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往事二三執念處
往事二三執念處
倒在他腳邊的是還在痛苦呻吟的大師兄和二師兄,二師兄頭朝下栽倒在水井的邊緣一動不動,大師兄則是滿身血跡,看到林臻努力擡起頭向她伸出手,還沒有說什麽,就被三師兄狠狠一腳踩斷了脖子。
鮮血迸射在了石階上,林臻的腳邊,同時大師兄的頭顱也咕嚕了過來。
“嘭”的一聲悶響撞在了石階邊緣,滿是驚慌的眼睛正正好好對上了林臻看過去的眼睛。
林臻的腳好像被灌滿了鉛,一步都挪不開,甚至都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全身都是木的。只能看着那個披着三師兄皮的妖怪還是鬼一步步地向她走過來。
“我怕要多謝你帶路,要不是你我還找不到這麽有仙氣的地方呢,這個身體也是極好,怕是可以多用幾年,我就收下了。”說着他拍了拍手繞過林臻,竟是要就這麽離開。
林臻一點點扭過頭看着他,眼裏的恨意漸漸凝實起來,握緊了拳,向他的後背猛地揮了過去,這一刻她将自己學到的所有知識都忘了,只憑借着恨意驅使本能反應。
“站住!”
“啪!”
她揮出去的拳頭很輕松地就被接住了。
“我不想殺你,我們還會在見的。到時候再向我讨要也來得及。”那人勾着唇笑,另一只手卻迅速伸向林臻的後頸。
後頸傳來一陣劇痛,林臻眼前就黑了下去。
同時黑下去的,還有她之後幾年的人生……
“唔!道長……快逃……”林臻意識不清地在落日懷裏嘟囔着。
她發起了高燒,本就受了傷還在這個極晝地獄裏行走了幾個時辰,一個人類的身體已然快達到了極限。
落日看着她燒得通紅的側臉,不知道她在那個世界生活的幾年裏到底經歷了些什麽,雖然她還是會常常去看她但到底是兩個世界的有時候會照看不及。明明小時候那麽活潑調皮的小孩子,卻長成了這樣一個不善言辭、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女來。
接着,她慢慢低下頭,微涼的薄唇輕輕觸碰到懷中人的額頭上,将一些法力緩緩渡進林臻的身體裏。
……
林臻此時卻走在一座白茫茫的雪山之中,在她的記憶裏她也曾在山中遇見過幾次這樣大的雪,但是再細細去想又發現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腳,像是更小的時候了,她為什麽要說‘更’?
這個身體看起來更加的年幼,看起來只有八九歲的樣子,這是她小時候嗎?林臻終于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或者……這裏是環境?
她站在厚厚的積雪中冷靜了一會兒,終于一點點地想起來了,她不是十四歲一夜之間變成人人不待見的孤兒的林臻,也不是現在這個站在雪地中無家可回的林臻。
她有家的……
忽然頭頂上方的樹枝簌簌地抖了兩下,松散地積雪瞬間落了林臻一頭,她擡頭看去,一個冰涼的觸感輕輕落在了她的眉心。
那不是雪,是一個人的指尖。
林臻的眼睛慢慢落在眼前那一片赤紅上,這人跟在異世界裏完全不一樣,雖然面容相似,但是表情神态卻是輕松狡黠的,果然她之前都是哄自己的,林臻暗暗磨了磨牙齒。
見她愣愣的那人便又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說:“怎麽了?傻了不成?”
林臻不說話,一把抓住了她還來不及撤回的手。
她這時候是怎麽做的來着?好像是不小心迷了路終于看到了人,就直接扒住面前人的腿,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林臻一邊回憶着一邊滿頭黑線,她小時候這種事情可不要做的太多,也怪不得落日再見自己的時候還保留着孩子時候的濾鏡。
但讓林臻現在再去做扒腿大哭的事情打死她也不可能了,她握着落日的手,擡起臉本來是向對她笑笑,但是不知道怎麽了對上她那對澄澈的眸子忽然就想到剛才她把自己丢給道長不聞不問的事情來。
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她磨了磨牙齒道:“沒什麽,只是剛剛好像撞進了一個幻境裏,看到一個人把自己養了多年的呃……寵物吧,直接不養了扔給別人養,那人多年都不曾去看過一眼,是不是很過分?”
“幻境?”落日挑了挑眉,這整座山都在她的神識之下,她可是眼看着她小小一個因為追一只沒有冬眠的兔子迷了路的,哪裏來的不長眼的妖物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對她動手?
林臻見糊弄不過去,索性破罐子破摔說:“你就說這種行為是不是很可恥!”
話還沒有說完,頭上就挨了一下。
落日舉着拳頭轉過身,哼了一聲說:“沒大沒小,叫我落大人!”
林臻捂着腦袋瞅着她沒有吭聲,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了一聲。
“落姐姐!”
面前的身影頓住,慢慢轉過來,眼睛瞪大,說:“你叫我什麽?”
林臻剛學會說話的時候被這個人哄騙着叫了多少年的落姐姐,加上她小時候嘴甜十分有眼色,常常犯了錯之後什麽“漂亮的姐姐”、“美麗大方的姐姐”等等簡直信口拈來,把落日哄得找不到北,懲罰也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但是不知道怎麽,越是長大,落日帶她去接觸人類多了之後,她就不願意這麽叫了。反倒常常叫她大人。
落日時常用東西哄騙她,騙她叫姐姐,但她不為所動,漸漸的落日也就沒了這個樂趣,常常盯着她嘆氣,悵然若失地說她沒有小時候好玩了。
可只有林臻知道是怎麽回事,不是這個人的錯。
她被大步走了回來的落日抱在懷裏,她手臂托着她的大腿根部,以一個抱小孩兒的姿勢把她抱了起來。
其實她八九歲的身體已經開始抽條,不适合這麽抱着了,但是落日還是習慣了這樣也改不掉。
林臻眼底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亮光,微微曲着身體,趴在她的脖頸處,伸出手抱住她的脖頸。
還不是這個人非要帶她去上什麽學堂,接觸接觸同齡人。和那些人類孩童接觸多了她才發現自己與其他人的不同之處,她沒有父母,也沒有一個固定的家,家人也就只有落日和時不時帶着必須物品和吃食來看她的奶奶。
學堂的女童小花卻有點不信,咬着手指問她:“那,你的姐姐怎麽和你長得不太像?”
小林臻一聽這話眉毛都倒豎了起來,半是證明半是炫耀地說出落日有多厲害,對她有多好,末了還加了一句:“反正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小花聽了有些好奇地問:“那你的姐姐有人家了嗎?她嫁人之後就不會對你這麽好了,她會對自己孩子和丈夫好的。”
小林臻很震驚,問:“什麽是嫁人?”她從來沒有這些倫理概念。
“嫁人你都不知道嗎?你已經快八歲了,你很快也會看人家的,到時候你和你姐姐就不是一家人了。你姐姐會變成別人家的人的。”小花覺得自己比林臻知道的多得多,于是仰着腦袋叉着腰一臉稚氣地轉述着母親跟她說過的話。
其實她也很久都沒見到她的大姐姐了,每次問起,母親都是這樣說的,只說女孩子要以夫家為重。
可為什麽女孩子長大了就要和家人分開呢?小花不懂,私下偷偷問過許了人家的姐姐們,她們也只是無奈地笑笑,摸了摸她的頭說:“花妹還是慢些長大罷……”
“總之,這件事是一件不能對別人說起的、但是必須要做的事情。”小花總結道。
年僅八歲的林臻回去連做了好幾天的噩夢,當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叫落日姐姐,是不是沒有姐姐這個身份落日就不會離開她了呢?是了,神明大人是不會嫁人的,神明大人只會娶妻,她在神廟裏看到很多次那些村子裏的人給落日舉辦婚禮。而落日娶了‘妻子’之後也并沒有和她分開。
那怎麽能讓落日“娶妻”之後也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呢?小林臻冥思苦想,終于想到一個可行的辦法。
她嫁給她不就好了!
既然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那她嫁給落日不就可以了?反正她都會長大的,林臻暗暗得意自己想到了這麽一個絕妙的辦法。
但是怎麽才能名正言順地嫁給落日呢?林臻小小年紀就有了身份上的苦惱,她不是那些村子裏的人,也自然不會有資格參加那些慶祭。
于是她向那些村長們苦苦哀求了很久,首先就是要從心底裏的尊重、追随落日,将她視為唯一的神靈。不能嬉笑玩鬧更不能渎神,第一件事就是稱呼落日為大人。雖然還是有些怪怪的,但是林臻還是偷偷擅自做主将稱呼改了。
落日大人……
這麽稱呼的小林臻自以為聰明地以為躲過了離別,但卻不知那個人早就決定好了結局,還擅自主張的抹去了她的記憶,讓她渾渾噩噩地飄零在陌生的世界裏……
林臻趴在落日的身上,看着不斷倒退的景色氣得咬了咬牙。這個人真的是太過分了!
還有點委屈,她毫不留情地将她抛棄,一方面肯定是出于對她的考慮,但是另一方面也證明自己不是那麽重要。簡直可以說得上是拖油瓶,在危險的時候像丢開一個大麻煩一樣丢開她。
她在現世十四歲以後在政府福利院又呆了幾年,因為是白雲觀唯一的幸存者一開始大家還對她有些同情,但後來逐漸發現了她不同于常人之處也開始了孤立和疏離她。
林臻在這樣的環境下養成了這樣一副擰巴、別扭的性格,又加上沒有小時候和落日在一起溫暖的記憶,以及道觀裏留下的陰影。她變得盡量不和其他人産生聯系,開始疏離靠近她的任何人,無論是情感上還是生活上。
也許,只要不再産生鏈結,也就不會再有離別。
但是一旦擁有了這樣無條件的靠近和溫暖,就會怯手怯腳,總覺得自己不配,極度沒有安全感。
林臻知道自己的性格弱點,她在大學本科的時候還輔修了心理學,就是為了弄懂自己到底是不是反社會情感疏離人格。
這是由于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個人而産生的情感疏離,但現在她全都想起來了。
她不禁伸手抱緊了落日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