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深秋,連日來的陰沉、灰暗的天空終于在此時烏雲如濃墨般湧動,沒有陽光,沒有風,房屋像是被嵌入了一個陰暗逼仄的狹小空間裏。
而沈幼宜就是那個被囚于這暗無天日的小小空間裏的微不足道的蝼蟻,把渴望盼成了奢望,希望等成了絕望。
她雖仍一針一線地給李昶平縫制換季的衣裳,但卻從略顯淩亂的針腳裏能看出她內心裏的焦灼與不安。
茯苓把茶放到她手邊,“姑娘,您歇會兒吧。爺有衣裳穿,不急這一時。”
她沒回應,依舊低頭走線。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連翹奔了進來,随之帶進來的是一身的濕淋淋、冷森森的潮濕。
“沈家怎樣?”
沒等連翹站穩腳,沈幼宜就急急地問,一雙熬了一夜卻絲毫沒有困意的眼眸中全都是急切。
“姑娘……”
連翹都要哭了,猶豫着不敢說。
“事情都到了這一刻了,你就跟姑娘說實話吧。”
茯苓與連翹打小一起長大,連翹是個有話憋不住的,但凡讓她欲言又止的一定不是好事兒。
可當下再不好的事兒,自家姑娘也得承受,何況再壞能壞過李家一家強加到姑娘身上的龌龊之事嗎?
連翹的眼淚一瞬間湧出眼眶,天知道,從進入李家到後院苦荷居這一路,她是怎樣使勁咬住唇,才把剛在沈家門口看到的那一幕帶給她的巨大悲痛給忍住了?
“姑娘,老爺被他們……打死了,夫人她……她赤着腳,披散着頭發追出來,與官差争奪老爺的屍身,被官差一腳踹中心窩……奴婢與老耿等官差都走了,悄悄過去,想要救夫人,可是……可是……她已經不成了,她讓奴婢告訴姑娘,一定要……要好好……活下去……不要想着給老爺報仇,只要姑娘好好活下去……嗚嗚,姑娘,您是不知道,夫人那麽怕疼的一個人,硬是咬破了手指,給您寫了這個……”
連翹把緊緊攥在手心的前衣角展開,上頭是鮮紅刺目的一個血色“活”字!
雖是彭氏彌留之際,雖是她強忍疼痛寫就,但其筆鋒的端秀與文雅,還是能讓沈幼宜一眼就看出來,那的确是她的筆跡。
沈幼宜一臉慘白,猝然跌坐。
她不喜歡彭氏這個嫡母,彭氏也不喜歡她。
可是,不管是在她嫁前,還是嫁後,彭氏都以一個冷硬嫡母的身份,做她強有力的支撐!
彭氏曾數次恨鐵不成鋼地咄咄逼問,“你還要回李家?李昶平到底有什麽好?”
她都笑而不答,卻依舊收拾好心情回到李家。
母親,是我錯了,錯負于人!
讓您一直為我懸着一顆心,現在好了,您終于可以放下心,好好陪着父親一起養花養魚,吟詩作畫,做您想做的事兒了!
她在心底裏嘶喊,淚水滂沱。
卻也僅僅在心裏。
良久,她站起身,坐到銅鏡前,親手梳妝,修飾容顏。
茯苓要幫忙,她不讓。
兩個丫鬟跟了她十幾年,如今真到了要離別時,她很舍不得,可她必須舍得。
梳理好妝容,她吩咐茯苓,“把我的那些東西都拿出來。”
茯苓一怔,但很快回過神來,搬出了一只金包角的匣子,匣子分三層,曾經每一層都裝滿了罕見值錢的物件,都是她那個不招人稀罕的嫡母親彭氏給她準備的,她說,為女子者,若沒有豐厚的嫁妝,就會被婆家看輕!
為此,彭氏不但将沈幼宜生母留下的嫁妝都給了她,還從自己的嫁妝單子裏拿出一半東西也添進了她的嫁妝裏,五年前,她一百二十臺嫁妝,十裏紅妝從沈家嫁入李家,是何等的豪華與風光?
可惜,短短五年時間,李家與李昶平以種種借口從她這裏借去了大半嫁妝,到如今,也就只剩下這只匣子裏零散的些許了。
“你們倆拿上這些去城外的莊子,等我。”
她回頭看着倆忠誠的丫鬟。
“姑娘,您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茯苓驚愕。
沈幼宜笑了笑,“走,怎麽不走?但總有些事兒要跟李昶平說清楚,這邊事兒了了,我就趕去跟你們會合,以後咱們主婢三人就在莊子上相依為命,你們說好不好?”
怎麽不好?
自家姑娘在哪兒,她們就在哪兒,自家姑娘若真從此認清了姑爺李昶平的嘴臉,與他劃清界限,不再有任何瓜葛,姑娘的日子一定比這裏過的好!
茯苓和連翹齊齊地用力點頭。
“好,你們趕緊走。”
沈幼宜沒說的是,前幾日,她已經暗中找了莊子上的管事過來,拿了冊子去衙門把莊子的所有人改成茯苓和連翹的名字。
這倆忠心的丫頭,值得她給她們留下更多更好的,可惜,她如今已經沒那麽多那麽好的東西可給她們了,只是生母留下的這一處莊子,當年生母彌留之際曾在莊子上住過,所以她一直沒舍得動用,不然早就讓李昶平給騙去了。
幸好,她還給倆丫鬟,給一莊子忠心生母的下人留下了一處容身之處。
還好,她還沒讓她們流落街頭。
茯苓和連翹走前千叮咛萬囑咐,姑娘,您早點來!
她都笑着應下了。
她們倆一走,她去了前院。
此刻李家前院正熱鬧着,為了歡迎李昶平的白月光宋月娘母女歸家,李老太太特命人請了京都最出名的戲班來唱一出《合家歡》。
沈幼宜出現,場面一時安靜了下來。
宋月娘忙佯作驚懼地站起身,幾步到了沈幼宜身前,就要給她下跪,口中還喊着,“夫人,是奴的錯,奴本想等您身體好些了再去拜見您,想不到您這就來了,奴失禮之處,請您責罰!”
李昶平驚呼一聲,“月娘,你不必……”
李老太太更直接地怒斥道,“沈氏,你不在苦荷居老實呆着,你跑這兒來攪和什麽?”
沈幼宜心裏冷笑連連,果然是小婦,慣會使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小伎倆。
宋月娘看似在向她這個李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伏低做小,實際上也是在激怒李昶平與李老太太,李昶平将她視為眼珠子,心肝寶貝,自然不舍得她給人下跪,而李老太太原本是攀附沈家的權勢,如今沈家落難,她自然是不需要再給沈幼宜好臉了。
對于李家母子的醜惡嘴臉,沈幼宜看的清清楚楚,五年前,李昶平僅僅為了一個小縣縣丞一職,不惜拿着李家與沈家兩家上一代老人寫下的婚書上沈家求娶,如今他已然是六品官職,短短五年就連升兩級,其中父親是幫了大忙的。
可是,這個狼心狗肺的李昶平,為了巴結宮中太監總管,不惜設下毒計,誣陷父親與外敵通信,意圖賣國!
皇上震怒,下令殺沈家滿門。
沈家上下一百多口人,血流成河,換來了李昶平即将走馬上任的五品光祿寺少卿。
李昶平,你好狠的心吶!
沈幼宜咬咬後槽牙,擠出一臉笑,先宋月娘一步,将其扶住,沒讓她跪下。
給我下跪?你不配!
她雙手扶住宋月娘的肩,目光落在她那張塗抹了胭脂水粉的臉,桃花眼,狡詐妖豔,泛着貪婪與嚣張,雙頰塗了胭脂,像鮮豔的毒蘑菇,美麗誘人卻藏不住殺人的毒汁!
“妹妹,以後萬萬不要輕賤自己,李郎将你接進府來,可不是為了讓你當一名奴婢的,你是李郎的心頭肉,是與我平起平坐的姐妹!”
她說着,目光偏向李昶平,“李郎情深意切,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妹妹以後就等着跟李郎享福吧!”
李昶平被知恩圖報四個字灼燙,下意識躲避開沈幼宜的目光。
呸!無恥小人!你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沈幼宜心裏的怒罵宛若驚濤駭浪般高潮疊起。
但面上依舊是一臉作為一個不羨不妒的賢夫人的平靜坦然,“婆婆,李郎,宋妹妹今日歸家,是咱們李家的萬千之喜,我作為先到之人,理應做出表率,我這就親自下廚做一桌子酒菜,給宋妹妹接風洗塵,願妹妹早日與李郎誕下男丁,為咱們李家延續香火!”
“嗯,難得你能這樣想,沈家雖然倒了,但只要你能恪守婦道,做好你該做的,李家也不介意多你這一副碗筷!”
李老太太手裏撚着佛珠,嘴裏說着誅心的話。
沈家前腳倒了,後腳她就答應李昶平把宋氏接進來,她是早知道宋氏的存在,嚴令阖府上下,為抓住沈家的權勢加持,将宋氏一事兒只瞞着沈幼宜。
沈幼宜應聲是,就從前廳退出來。
身後傳來李家小姑子李婉瑩毫不避諱的話,“娘,沈家都死光了,咱們幹啥還要養着這樣一個廢物啊?她嫁妝箱子裏可沒多少錢了!”
“你小點聲!雖然沈家不行了,但如果咱們馬上就把沈氏趕出去,被外人說起,會壞了你哥的名聲的!你也說了,她嫁妝箱子裏錢不多了,不還是有點嗎?你明兒個就以月娘新來,要添置用度為由找她要錢,只要再過倆月,外頭對沈家議論不那麽多了,咱們就可以把她……”
“哦,娘,我知道了,她想走,也得把嫁妝都留在李家,您可真是高啊!”
李婉瑩十分賣力地誇贊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得意地笑道,你啊,還嫩,且得跟着老娘學呢!
“母親的睿智,值得我們做兒女的學習一輩子呢!”
這是宋月娘的聲音,透着巴結讨好。
“哈哈,這也只能怪沈氏是個傻子……不然能相信昶平有所謂的隐疾嗎?”
哈哈!
前廳爆發的笑聲,傳入沈幼宜的耳中,真的是刺耳的嘲諷。
她咬咬牙,放下想一刀刺死自己的心思。
她回了苦荷居,從櫃子一角拿出一個小瓶子,裏頭裝的是她收集好的夾竹桃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