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毒蠍一族
毒蠍一族
倘若在過去,無論如何,季修都絕不會離開北域。
但如今時移勢易,他開始懷疑自己能否等到少主和既哥歸來。
或許他會餓死在街頭,或許會被那群雜碎發現而遭遇不測。
又或者,他能等到少主和既哥回來。
少主與既哥回北域後,必然會向那群雜碎尋仇。
然而,他知道自己的靈力不強,恐怕難以為少主和既哥提供太大的幫助。
季修心想:如若真到那時,難道我還要像三百年前那樣,畏畏縮縮地躲藏起來嗎?
因為實力不足,不躲便是死路一條。可,不顧自身實力地盲目沖鋒,又可能會成為他們的累贅。
在那個冰天雪地之中,季修終于想通了這些道理,決定不再固執,開始徒步向南域進發。
從北域到南域,季修一路上,可謂歷經坎坷。此前在北域流浪時,他已常常食不果腹。到了南域,除了饑餓,還時不時會面臨妖獸的襲擊。
某次,季修不幸遭遇一頭高階妖獸的突襲,險些喪命,幸虧少主贈送的赤砂绫及時從他衣袖裏飛出,救了他一命。
經過多方打聽,季修總算尋到了“南域毒蠍季家”的地盤。
“來者何人?”門口的侍衛問道。
季修如今已然疲憊不堪,沒有聽清侍衛的話,自顧自地說,“在下……求見毒蠍族族長。”
侍衛又問:“小兄弟,求見需報上來意。你找族長何事啊?”
“我姓季,我爹……是你家大公子。”季修用盡最後一口氣講完餘下的話,随即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季修迷迷糊糊地聽見侍衛嘴裏念叨着,“大公子?大公子……不是早死了嗎?小兄弟你……哎!你沒事吧?怎麽倒了?!”
之後發生的事情,季修不清楚,因為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當時,侍衛見季修倒地,急忙上前查看,只見兩行清淚,自倒地那人眼角滑落。
當季修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上,他艱難地挪動僵硬的四肢,掙紮許久才站起身。
此時此刻,季修正站立于院內露天之地,眼前的正廳坐着好一些人。從他們的穿着打扮與氣度面貌來判斷,應該都是家族裏位高權重的長者。
其中,坐于主位之人,滿頭白發、眼神犀利,滄桑的臉龐盡顯閱歷。旁人一瞧便知,他就是這個家族的領袖。
他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季修,似要盯穿季修的身體,一張嘴便充滿壓迫感,“說說。你娘、你爹,究竟是誰?”
“我娘,名喚‘沈淮’。”季修開口的首句,就足以刺痛毒蠍族族長的心。
聞言,那些原本端坐在座位上的長者們也坐不住了,紛紛扭頭打量起灰頭土臉的季修,想要瞧清楚說話之人的真實長相。
“沈淮”這個名字——在他們這裏,是個禁詞。
已經有好多好多年,沒再聽見過了。大家閉口不談,免得因此刺激族長,使他回憶起大公子的死而傷神。
“自我記事起,她就帶着我四處流浪。除了南域,其餘三域,我皆跟随着娘親去過。”季修留了心眼,講的話均真假參半,并非全盤托出。
毒蠍族族長啞聲追問:“你娘……她如今怎樣了?”
當初,他那個天賦卓越的大兒子跟一位叫“沈淮”的普通蠍族女子相戀。他勃然大怒,當即下令把大兒子關在府中,還将那女子驅逐出了南域。
後來,他以為大兒子被關的這些年已然醒悟,于是重新為其選了一門親事,怎知大兒子寧死也不肯悔改!
不過,他今日才得知,原來沈淮當年,竟懷了身孕,還生下了孩子。
現如今,孩子已經這般大了。
如果,他當初,把沈淮留下,他的兒子……就不會自尋短見,而他毒蠍一族的血脈,亦不會流浪在外。
“我母親前段時間已然病逝。離世前,她告訴我,我爹是‘南域毒蠍族大公子’。找到我爹,是我母親的遺願。”季修說着說着,垂下了眉眼。
周圍沉寂了片刻,族長朝季修勾了勾手,沉聲道,“你過來,讓族中的堂主們給你測測資質。”
季修便聽話地步入正廳,廳內的各堂主連忙起身,一起對着季修布下陣法。
沒過多久,為首的堂主就轉身向族長禀告着,“确實是上等的天賦,血脈純正,甚至勝過當年的大公子。只是由于周身靈脈未被打通,所以靈力常年處于低微狀态。三萬歲的年紀,萬毒功法卻只修煉到了第三階的境界。”
修煉毒術,是南域與其他三域最明顯的差別。因為修習毒術所學之法比較特殊,所以在用毒世家之中,某些天賦異禀的子弟,需要打通體內适合學毒的另一種靈脈,方能更好地修習毒術。
季修便屬于這種,需要家族裏的長輩幫忙打通另一種靈脈,否則會嚴重影響修行。
族長此刻才緩慢從主位走下,行至季修面前,眼底夾雜複雜之情,“你叫什麽?”
“小輩名喚‘季修’。”
季修朝他雙手作揖,禮貌回應。
這麽多年過去,這是季修第一回,坦蕩地念出了自己的姓氏,以及連名帶姓地同別人介紹自己。
他跟他親爹沒有接觸過,沒有很深的感情,跟整個毒蠍季家更是沒有感情。可是,方才在門口,他聽聞他爹早就離世的這個消息時,他的內心,仍會覺得傷感。
這或許,就是世人常說的,“血濃于水”。
“季修?是個好名字。”
聽到“季”這個姓時,族長心尖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拂過,他開始仔細端詳起眼前之人,語氣不知不覺間放柔和了,“可有人,為你取字?”
剎那間,他忽然希望,這個孩子尚未取字,這樣,他也許就能彌補……對于大兒子、對于沈淮的一絲絲虧欠。
“小輩……字,‘淮阡’。”那時候,季修腦子裏一閃而過了兩個人,娘親和少主,這兩個人于他而言,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淮水的淮,阡陌的阡。”
無人為自己取字,可他并非沒有家人,只是他們暫時不在自己身旁,既如此,他便自己為自己取字。
父親的姓,母親的名,與少主大名相輔的詞語,由此組成了他的字——季淮阡。
族長的眼底不經意地掠過分毫遺憾,而後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小的應當如何稱呼您?”季修隐約猜測到了面前之人的身份,但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族長慢慢背過身去,沉默良久後,重重嘆了口氣,“你爹娘的死,皆與我有關。你若是心存芥蒂,可以喚我‘家主’。若是不介意,可以喊我一聲……‘阿爺’。”
季修暫時還沒法對着一個陌生人,叫出如此親昵的稱呼。可他也沒法冷冰冰地去叫那個人“家主”。
後來,季修順利住進了毒蠍族一帶的“族長府”,甚至認祖歸宗,入了族譜。
族裏的其他人,對于季修自然是不重視的。
例如,讓季修挑選侍從,也只讓他挑一個人,多一人都不可以,還只能在一堆年輕且青澀的侍從裏挑。
不過這樣,正合季修的心意。
他此番選擇回毒蠍族,不是為了享受公子哥的生活,是為了提高靈力,變得更強,最後回到少主和既哥身邊。
“小的名叫‘鄭竹岐’,您喊我‘小竹子’便好。”季修随意挑選了一個人,那人在府上待的時間不算長,可做起事來倒是意外的機靈。
多虧了鄭竹岐,季修知曉了府上的許多事兒。
當初,毒蠍族族長與第一任夫人恩愛至極,也就是他的祖父和祖母,後來夫人難産,生下大公子後便去世了。
因此,族長對大公子是萬般寵愛,哪怕娶了第二任夫人、又有了兩個公子和三個小姐,最受寵的依舊是大公子。
不過,大公子愛上了一位普通的蠍族女子,族長卻棒打鴛鴦,拆散了他的爹娘。一方面下令關住大公子,也就是他爹。一方面下令将他娘沈淮驅逐出南域。
多年以後,在族長的逼婚之下,大公子決定殉情,便自尋了短見。
聽完這些瑣事後,季修對族長的感情變得愈加複雜。
那個人間接害了他的爹娘,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原諒那個人。但不可否認的是,那個人又是這世間,唯一一個尚且在世的、與他血脈相連的親人。
季修能感覺出來,那個人對自己的感情,與自己對他的感情,是相同的——抗拒,卻又不得不逼着自己接受。
從季修回毒蠍族那日起,族內的長輩們便幫季修打通了靈脈。自此,季修的修行變得暢通無阻,他在短短的千年以內,就突破到了萬毒功法第四階的境界。
此時,季修已經打算離開族長府,啓程回北域,去尋少主與既哥。
不料,出發前一晚,被族長發覺,随即攔了下來,“你爹年輕時跟你一樣,天賦卓越,是當之無愧的天才。我原以為,他能成就一番大事,為我毒蠍一族争光。可到頭來,他終究還是走錯了路。”
“所以你,萬萬不可同他一般,一步錯步步錯。”族長訓斥季修時,是又愛又恨的表情,“除非有一日,你的靈力在我之上,打敗我,成為新任族長……到那時,你想如何便如何。”
那個人望向自己的神色,季修極其清楚,因為對于那個人,自己同樣懷着如此複雜的感情——
憎恨對方,恨之入骨,但血脈相連,所以那一絲微不足道的愛意,偏偏又擋在了最前方。
“……是。”季修面無表情地盯着族長遠去的背影,雙手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