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且敬明月松山久

且敬明月松山久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上的汗幾乎要把她全身浸透,視線也逐漸恍惚了起來。天上的黑鴉也漸漸少了,基本看不到了。

林臻狠狠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喘了幾口氣接着向前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處,但是自從進入到這裏,心底就一直有一個聲音。

蘇宣就在這裏。

如果她在這裏放棄的話可能會後悔一生。

體力一點點地流失,林臻的眼前逐漸模糊起來。這個地方好像沒有什麽時間變化,只有一成不變的高溫,讓人頭暈目眩,一下子摔倒在地,暈了過去。

……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然就出現了一陣嘈雜的人聲,竊竊私語的談話聲、笑聲和尖叫聲……林臻努力擡起頭,并沒有看見半個人影。

“快吃!這個真的是好吃!”

“能吃上這個讓我一直留在這裏我也甘願!”

“誰讓她自己選擇的呢!”

“讓讓!讓讓!踩到我了!”

……

林臻撐着最後一點力氣站起身,汗水滑進眼睛裏傳來一陣刺痛,但眼前的景象還是讓林臻睜大了雙眼。

那是一棵熟悉的枯木,有幾米高,漆黑得仿若焦炭一般的樹幹和枝桠,沒有一片葉子。上百只黑色的烏鴉站在上面,鳥喙裏傳出來的卻是不同的人的聲音,顯然剛才林臻聽到的聲音就是它們發出來的。

烏鴉看到林臻也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

“她竟然能夠穿越極晝地獄!”

“她是誰,竟然有活人!”

“是祭品吧!祭品!”

“她身上的味道……好香、好熟悉啊……”

林臻眼中燃起兩簇火焰,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幾步,咬緊牙一把抓起地上的沙子向它們揚了過去,輕飄飄的沙子落在那些烏鴉身上卻像是火星一樣,它們一下子炸開了鍋,紛紛急切地跳開躲閃着,嘴裏還在不停地叫罵着。

“呀!好燙!好燙!”

“哪裏來的活人!”

“該死的活人!”

……

但林臻此刻的眼裏卻放不下其他,緊緊地盯緊了那露出來的樹上的人。

那枯木的枯枝包裹住了一個人,一個女人。

穿着紅色的衣袍,黑發披散着。四肢和軀幹隐沒在枯木之中,連臉都被樹枝包裹着,只露出一小塊下巴和沒什麽血色的唇。

胸膛處卻是血淋淋的,像是被鳥類啄食開。裏面空無一物,心髒已經被吃光了。

那是蘇宣……

不對!

林臻的頭開始劇烈的疼痛起來,她捂着額頭跪在地面上,一步步膝行向前,直到手指觸摸上那枯枝上的血。

她不是蘇宣。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出,封存着的記憶閘門終于打開。

她全都想起來了!

包括小時候就被封住的記憶,還有在春山上的夢籠裏以及在這個世界的事情,她都想起來了。

“我叫落日,你不要忘記了……”

“等你再次醒來,你會忘了我……”

騙子!林臻的眼前被奔湧而出的淚水模糊,手握成拳狠狠敲擊在硬如磐石的樹幹上。

“騙子!”

“說了不要讓我忘了!”

她伸手開始用力地扯那些枯枝。

“走開!”那些烏鴉見她開始破壞枯木,撲騰着上前想要阻止。

林臻一邊用力拉扯着那些堅硬的、幾乎紋絲不動的枯木,一邊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避免眼睛被烏鴉啄瞎。根本沒有注意那枯木包裹着的人皺了皺眉,輕輕地睜開了眼睛。

“阿臻?你怎麽會在這裏?”落日看着眼前的人眉間的褶皺更深了。

她記得她明明親手将她已經送回到原來世界中了。

“你不要說話,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林臻撇過頭。

落日見她紅着眼眶,輕輕笑了一聲說:“ 你不聽話,到這裏來,我該怎麽把你送出去呢?”

說話間,落日的胸口又淌下溫熱的鮮血,順着林臻的手滴落到樹幹上。

林臻這才發現枯樹下面的沙土已然被血浸染,那都是落日流下的,一整片黃沙被暗色的血染透、結塊,變成了黑色……

她放棄遮擋眼睛,站起來,用手捂住她的胸口,卻根本止不住一股股湧出的血液。

“這怎麽……”

周圍盤旋的烏鴉看準時機又一次地撲了過來,攻擊着林臻。

“你還能動嗎?流這麽多血……”林臻沒有管那些烏鴉,只是看着落日胸口的空洞有些不知所措,明明那麽強大的一個人,為什麽……

落日嘆了一口氣,催動包裹住自己的枯枝将林臻也一起容納了進來,說:“你先乖乖地呆在裏面,不要動。”

林臻被她密不通風地包裹進來,像是處在一個樹洞裏,身體周圍可活動的空間很大。

她擡起頭,透過枯枝的縫隙看着外面,發現落日的胸口還是裸露在外,胸前的空洞好像在短時間內就又重新愈合、長好,脆弱的皮肉下可以看到不斷跳動着的生長好的心髒。

可還沒等她松了一口氣,那群烏鴉又一次尖叫着撲了過來,像是終于等到了果實成熟,開始争奪起她胸口剛長好的血肉。

她總算知道枯樹下那厚厚的血土是怎麽得來的了。

但林臻被保護在樹裏,什麽都做不到,只能聽着撕扯的聲音和濃濃的血腥味。眼睜睜地看着她再一次受罰。

等到一輪結束,林臻透過樹枝的縫隙看着眼前的人,啞聲問道:“你犯了什麽錯?”

究竟是犯了什麽滔天大罪讓她在這種地方忍受這種痛苦?

“咳咳,沒有什麽。”她又将枯枝把林臻向裏面纏繞了幾圈,好像不想讓她看到她的樣子。

林臻回憶起她對落日的了解,她不會是那種濫用神力的人,所以不會是殺孽,那會不會是救了不該救的人……

“是蘇宣的妹妹?”在蘇宣的夢籠裏,她曾聽蘇宣說她妹妹不在那裏,那麽小一個村子遭受到的是武器和人數都遠超的軍/隊的攻

擊,一個小女孩真的可以幸運地逃脫嗎?

“不,不止蘇宣妹妹一個人……”僅僅是一人不會讓一個神狼狽至此,但那會是什麽……

落日沒有意外她可以猜到,笑了一下說:“你又在亂想些什麽,這是自然規律,一鯨落萬物生,就算是神也是要接受審判的。”

“你又在騙我!如果只是自然消散怎麽會……”林臻看向自己手心裏滑膩膩的血,微微顫抖着,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如果說是真情實意地殺了幾百、幾千、幾萬人也就罷了,但是怎麽能以一個這麽荒唐的理由……

“其實這些都不算什麽,我救的人遠沒有造成的殺孽多,你剛剛經歷的那個世界可以說是我一手促成的,所以這些都不算什麽。”落日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痛苦,僅是咳了幾聲就恢複了平靜。

“我并不是一個仁慈、良善的神。”半響,她說。

林臻沉默地聽着,沒有說話,她再也不相信這個人嘴裏說出來的話,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如果落日不算是良善,那麽她林臻早就死在了方馨兒的夢籠裏了,現在也不會受到庇佑躲在這棵樹裏。

“神存于世間,解脫于時間,一是受人間香火,二是盡其職責,這其中與人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于,超脫了七情六欲,修得一副真身。若是産生了欲念,則會真身污損,道行有失。所以我才擁有了這副和人一樣的身軀,是為渎職的後果。我在你面前所展露的并不是真實的我,救了你也只是順手而為,發展一個信徒罷了,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林臻說,随後透過一個細小的縫隙看向了她的下颌,像是落日這樣存在了成千上萬年的神,就算行跡人世間多年,也依舊學不會撒謊。

怪不得她要直接消除自己的記憶,林臻冷笑幾聲,如果她一開始就在自己面前演這一出,是絕對騙不過她的。

但她卻不想再問下去了,問再多也只會讓落日消耗腦細胞編故事哄她。

“你怎麽才能從這裏出去?”她扯開了話題,用手扯着面前的樹枝,但根本就扯不動。

這棵鬼樹到底是什麽東西!

忽然,她好像想起來了什麽,低下頭在衣兜裏翻來翻去。

落日聞言沒有說話,看着重新飛上天空在天邊不斷盤旋的烏鴉抿緊了幹燥的唇,她現在身上力量所剩無幾,該怎麽把林臻騙出去?她恢複了記憶怕是不好騙。

“你……”

“我有個事沒告訴你。”

她們一齊開口,落日微微一怔,被她的話吸引了注意說:“什麽事?”

林臻頓了頓,反倒猶豫起來。記憶恢複之後她才終于想起來那顆樹種的事情,大膽猜測一下,那些樹枝就是這顆種子長出來的?

原先一只放在衣兜裏的種子這時候也不知道去哪裏了,翻遍了渾身上下,到處找都沒有找到。

“就是在蘇宣的夢籠裏……”忽然,她停了下來。

如果說夢籠算是一個獨立的空間的話,裏面的物體都是虛幻的,那為什麽自己會拿到這個東西?她在夢籠神廟裏救下的那棵古木,會不會就是……

她重新看向自己身前的黑黢黢的枯枝。

“什麽?”落日低下頭,林臻的話之說了一半就沒了動靜。

“我只是在想,林恩來說外邊那個是叫因果世界由因果串聯起來的,會不會是和夢籠是一樣的原理,都是要有一個人做支撐,夢籠是死去的人而因果世界卻是你。但是……”

“但是?”

林臻一邊思考這一邊擡起頭和落日對上視線,找到她的眼睛緊緊盯住一字一句地說。

“但是這兩者其實都沒有什麽不同,而這裏也是一個夢籠,夢境之主就在我的眼前罷了。”林臻看着落日的瞳孔猛地放大,忽然沒了眸光。

“啞!”

耳邊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鴉叫聲,像是那群烏鴉忽然發了狂,開始轉而攻擊起林臻躲藏起來的樹包。

林臻捂住耳朵,稍微遮擋了一下這股音浪攻擊,那個包裹自己的像石頭一樣的堅硬的樹枝在烏鴉的攻擊下顯得脆弱不堪。

這是……林臻看着落日一臉怔然,不禁有些隐隐的不安。

這個枯木應該算是落日力量的一種吧,這樣不堪一擊會不會是落日受到了影響。

“落日?”

頭上的人沒有回答,她奪回神志,正在盡力将林臻身旁的樹枝更加牢固一點,被鴉群毀壞一根就立馬補上。

落日的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這裏快要撐不住了……

“你放開我,相信我!”林臻在裏面大聲喊道。

但落日不搭理她,林臻不經意間觸碰到了這些東西的逆鱗,如果放開她她會被群起攻之,人類的身軀可不會自動複原!

林臻在那群怪異的烏鴉尖叫着啄碎頭頂的枯枝的時候,猛地向那裏伸出手,她割破了自己的手。血腥味瞬間就吸引了火力,那些黑鴉開始集中攻擊這一處。

“林臻!”落日冷厲地瞪了過來,這還是林臻第一次看到她真的生氣。

于是她對她安撫似的笑了笑,說:“不知道我的血肉能不能代替你的,我好歹是神樹選中的人,就是不知道我恢複得能不能像你一樣快。”

林臻從破碎似地方爬了出來,将手中的心血塗抹到胸口上,一點點地借着雜亂的樹縫攀到了落日被束縛的地方。

她緊緊抓着落日胸前的樹枝,眼睛和枯枝中落日的眼睛平齊,額頭抵在上面,說:“如果這裏真的是堕神的地方,也該讓她的信徒替她受過才是。”

她的眼神清亮,但舉動卻是十分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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