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雪月夜邪祟入戶
雪月夜邪祟入戶
落日透過樹枝的縫隙看着她忽然就失了語,第一次感受到她對這個人還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她是存在了上萬年的神,從前身邊也不是沒有過人類,但人類這種生物,脆弱又倔強,想要的東西太多,就常常會做出些傻事。
但她并沒有很在意,在她漫長而無盡頭的時間裏,他們就像偶爾翻出的一朵朵浪花,精彩但也短暫。她曾嘗試着去理解他們,但是一次都沒有成功過。
林臻不一樣……
漫天亡靈一般的黑鴉看到那個大膽的人類竟然主動從走出庇護之所,興奮地盤旋尖笑了起來,竟然真的放棄了落日的身軀,轉而攻擊起林臻來。
很快林臻的背部就傳來了針錐一樣刺痛,和撕扯傷口的劇痛來。
林臻受到背部傳來的壓力,整個人都貼緊了樹幹,恐怕在這個力度下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再落日的眼前被撕成碎片。
在那之前……
林臻艱難地松開一只手,忍住唇邊溢出的痛呼,努力回想金烏垂頂時的感覺。
幾秒鐘後,一根青翠、長大了許多的樹枝從她的手掌中迅速生長了出來,它有些茫然地探着‘腦袋’,四處看了看,然後果
斷向落日的方向伸展了過去。
落日瞪大了眼睛,震驚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幕。只見那根樹枝輕輕順着落日的下颌托住了落日的下巴,而它所經之處,那些枯枝如同潮水一樣退下。
這是……新生的神木?
不對!落日看順着樹枝的走向看到林臻出血不止的手掌,林臻沒有神力也沒有修仙的靈力,這棵本來早就該枯萎的木頭吸食得是她的生命力!
這木頭的來歷落日稍微一想就想明白了,這神木恐怕是在蘇宣的夢籠裏催生了神智,想要活下去,這才寄生在了林臻身上。
神物和妖物之間的區別有時候很小,沒有管束的神物甚至比妖物還要麻煩。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因果世界是由她所起,所以她才會先擇以神罰的方式将自己的力量回饋回這個世界。
雖然是虛假的,但是其中的怨靈卻是真實的,她以身飼之,希望可以讓他們得以解脫。
但是現在,落日抽出手将擋在自己身前人拉入懷中,低頭看去,懷裏的女孩的背部一片血淋淋的,簡直不忍直視。
落日用手臂擋住那些烏鴉,将林臻的身體納入懷中。
林臻流了太多血,已經昏了過去,右手手掌的樹枝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伸過來在落日的臉旁輕輕蹭了蹭,像是在讨好她。
落日冷眼看着它,她此刻身上的神力都快要消逝殆盡了,根本就拿這根木頭和天上的黑鴉沒什麽辦法,就連走出這片極晝地獄都困難。
神受香火供奉而生,香火斷則神力消散歸于天地。她的神廟在戰火中被摧毀,信徒也随之死傷近無,她本就應該消散在這世間的……
但是林臻獨身一人闖入了這裏,還傻乎乎地用身體供養着神木,她又不能不管她。
落日彎下腰将已經昏死了過去的林臻抱在懷中,用身體替她抵擋着天上黑鴉的攻擊,一步一步地向極晝地獄外走去。
她只有這一副失血過多的身體,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帶她出去……
……
林臻來到了她小時候帶過的道觀裏,那時候她還只有十六七歲,據說是金泉道長在山澗裏撿到她的,撿到她的時候就不會說話,完全就是一個拒絕和外界溝通的自閉兒童狀态,報警也沒有找到家人,甚至連個身份也沒有。
白雲道觀裏幾個道長立刻開了大會,商量着要把她送去福利院裏,理由是這孩子來路不明,又有毛病,道觀裏照顧不了。
那時候福利院的系統還沒很健全,塞進去一個孩子只要給點錢一切都好辦。
可問題就是,觀裏沒錢……
白雲道觀只是一個建在荒郊野嶺平時沒什麽人光顧的破道觀,只有幾個自學成才的老道和三四個徒弟,平時接點給老百姓看看手相面向,除除小鬼,看看風水的小活,連徒弟的工資都開不出去,怎麽還能給福利院送錢?
要不還是丢在警察局門口算了,如果不是金泉道長一時心軟答應了警察局的人照顧她,現在也不用愁這個問題了!
金泉道長心虛地摸鼻子,牽着小林臻的手說:“我都說了這孩子和我有緣嘛……”
“有緣就師兄您養!”其餘幾人異口同聲道。
“養就養!大毛二毛還有奇珍一開始不都是我養着的!有什麽難的。”金泉道長放出了大話,
“就你!不知道大毛二毛的名字是誰取得!”其餘幾人有一次默契開口,好在小徒弟剛進門時有先見之明地拜了他們幾人為
師,不然着道觀裏肯定還會有一個‘三毛’!
金泉道長取名廢自知理虧沒有辯駁,牽着小林臻就走了出去,扔下一屋子吱哇亂叫的師弟師妹。
但雖然話是擲地有聲地放了出去,但具體怎麽養金泉道長心裏還是沒譜,觀裏到底還是沒有養過女孩兒。
那日,原本他在後山上打坐,念一本心經念得是一個神魂俱靜,身心投入,忽然眼前突現一陣迷霧,周圍下起紛紛揚揚的白雪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迷霧中就走出來一個烏發的紅衣少女。
他大驚還以為是撞了鬼,一個高從石頭上蹦了起來,向懷中摸了摸,卻沒摸到一張符咒。這是在對方的‘域’中。
金泉道長沉下心正準備決一死戰,但對方卻沒有什麽攻擊性,就連一絲鬼氣他都沒有嗅到。
那個女孩帶着一個黃銅色的牛骨頭面具,将面容遮住,單手抱着一個身體癱軟的女孩兒,向他一步兩步地走了過來。
“你是誰!”金泉道長警惕道。
那個紅衣少女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着他,像是在觀察着什麽。
忽然,她的身後飛出來一只展翅的紅翎金烏出來,那金烏是一道虛影從她身後向天際飛去。
啼得一聲吟鳴中還散發着古樸的神意,直接就将金泉道長打蒙了。他的腦子登時就轉不過來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起來,神鳥赤烏他還是知道的,但也僅限于古書中了……
牛骨頭面具的紅衣少女還是沒有說話,走到他幾步遠的地方忽然彎腰鞠了一躬。
金泉道長瞪大了眼睛趕緊鞠了回去,并加上一句:“神烏大人有何指教?”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眼前的人就又忽然消失不見了,只留下縮在雪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孩兒,手裏還緊緊拽着一塊紅色的布料,這也就是林臻了。
那女孩在紅衣少女離開的一剎那忽然醒來,拽着金泉道長的衣袖看着逐漸消失的大雪神色陷入呆滞,眼裏一片茫然。
得,該不會是個傻子吧。金泉道長擔憂地想。
正想着,他的衣袖忽然被拽了拽,十幾歲已經有幾分少女姿态的林臻擡頭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卻又好像藏着淡淡的憂傷。
金泉道長嘆了口氣,只是擡頭望天,拍了一下林臻的肩膀說:“放心,不會再送你走的。”
為什麽用“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呗!神明知不知道棄養實在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情。
林臻忽然被人扶起,微微有些驚慌,像是忽然陷入人類手掌的動物一樣掙紮了起來。但看着道長的眼睛又漸漸的平靜了下來。
在道觀裏的日子過得很快,三個師兄也對唯一的師妹極好,把平時出去的趣事都一一說給林臻聽,還會争着從外面帶有意思的玩意來逗她開心,林臻很快就适應了觀裏的生活,在山中生活了三年。
她雖然沒有了十六歲以前的記憶,但還是依稀記得自己是有一個親人的,有一個奶奶,也是對她極好,還給她求了平安符。
所以等到十九歲高考結束的時候,跟着師叔們一起出去,就憑着記憶到處找起她的奶奶,到頭來也只是找到了一座不知到是不是的荒墳。其實仔細算起來奶奶就算活着也是有百餘歲了,健康地活着的概率很小。
漸漸的,她也就沒了總是出去尋親的打算。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了小時候的記憶,她對外邊的世界又總是很向往,時不時就跑出去玩。
因此還總是被金泉道長責罰,原因只是因為她體質特殊,極其容易招惹一些鬼怪妖魔,呆在道觀裏還至少還有人可以幫她。
她也總是聽不進去,不是跟着大師兄就是跟着二師兄三師兄一起,有時候還會獨自出去。她的護身符很厲害,一般的鬼怪根本就不敢近身,也因此慣着她的膽子越來越大。
意外,也就在這時候到來了。
那一個晚上林臻因為聽說了附近會有流星雨,于是就想着帶師兄他們一起溜出去,但是她敲了很久師兄房間的門,像是根本沒人一樣,寂靜無聲。
她怕錯過流星雨,就只能自己偷跑了出去,還在山中迷了路,臨近清晨天蒙蒙亮的時候才找到回去的路。
剛滿十九歲的林臻推開道觀的木門,迎接她的不是師叔們和師父的責罵,而是他們慘白僵冷的屍體……
三師兄站在院子內低着頭,聽到門口的聲音,脖子一點一點地扭了過去,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僵在門口的林臻,笑了一聲說:
“歡迎回來,小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