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容少卿在火神廟前碰到了芸香,雖未多問,但想她這麽細心聰明,必知他已多少猜出些端倪,縱是之前有什麽不好開口的,這會兒也該與他吐露了。只是他等了一天,也未見芸香有找他說話的意思。甚至,她與陳張氏借着做飯時候在竈房私語,他才一靠近,兩人便立時沒了聲音。
既然等不來她主動開口,他便試探着去問。晚飯過後,容少卿找了個機會,單獨到芸香房中與她說話。
時芸香正坐在裏屋炕上做鞋,容少卿走到她旁邊坐下,随口閑聊,“怎麽又做上鞋了,做了多少雙了,哪裏穿得過。”
芸香沒看他,一邊做鞋應說:“男孩兒登高爬低的,費鞋。”
“那也用不得這麽多,”容少卿看了看她手裏正做的一雙,“你手裏這雙是給嘉言做的?大了吧?”
“小孩兒長得快,半年腳就能大一圈兒。”
“便是長得再快,到他能穿得你手上做得這雙,也得一二年了。”
“左右沒什麽事,先做好備着,等到該穿的時候未必有時間做了。”
容少卿莫名覺得她這話中有話,只做随意地笑笑,“怎麽就沒時間了,就你這樣日日不閑着,得空就做一雙,只怕有的鞋還不到他上腳就穿不得了,他得再多長幾雙腳才穿得過來。你若是閑不住,倒不如也疼疼我,做給我兩雙。”
芸香淺淺地彎了彎嘴角沒言語,手上的動作不急不緩,看不出情緒,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等給嘉言做得了這雙,我便給爺做兩雙。趕明兒個爺到外面跑商奔波,确也是費鞋。”
容少卿小心地看着芸香的神色,總覺得她藏着什麽心事,正想如何開口探問,芸香便又道:“爺昨兒不是說回去幫襯大爺嗎,這一兩日我幫爺和嘉言收拾一下。我想着,爺既有這個心思打算,那就早些回去。待過了老太太壽辰,爺差不多也該往外跑了,算來能在家的日子也不過一個來月,多陪陪老太太和太太才好。”
容少卿道:“那就這麽急了。”
“怎麽不急呢,爺早些回去,也好早些把在外頭的事接下來,大爺也能歇一歇。”
容少卿佯做不滿,“合着你這兒催我回去,是為了心疼你家大爺?”
芸香啧道:“不該心疼嗎?大爺那邊忙的,大奶奶生孩子都沒得空回來。如今府裏老的老,小的小,也該有個當家主事的在家裏坐鎮。大奶奶才生了孩子,大姑娘也才那麽大,懷裏還有個奶娃娃,大爺日久天長地在外頭,她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裏怎能不惦記呢。爺就不該心疼心疼自己的哥哥嫂嫂?”
容少卿挑眉,“我就是孤家寡人,撒到外頭沒人惦記的?”
“嘉言到底比弟弟妹妹歲數大些,他又懂事體貼,爺為了家裏外出奔波,他能理解明白。”
“那你呢?”容少卿索性直言,“嫂嫂惦記着我大哥,你就不惦記我?”
芸香攥了攥手裏的鞋子,“我們自然也是惦記爺的……”
“不是‘我們’,沒有別人,就是你。”見芸香不言語,容少卿伸手拿了她手裏的東西放到一邊,“咱們不繞了,我回去是早晚要回去的,如你說的,待過了老太太壽辰,多半也該出去了。不想倉促地辦事委屈了你,還是等我回來再說,只是我這沒名沒分的,不得你一句話,我在外面也不踏實不是嗎。”
芸香垂眸,心裏的話呼之欲出,然腦中萦繞着馮寄生白日裏的話,那句話終是梗在喉間未得出聲。
容少卿探問,“你是不是遇着什麽事了?昨兒個到底是什麽人找你,回來就神不守舍的。”
芸香搖搖頭,“沒有,沒什麽事……想是這些日子早出晚歸的有些累着了,精神不大好……”
看她不想說,容少卿也不好再追問,又怕真是自己多心了,便未再多言,轉而起身走到她身邊說:“那我給你捏捏肩。”說着便上手。
“不用了。”
芸香躲了一下,被容少卿拉正坐好,“可不是什麽人都有這種福氣得,我可告訴你,我長這麽大,正經連老太太、太太都沒受過我的伺候。”
芸香笑笑:“那我可更不敢受了。”
“有什麽不敢的……”容少卿說着,故意手上用力捏了一下。
芸香疼得嘶了一聲,容少卿忙道:“頭一次上手,掌握不好力度,再給次機會。”只沒正經捏兩下又故意用拇指按了她的肩胛骨。
芸香又呀了一下,閃身要躲。容少卿不允,滿含歉意地說:“又重了?我沒用力啊,我再試試,再試試……”
見他說得一臉懇切,芸香也不好拒他好意,只是他再次“不小心手重”了之後,才發現他的別有用心,掙脫着推擋,容少卿便愈發湊上去,連聲說定要給她捏舒服不可,故意逗她。兩人推擋拉扯着跌在炕上,鬧在一處,倒讓芸香暫時撂開些煩惱。
二人拉扯之際,兩個孩子跑了進來,芸香連忙用力推了容少卿一把。冬兒見了問爹娘在幹什麽。容少卿說:“你們來得正好,娘說身子不爽,該到你們孝敬的時候了,給娘捏捏肩,捶捶背。”
兩個孩子聽了,一擁而上,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容少卿則在一旁看着娘兒仨笑。
芸香好好坐着,由得兩個孩子伺候,心暖之際更添郁郁,總也覺得老天爺不會待她這般寬仁,爹娘疼惜,孩子乖順,甚至還給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念頭,只物極必反,樂極生悲,終歸她不是這般好命的人。然這心思卻不敢半分表現出來,也只抿着嘴淡淡地笑着。
這一宿,芸香又如昨夜一般沒睡好,前半夜是睡不着,後半夜倒是睡了,卻是接連地做惡夢。一會兒夢到前事;一會兒又夢到被馮寄生脅迫;甚至夢到自己這幾年的經歷都是假的,安穩的日子,慈悲的幹爹娘,甚至再遇着嘉言和容少卿的經歷也都是黃粱一夢……
次日,芸香從清早一睜眼左眼皮子就不停地跳,從前她并不在意,今日卻總覺是某種預兆,惴惴難安。她特意把白日裏時常半敞着的院門關好,上了門栓,人甭管在院裏還是屋裏,總是地不自覺地聽着街巷裏的動靜,耳朵也格外好使,恨不得連巷子裏掉了根針都似個鐵棒子砸到她心裏似的。
提心吊膽地過了半日,吃過晌飯,巷子裏往來的腳步聲漸漸少了。芸香和陳張氏收拾竈房,容少卿和陳伯坐在院子裏一邊聊天,兩個孩子蹲在院子的角落裏挖螞蟻洞。院外忽然起了一陣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聲音不是很大,卻聽得芸香一激靈。陳張氏看了下芸香的臉色,先反應過來,攔了她一下,自己轉身出了竈房,攔了準備去開門的容少卿,“我去吧……”
陳張氏的腳步聲急匆匆地奔了院門,芸香屏着呼吸靜待了片刻,待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高喊了一聲“芸香!”腦袋瓜子翁地一聲,手腳也跟着涼了涼,慌忙起身出去想把人攔在外頭,可才出去,來人已經進院了。
在陳張氏連聲阻攔中,不管不顧地闖進來的正是馮寄生。進了院并未立時開口,而是把院中之人掃視了一遍,一對老夫妻,兩個孩子,外加一個打扮斯文的男子,怎麽看都是一家人的模樣。
馮寄生見了芸香,沒打招呼,眼神飄到兩個孩子身上,打量冬兒。
容少卿認出這是昨日在火神廟門口遠遠見得那人。雖然當時離得遠看不真切,但穿着打扮還是昨日那一身。這會兒看清容貌,來人與他身量差不多,麥色的肌膚顯得人十分精瘦,眉目意外的精神清秀,模樣和氣質很不搭調,長了一幅貴公子的面相,通身卻是混不吝的街巷串子的調調,由是那一雙眼睛賊溜溜的,即便不是這般擅闖民宅,只在大街上撞見,也讓人不喜。
容少卿和陳伯帶着戒備地站了起來,來不及反應,芸香便忙上前往外推馮寄生。
不論是陳張氏的阻攔,亦或是芸香的推搡,馮寄生都未動手拉扯,甚至芸香因向他跑過去時太過着急絆了一下,他還下意識地上去扶了她一把。芸香用力推他,他也不躲,由得她推,只是身量力氣上到底懸殊,芸香根本推他不動。
“你不帶兒子見我,還不許我來看他嗎?就算你再嫁十次八次,老子瞧兒子,也是天經地義。”馮寄生說得理直氣壯。
“你別犯渾,有什麽話出去說。”芸香低聲警告,她這會兒恨不得把馮寄生的嘴撕爛了,事到如今,她倒也不在意容少卿知不知道了,只是不想兩個孩子,尤其是冬兒聽到這話,孩子雖小,卻也明白事了。
陳張氏原也是怕這人找上門來,不讓芸香出去她自己去開門,就是想說個謊把他打發走,沒想這人真能楞闖進來。這會兒她聽了這話,也顧不得轟人,連忙快步去護着兩個孩子,把兩人一并拉進屋裏。
再說容少卿,聽了這話自是大為震驚,甚至因為眼前的事情太過超出他的預料,以至于乍聽男人這話時,腦子裏有那麽一瞬的空白,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麽意思。
不過也只是那麽一瞬,現下的狀況容不得他做太多的思量。
芸香背對着他,用力向外推着這個男人,他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只從她剛剛那句短短的低語,他便能分明地感到她此時此刻的氣憤、狼狽,甚至無助。
短暫的愕然過後,他立時便明白過來,這個男人說的那句話本也不是對芸香說的,而是說給他聽的;說給陳氏夫婦,他以為的芸香現在的公婆聽的。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容不得他理清前因後果,不過僅僅是這片刻發生的事,便足夠他看明白眼前這男人是個混賬,一個完全不考慮芸香感受和處境,徹頭徹尾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