,看上去該是一家的兩兄弟。

她或是嫁人了,大一點的孩子是繼子?那小一點的那個……會不會就是……

他無暇再多琢磨,因為芸香正一臉戒備地看着他,他咧嘴一笑,“我可算找到你了!”

另一邊,屋內,容少卿的頭發早已幹透,披頭散發地等了許久也不見芸香回來,自己束了發想要出去尋她,便見得容嘉言進了屋來。

“你娘呢?”容少卿問。

“剛剛來人找她,她出去說話,一直到這時候還沒回來……”容嘉言說這話帶着明顯的不安。容少卿覺得他這是見娘久久不歸,特意來找他的。

也無怪嘉言會擔憂,他自己也有些奇怪,問說:“什麽人?”

“不認識,一個男的,喚娘‘香姐’……”容嘉言猶豫了一下,“不過,娘好像有點兒怕他……”

“怕他?”

“我不知道……就是……娘見了他就讓我們回家,還把門關上了……”

容少卿不由得蹙了眉,倘真如此,那芸香這許久未歸,別有什麽危險。他不急多思,連忙出了房門。

卻也沒用他四處去尋,才出院門,便見得芸香迎面回來,卻是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甚至人都走到他面前了,才剛看見他似的。

“去哪兒了?”容少卿問。

“啊?啊……”芸香滞了一下,含糊着回說,“沒去哪兒……”

“誰找你?”容少卿把話問得更明白些。

“沒誰……”芸香目光閃躲,腦子裏亂亂的,一時找不到說辭,随口道,“一個老鄉……”

一句再明顯不過的謊言,她小小年紀就被賣了出來,早不記得自己是何方人士了,連親爹娘都沒了消息,又怎會有什麽“老鄉”找上門來。

她有意相瞞,他便不拆穿,兩人心照不宣地未再多言。進了院,芸香徑直去了竈房,收拾收拾這兒,擦洗擦洗那兒,讓自己顯得很忙。容少卿兩次挽了袖子進竈房說要幫忙,都被她趕了出來,顯然是不想給他探問的機會。

芸香一幹就是半日,除了竈房、柴房,前院後院,裏裏外外的犄角旮旯都收拾了一遍。她是個勤快人,平日裏也總不閑着,但今日這舉動還是有些反常。

陳張氏看在眼裏,先是如容少卿一樣過去幫忙,也被芸香幾句客氣心疼的話勸了回去。她想了想,沒再堅持,由着她去,直到做晚飯的時候,才又以幫忙做飯為由,和芸香一起進了竈房,順手把常年敞着的竈房門關上了。

容少卿自己不好湊過去,便支使容嘉言和冬兒去竈房問晚上吃什麽,兩個孩子轉了一圈兒回來,也沒帶回什麽有用的消息。冬兒是實打實地不明白爹爹的心思,容嘉言雖是細心,但容少卿旁敲側擊地問起姥姥和娘在竈房裏聊什麽時,他也只是搖搖頭,“什麽也沒說啊。”

晚飯時候,芸香和陳張氏形色尋常,飯間聊的無非也是尋常話題,只是快吃完時,陳張氏忽然提起,說讓他們的面攤子這兩天先別出了,說柴房好像有些滲水,她想着不如趁着天好,把前院跨院的房子都修補修補,也十來年沒翻新了。

“也沒多少活兒,就不找外人幫着弄了,也用不得你們做什麽,頭兩年你爹一人就能幹,如今到底歲數大了,有什麽爬高的事兒,我還真不放心。面攤子先擱兩日,在家給你爹打打下手吧。”

陳張氏這話是對着芸香說的,但容少卿知道,這不過是幫着芸香說給他聽的借口。

到底來找她的是什麽人,她是遇到了什麽事,容少卿琢磨了一晚上。

其實也不很難猜,芸香的性子,素來與人為善,不會招惹到什麽是非。她從小在容家長大,接觸不到外面什麽人,必然是來容家之前或離開容家之後的事。來容家之前是家鄉親人,如今早就沒了聯系,若是她曾提到的和她一起被賣出去的妹妹有了什麽消息,該是好事,也不用瞞着他。

至于離開容家之後的……她從沒提過,他也不好多問。若是跟冬兒的身世有關,她一時不好與他開口,倒也能理解。

次日,容少卿和芸香幫着陳伯一起收拾屋院。兩個孩子先是一起幫忙,後來大抵覺得沒甚意思,冬兒便張羅着要出去玩兒。若是平常,不論芸香同不同意,陳張氏多半都會依他,帶他到街上逛逛,或者去別人家串門。今日卻一反常态,不論冬兒怎樣軟磨硬泡,就是不許他出門。

這讓容少卿不由得又确信了些自己的猜測,或是芸香後來又嫁的婆家找了來,想要走孩子?他正琢磨着尋個時機找芸香問清楚,只才去解了個手的功夫,回來便不見了她的影子。

陳伯說是幫他去別家借工具去了,還特意說了句是去隔了兩條街的郭木匠家,他那兒家夥什兒全。若沒有這後半句,他還不會多想,他這麽一說,容少卿便知昨晚芸香與陳張氏說的話,陳伯多半也知道了,老兩口兒這是幫芸香打掩護,單瞞他一個。

另一邊,火神廟。

芸香把錢袋遞給馮寄生,“這是我這幾年攢的積蓄,零零碎碎也有十幾二十兩,你拿去吧。”

馮寄生垂眸看了看,猶豫了一下,沒接,“你這是什麽意思?想拿這錢打發我走?”

“不是打發。”芸香心平氣和地道,“你不是說為了找我,尋了好些地方嗎,必然也花了些銀兩,這些算是路費,來的和回去的,加起來應該足夠了,再多我也沒有了。”

馮寄生道:“你還是不信我,是惱我當日撇下你們母子?”

芸香沒言語。

馮寄生又道,“我當日也是沒辦法,身上的錢都花幹淨了,若只我一個人,就是在街上當叫花子讨飯,甚至是餓死了也沒所謂,我不是不想你們母子跟我受苦嗎?我想着出去搏一搏,掙下家業再來接你們過好日子……當時不告而別,也是知道你若聽了,肯定不忍心我去外頭掙那搏命錢……”

馮寄生頓了頓,小心地觀察着芸香的臉色,“況且……我走的時候想着有四兒照顧着你們娘兒倆,我走時跟她說了,讓她好好照顧你,還把身上僅剩的那點兒錢都留給她了,省着些也夠你們開銷個一年半載的……我是沒想我這一去遇到這麽多變故,差點兒真的沒命回來了……還有,也是真沒想到四兒竟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兒狼,你待她那麽好,她居然拿了我給你留的錢跑了。”說着一臉恨恨地罵道,“這小蹄子別讓我再見着,若逮着了,看我不收拾她!”

馮寄生說這些話時,芸香始終面色無波,他湊過去,想拉芸香的手,卻被她閃身退了兩步,躲開了。

馮寄生的手抓了個空,滞了滞,握了個拳頭垂下,探問道:“你是不是有人了?”

“沒有。”芸香答。

馮寄生見芸香如昨日一般決絕,便知哄不了她,一臉無奈地嘆了一聲,“有了也沒什麽,我這一走就是好幾年,音訊全無的,你年紀輕輕的守不住,又找了人也是常有的……我昨兒也跟你說了,我這次來尋你,是掙了錢,想接你跟我去過好日子,可你若變了心,再嫁了人,我一味糾纏也沒意思。我也不是非得你一棵樹上吊死,左右手裏有錢,還愁沒有女人嗎,但有一點,兒子我必須帶走。”

芸香冷語道:“當初我大着個肚子無依無靠,飯都吃不上,你覺得孩子還保得住嗎?那孩子是個死胎,生下來就埋了,你就別想了。”

馮寄生哼笑了一聲,“你若昨兒個跟我說這話,我許還信你。你既不想跟我走,今兒個卻還來見我,還拿了銀子想打發我,可不就是怕我把孩子帶走嗎?昨兒我見的那倆男孩兒,小的看樣子也差不多,想來就是我兒子。”

芸香下意識地握了握手裏的錢袋,強作鎮定,“我來是想跟你說清楚,我早就當你死了,往後咱們兩不相幹。至于這些散碎銀兩,原也是賠給你的路費,不過聽你這意思是掙了大錢了,想也不在乎這點小錢,我也就省了。”

芸香說完轉身就走,馮寄生也未攔她,只沖她道:“你別想就這麽打發我走。”

芸香匆匆離了火神廟,心裏因為馮寄生最後那句話惴惴不安,她知道他不會真的信她的話,就這麽罷了,哄不了她,未必不會起什麽歪心。她踏出廟門,心裏正亂,迎面便見得了不遠處的容少卿,後者似也才看到她,擡手示意了一下,向她走過來。

芸香心下着慌,連忙快步走了過去,“爺在這兒做什麽?”

容少卿答說:“才冬兒想要出來玩兒,我說帶他和嘉言一起出來溜達溜達,不過嬸子不允,怕我一個人看不住他們倆,再跑丢了。看他不高興,我便應他出來買些醬肉回去,晌飯時候添菜……你呢?不是說去郭木匠那兒嗎?怎得上這兒來了?”

“郭木匠不在家,說是來這兒了,我過來找找,沒找見……”見容少卿疑惑地向廟裏望去,芸香拉了他的胳膊,“爺不是買醬肉嗎,走吧,我和你一起去,去晚了怕人家賣沒了。”

“這才什麽時候,怎能這會兒就賣完了,生意還做不做了……”容少卿試探,“還是先找郭木匠,大叔不是在家等着呢嗎?”

“也不急,吃了晌飯再說吧,也差不多該回去做飯了。”

芸香不容分說拉着容少卿往回走,更讓容少卿确信她出來怕不是找什麽郭木匠。不想當面拆穿她,也只好假作不知,只是轉身之際,還是下意識地向火神廟又望了一眼,剛好見得一個男人從裏面走出來,目光直勾勾地向他二人望過來。

容少卿猶豫了一下,沒多問,滿腹疑惑地同芸香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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