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歸來的王子(十)

歸來的王子(十)

去京都的路上很平順,午後的陽光曬在身上懶懶的。大寶是個健談的男孩,他不是被寵溺長大的孩子,只揀與自己相關的事誇誇其談。複雜的生存環境令他很容易設身處地為人着想,也很容易親近。他的母親是柳家武館的大小姐,是三川腹地琥珀刀的傳人。臨行前她派十幾個粗壯漢子跟随我們同行,還叮囑我要好好保護她的兒子。

“單哥哥,你可別和我娘計較,她性子暴躁,被我爹爹慣壞了。”大寶打量半晌,發覺我也不敢惹萬夫人,就沒往下解釋。

那會我們正路過三川交會的一個小鎮,因為要等郭池前來彙合,喬叔叔和武館的人找到一間小客棧,于是大家決定在此處休息一晚。

這時大寶又說,他的父親就是在三川鎮遇見母親的。

我心想,此刻他口中的父親指的是誰。

“二十年前,父親被調派到三川治水,那年春汛雨下得很大,父親在城內到處找壯漢去堤壩駐防,城裏的男人都自顧不暇,最後找到柳家武館。其實那時武館也淹掉大半,不過外公是個熱心腸,帶上徒弟們跑去幫忙。後來潮水退走,可館裏養的小狗小貓走丢了,母親沿着道牙子找貓兒,父親就看上母親了。”

大寶嘿嘿笑着,指着身後的江水,對我說:“就是這裏,這條長堤是父親帶人築造的。”

深褐色的長堤逶迤延綿,冬日的薄光使其顯得陳舊又疲憊。大寶得意跑過去,指着一面字跡模糊的石碑說:“單哥哥,快來看,父親的名字就在上面。”

石碑上最清楚的名字是婁柱塵,當年他是三川的郡守。我不由地望向四處凋零的落葉,這個地方太荒涼了。石碑上還刻着其他人的名字,可能是當地的土紳,因為石碑上能夠讀出的字,隐約紀錄了他們曾經為此項工程捐過的金銀。

“父親曾說過,待在三川三年,他把淘泥掘土的事全學會了。那是他用命搗鼓的三年。”

石碑上的灰塵随着我手指而掉落,有趣的是角落上竟然有阮同煙的名字。他也為這條阻擋洪水的堤壩捐過財帛。

正好有人來說,阮同煙的傷口又滲血了。我知道武館跟來的人熟悉當地的路,就讓他們去請大夫。

“大寶,為什麽你不在京都長住呢?”聽起來他并不抵觸他的父親。

大寶上半身靠着堤壩,兩手托着腮。

“哎…那樣娘親會傷心呗。”他語重心長,做出深谙世事的表情,“單哥哥,一個家裏有一個厲害的女人就夠了。如果同時有兩個,那房頂要掀翻了喲。女人之間永遠不能和平共處。”

我故意捅他一下,他重心朝前,差點翻到江水裏去,我又立刻把他提回來。這下他不能故作深沉,吓得跳到我背上。

“我要告訴阿娘,你欺負我。”他哇哇直叫,耍起家傳的琥珀刀,我倆在清冷的江邊對練了幾回拳法。

除了郭池,只有這個男孩會忘記我是儲君。

客棧裏阮同煙氣息奄奄躺着,灰白的胡須耷拉在人中兩側,像只等死的耗子。

我把江邊長堤的事告訴他。

“原來三川是阮大人的家鄉。”

躺着的男人沒什麽觸動,也許這些事對他而言太遙遠了。

他瞥我一眼:“殿下,我夠倒黴的。您還要帶我來老家丢臉嗎?我都是廢人了,您不如把我埋了吧。這一路帶我上京,也幫不了什麽忙,我不能寫也不能言語,只會拖累殿下的高升路。”

我有些好奇,為何三川鎮如此荒廢,可比皖縣差遠了,皖縣的富庶與精致還歷歷在目。

阮同煙哼了一聲:“這裏長年水患,田地長不出糧食,有些遠見的自然都搬走了。”

可是此處是三江彙合之地,可以開拓航道。

“婁大人身居前橋閣要職,他沒想過嗎?”那塊功德碑上,他的名字是雕刻最清晰的。

“窮鄉僻壤,誰願意來呢?”對方擰動着鼻孔,“即便是我也不願意回來。老師在這裏的時候,三川還勉強支撐着開支,後來打仗打得窮盡,誰還顧得了這裏。”

他的胳膊清洗過又上完藥,如今整齊幹淨裹在被子裏,心情好了許多。喬叔叔拿幹糧進來,發現我與阮同煙在促膝談心,就把高大的身軀也擠進角落裏坐着。

“老師算運氣好,新主公正嚴明,提拔人不講究出身門第。他能撥開三分九派的紛争,在前橋閣占住位置,又向主上舉薦新人,不問生平貴賤。”他感嘆起來,“若是在舊朝,我一個收糧的莊主可變不了這個身份。”

這番對于皇叔和婁柱塵的稱頌并不是一般溜須拍馬,他是發自內心的。

“小公子,你瞧廬江是不是比這裏強。”他搖頭晃腦的,“我可不是吹噓自己,只想說自己不比那些世家貴子差。舊朝的元丞相府多麽威赫四方,教養的子孫弟子嘛…”他極富意味地笑了一下,忽地抓到喬三虎的身影,有了目标物似的,“至于武職,滿朝上下都指望鎮國公。只可惜他鎮不住國也鎮不住家,養出的兒子是個逃兵。”

喬叔叔猛地站起來。

“我看大夫是開錯藥,把人吃成了失心瘋。這位阮大人到京都之前不必言語。”

後來我忍不住問過這件事,喬叔叔的臉色讓我知道那些話有部分是真實的。

“殿下,我可不是要诋毀誰。”那時阮同煙還說,“只是世家名譽會蒙蔽人的眼睛。您若坐了高位,可不要忘記千裏長堤是普通人築造的。”

幾天後我見到了婁柱塵,他站在京郊十裏外的長亭,裹在深色披風裏,面目被風吹得皺起,乍一看是平平無奇的男子。在我們泱泱前行的馬隊裏,他很快捕捉到我的目光,随後就伸出手,示意我們停下來。

我離開京都的那年,前橋閣還沒有這個人,他很快辨認出我的身份,速度之快勝過阮同煙,怪不得他叫他老師。

後方列隊的羽林衛迎風嘯嘯,郭池對那身戎裝很警覺,幾裏之外就拔出長刀。

“把刀收起來,”等我們走近,他對那把泛寒光的長刀眯起眼,“京都之內,不可随意拔刀。”

郭池不知道此人是誰,這個發福的中年書生憑什麽命令他;同時喬叔叔用寬大的身影遮住刀光,他站在我身旁,代替我問道:“婁大人身在此處,是替中殿傳話嗎?”

婁柱塵走到長亭內,他摘下風貌,整頓儀容,接着朝我行了禮。

“殿下,這是前橋閣欠你的拜禮。不只代表我本人,還有十年來死去和活着的同僚。”

我和喬叔叔對視一眼,突如其來的恭敬是我們沒想到的。其實我并不喜歡前橋閣,那是文人們搬弄是非的地方。

他從地上被人攙起來,沒有立刻回應我,只看着喬叔叔:“屈小爺的事令陛下很痛心,中殿會出道旨意,讓小公子襲爵之後再厚葬。這件事情是意外,希望…”

他未說完,喬三虎就打斷了:“小子沒有戰功不必襲爵,這件事我會親自去和中殿說明。人已死了,讓他在故鄉入土為安吧。”

婁柱塵抿了抿胡子。

“給你的恩典,将軍大可安然接受。”他笑了笑,“一碼歸一碼,将軍不該私自殺了布督領。他的确有錯該罰,中殿自會秉公辦理。”

他大手一揮,有人提上鐐铐。

“将軍若有悔意,請卸甲赤足,跟我去中殿請罪。”

我擋住一旁起伏的胸膛:“布秦通死有餘辜,是我命人殺的。請罪也該由我去。”

“殿下不要胡亂說話。”婁柱塵擺擺手,凝視我,“殿下該去的地方是東宮。把擱置的功課讀起來,才能明白朝綱穩固的重要。洩憤殺人,帶兵入京,皆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原來這一路無人攔阻是有原因的,預測的兵戎相見沒發生,卻有人在城門外說大道理。城門外我若不聽勸誡冒然動手,那前橋閣的筆下必然全是我的過失。

喬三虎睨一眼那副鐐铐,面前的小兵有點怕他,倒退幾步,結果踩到身後男人的靴子。那個男子生得很輕巧,輕巧得像個女人。他的官服和布秦通身上的很像,領口都繡着白底黑紋的飛雁。

“喬将軍,我…我是羽林衛右督…督領衣卓芳。”那人這樣說。

鑒于對布秦通的惡劣印象,郭池馬上一步跨前,橫眉怒目瞪着他。

“請…請把布兄弟的…的屍身交…交給我們。”他發覺郭池體格壯碩,找準了較量對象,“我們要…要帶回去安…安葬。”

郭池揚眉說:“屍身不能交,要留着打官司。”

婁柱塵的目光移過來:“看來殿下也不願前往東宮了。”

明知故問。我與喬叔叔商量過,先住在伏波将軍滞留京都的宅子,那間宅子建在地勢高處,是個可進可退的去處。我一直想拜會老将軍,他是西北大營的靈魂。

“陛下把老将軍接到宮裏住了。”婁大人摸起胡子。

喬三虎氣悶,他的恩師已經神智不清,還要被當作談判的籌碼。

“喬…”衣卓芳按住他顫動的手臂,努力吐字,“放心吧。老…老人家在宮裏很…很好。山…山上的宅子太…太冷了,送…送藥送…送衣服都麻煩。”

郭池瞪着他,這人會不會說話。他一腳挑起地上的樹枝,打掉搭在喬三虎肩膀上的手臂。哪知衣卓芳非常敏捷,一個轉體避開樹枝,同時伸腿蹬郭池的軟肋。郭池後退一步,伸手拔刀;對方的腳尖勾起尚未落地的樹枝,輕輕一提,把郭池的長刀彈走了。

跟在我身後的人目睹羽林衛另一位督領的矯健身手,大夥都有些發愣。羽林衛中竟有這樣身手利落的人。衣卓芳徑直撿回刀,又如飛雁一樣落到郭池面前。

“好…好刀。”他還給他了。

婁柱塵自然覺察我的驚訝。

他對我說:“陛下廣納賢才,軍中人人都是好手。我在此處好生勸說,是為了這十年得來不易的安寧日子。您不想兩敗俱傷吧。既然這樣,請在原地想想,這條去往京都的路該怎麽走。”

他叫我原地想想,是俯首聽命的意思,送給喬叔叔的腳鏈還叮咚晃蕩。

“殿下,回到東宮,帶着寶冊金印叩拜先祖,您就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戴着腳鏈的儲君。那是皇叔想要的。他殺不了我,就換一種方式致人死地。

喬叔叔見我不說話,以為我想答應;郭池也走過來,着急地使眼色。我抽起他提着的長刀,把那副鐐铐砍斷了。鐵器砍鐵器,自然兩敗俱傷。我像個任性的孩子。

婁柱塵不願與我正面沖突,連忙後退兩步;這時飛走的衣卓芳從亭子外翻身進來。

“有…有馬車。”他指着遠處。

的确有輛馬車朝長亭飛馳過來,因為我們都看見了,婁柱塵便不阻攔,命令羽林衛放行。他有摸胡子的慣性動作,那輛越走越近的馬車令他犯愁。

馬車上蹒跚而下的老頭高聲喊我的名字。我搜索着童年的零星記憶。老頭兒一把将我摟在懷裏,嗚嗚哭泣,我沒想起來他是誰。

“好孩子,長得這麽高了,又高又壯,着實讓人欣慰。”

他滿頭白發,身上的氣味有點熟悉。龍涎香的味道,當年元丞相府浮香滿京都,府中全是這種味道。

老人家終于放開我,身後還有四個男人,與精神爍爍的列隊很不相稱。他們跟着哭什麽。

“這是元老丞相,還有他的四位公子。”婁柱塵離得很遠,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他觀察着我的表情,剛才丞相激動的淚水沒感動他半分。

“孩子,你要回東宮嗎?”老人攜起我的手。

婁柱塵立刻走過來,微笑說:“剛才還在勸呢,元老,您也幫忙勸勸。儲君不願回去。”

“哦?”老人望着我,“那殿下可有其它去處?”

我告訴他們,我要去伏波将軍養病的山莊。喬叔叔和郭池都附和,他們不喜歡婁柱塵,也不喜歡這位滿臉淚水的老人家。

“不妥。”元丞相否決了這個想法,“那是皇家養氣去邪的地方,山上的泉水是黃天厚土的恩澤。老主每次前去,都要提前吃齋沐浴,挑了吉時再動身。殿下沒有聖旨,又帶濁氣闖入,弄壞了風水,會遭天地斥責的。”

郭池聽不下去,沖他臉說:“你說我們有濁氣?正好去山上洗洗。”

婁柱塵低頭笑道:“老師說得有理。殿下,歷代進玉泉山莊養病的,都是德功具備之人,奉聖意進去修養的。”

他們兩個都不願我去山莊,只是說法不同罷了。

婁柱塵謙卑問道:“這麽說,老師也覺得儲君應該回東宮?”

“東宮破落幾年,可曾修繕整理過?”老人家反問,他的學生立刻領會其意。

“孩子,京郊有座閑置的別墅,是舊朝的老王爺們打獵用的。如今還未開春所以空置,又大又寬敞,不如你們一行人先去那裏。等過幾天…”他轉頭對婁柱塵說,“再安排你入宮觐見陛下。”

我想尋問喬叔叔的意見,讓他們在地圖上标注出別墅的位置,趁他們研究地勢的間歇,目光總是流轉在婁柱塵的身上。

皇叔提拔他做前橋閣的主事人。婁大人精練又冷酷。

“婁大人,”我問他,“你覺得我該去那間別墅嗎?”

“那裏曾是世家公子打獵玩樂的地方,”他似乎意有所指,“臣下公務繁忙,不曾去過也不好評論。這幾年已經很少打開了。”

元丞相的四個兒子很熟悉別墅的情況,在老爹的命令下和我們解釋許多地圖上沒有的細節。他們還說起前朝打獵舊聞,老王爺們把捉到的鹿兒聚在一起,某一天九只鹿兒逐個幻化成女子,又彈琴又起舞,頭頂的鹿角未褪,支起玲珑夜光杯。老王爺酒醒後,女子和鹿兒都消失不見,為了緬懷一場春夢,從此起名九鹿別墅。

真是荒誕無趣的故事,居然說得津津有味。我瞥一眼郭池,叫他把他們打發走。

婁柱塵微笑道:“大寶也在隊伍裏?他沒給殿下惹是生非吧?“

他不在提刀跨馬的列陣裏。

“他在後面的貨車裏玩,我叫人喊他過來。”

“不必,”他的父親立刻阻止我,“這樣的場景不必見面了。反正他認識路,自己會來見我的。”

我有些奇怪,這是他保護孩子的方式嗎。

遠處的喬三虎朝我點頭,這樣的話,還未進城門,我們就要改道了。

婁柱塵垂下眼角,似乎對這樣的結果并不滿意。不過他沒出聲阻止。

“殿下,您從未和陛下見過面吧?”臨行前,他這樣問我。

的确沒有,連皇叔的模樣都是我想象的。

“不見面自然有隔閡,臣下會很快安排你們見面的。”他又似尋求元老的意見,“老師,不如我們一起去中殿。”

丞相老而昏暗的目光卻不遲鈍:“中殿嫌我老邁,你去說吧。”

“皇位與儲位能和平共處,是老臣們的福氣,也是前橋閣該盡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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