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殊哥哥

一聲清響,喚回了梅長蘇的理智,也讓他心思清明了起來。

“郡主,莫要開蘇某玩笑。”他的臉色有些難堪,板着一張臉,疏遠沉默的拒絕了風荷。

“怎麽,你認為我配不上你?”風荷略微拉開二人的距離,揚揚眉。

“是蘇某配不上郡主。”

“梅長蘇的确配不上清漣郡主。”她繞過案幾,站在梅長蘇的對面,有些倔強的揚起頭,盯着那雙墨玉一般的眼睛。

“但是,林殊卻配得上蕭風荷。”她眼睛一動不動的看入那人的眼中,欲從其中窺視一二。

梅長蘇動了動眼眸,“蘇某不知郡主何意。”

“你真的不知嗎?”她眼圈微紅,卻倔強依舊。

“郡主……”

“你可知聶铎衛铮?”

“自然知道。”

“我的暗衛曾在江左盟看到衛铮聶铎。”她睜着眼睛說瞎話,卻是要詐他。

“……”梅長蘇神色一動,“江左盟收人不問出處。”

“我竟不知,江左盟連朝廷欽犯都敢收留。”

“江左盟還有甚多赤焰老兵。”

“你不怕嗎?”

“為何要怕?”

“他們二人是朝廷欽犯,若有人在江左盟發現,這一群人的性命,怕都是丢在你手裏。”

“蘇某收複江左盟時日不長,自然不知道他們何時進的盟裏。”

“你!”風荷長眉一條,已是發怒的征兆。

“郡主,林殊的屍體,七年前便已入金陵。”

“那是我找人假扮的。”

“欺君之罪……”

“我欺君的可不只這一樁。”

“……”梅長蘇心中嘆息,這丫頭,連這大逆不道的話也敢說出口。

風荷低下頭,梅長蘇看不清她的神色,卻覺得她突然柔軟了下來。

她複仰起頭,神色凄楚:“你說你是梅長蘇,梅長蘇……到底是誰?”

梅長蘇沒有想到她的問題如此簡單,但卻令他難以開口。此時她的目光柔軟,卻堅定,像極了她的性格。軟軟的目光定在他的臉上,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堅持要等待親口的回答。

是避口不言,還是更深的欺騙,實在讓人難以抉擇。

梅長蘇的眉間有些疲憊,更有些滄桑,他緩緩地将頭轉向了一邊,仿佛想要避開她的探究似的,低聲道:“舊人。和聶澤一樣,都是劫後餘生的舊人。”

風荷抿着唇,“如果是赤焰舊部,為什麽我不認得你?”

“赤焰軍男兒無數,你又何嘗全都記得?”

“可是現在你是宗主,連衛铮都甘心在你之下,聽你號令。若說你當初是無名之輩,我卻不信。”

“也許因為……我們現在所做的事與沙場無關吧……”梅長蘇唇邊浮起自嘲的笑,“衛铮不擅長做這些,何況認識他的人也多,不大方便。”

風荷怔怔的看了他良久,退後一步,仿佛想要掙脫他的氣息,她突然問道:“你認識林殊嗎?”

梅長蘇垂下雙眸。既是赤焰舊人,又怎會不認識林殊,所以回答只能是:“認得。”

“他是不是真的已經戰死?”

“是。”

“他戰死在哪裏?”

“梅嶺。”

“屍骨埋于何處?”

“七萬男兒,天地為墓。”

“琅琊閣的那封信呢,是你發的?”風荷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手指用力抓住身側的衣襟,“你親眼見他……卻連他的屍骨也不能保存嗎?”

“戰事慘烈,屍骨如山,誰又認得出哪一個是林殊?”梅長蘇神色如常,“我親眼見他被斬于刀下,但已無力回天。”

“是嗎……”風荷木然地點了點頭,“我知道慘烈的戰場是什麽樣子。古來沙場,又有幾人可以裹屍而還……你既然身在戰場,又有何能力護住他。”

梅長蘇的視線,柔和地落在她的身上,“郡主若要祭他,何處青山不是英魂?”

“你說的對,他不會在乎這個的,”風荷喃喃自語了一句,突又擡起雙眸,眼鋒轉瞬間厲烈如刀,“可你若是赤焰舊人,當以少帥稱之,為何會直呼林殊之名?”

梅長蘇神情微震,原本淺淡的嘴唇變得更加沒有血色。不知是因為隐瞞不住,還是原本就不忍再繼續隐瞞,他并沒有回答這句問話,反而将臉轉向了一邊。

風荷眼裏溢淚來,“當年祁王被皇上賜死,林家幾位将軍關于天牢之時,我曾前去探望。明明可以将他們換出天牢的,但是四位叔伯卻無人想要忍辱偷生。聶铎我不清楚,但衛铮!”

她眼神堅韌而明亮,“若是林殊身死,衛铮一定不會茍且偷生,除非……除非他知道……”

“小荷”梅長蘇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只要是人,都會有私欲。不要把所有人都看得那麽高尚。”

風荷怔怔地看着他,面容甚是悲怆。她的林殊哥哥,從來不允許別人诋毀自己的部下。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她突然一把抓起梅長蘇的右臂,用力扯開他腕間的束袖,将厚厚的裘皮衣袖向上猛推,一直推到了肘部。

梅長蘇順從着她的擺布,沒有抗拒,也沒有遮掩,只是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凄涼。

風荷握緊他的手臂反反複複地仔細看了好幾遍,可□□在外的整個部分都是光潔一片,沒發現任何可以稱之為标記的痕跡。

呆呆地松開手,愣了好一陣兒,風荷還是不甘心地又伸手扯開了梅長蘇的領口,認真察看他肩胛骨的部位。

……仍是肌膚光潔,無痕無印。

年輕姑娘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順着臉頰,不停地向下滴落,給人的錯覺,就好象這淚滴立即會空氣中,被凝結成鲛人的珍珠。

梅長蘇溫柔地注視着她,不能上前,不能安慰。已經入冬的廊州,雖不是寒風凜冽,但也寒氣逼人。梅長蘇的書房早早的擺上了幾個火盆,冷風被阻隔在外,但梅長蘇卻覺得自己的心髒,冰涼一片。

“為什麽?”風荷看着他收緊披風的動作,輕聲問道。

“入冬了,我怕冷……”

“他以前從來不怕冷的,大家都說他是小火人,”風荷面色蒼白,眼眸中水氣盈盈,“到底是怎麽樣殘忍的事,才能抹掉一個人身上的所有痕跡,才能讓一個火人變得那麽怕冷……”

“小荷……”梅長蘇的神情仍然是靜靜的,音調仍然是低低的,“看到的就已經足夠了,你不要再多加想象。有很多痛苦,都是因為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而産生的,你沒有必要面對它,更沒有必要承受它。林殊已經死了,你只要相信這個就行了……”

“可是我不會相信,我從來不相信我的小殊哥哥會離開我。”風荷凝望着他的臉,淚水落得又快又急,“就算什麽痕跡都沒有,我也能知道……也許越是什麽都沒有,我才越是知道……殊哥哥,對不起,我不再離開你了,我永遠都不再離開你了……”

“傻姑娘。”梅長蘇只覺得眼框一陣陣的發燙,伸手将他的小女孩摟進了懷裏,“我知道你念着你的殊哥哥,但那是不一樣的…我不想再看到身邊重要的人因為我的存在而痛苦,這樣我也可以輕松很多,你說是不是?”

風荷緊緊抱住他的腰,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這七年來,她一直是別人的倚靠,是別人的支柱,面對病榻上的母親,她要堅強;面對襁褓裏的兩個孩子,她不能落淚;面對父親的棺椁,她不能倒下;面對揚州家人的排斥,她也只能咬牙堅持。因為她是蕭風荷,她是英王府唯一的支柱,所有人都要靠着她才能活下去。”

可唯有這個人,唯有這個懷抱,能夠讓她回到自己嬌憨柔軟的歲月,縱情地流淚,無所顧忌地撒嬌,沒有熱烈湧動的激情,沒有朝朝暮暮的相思,有的,只是如冬日陽光般暖暖又懶懶的信任,仿佛可以閉上眼睛,重新變回那個永遠無憂無慮,讓他背着四處奔跑的小女孩……

抛開彼此的身份,抛開那樁由大人們訂下的婚約,殊哥哥還是殊哥哥,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世事如何變遷,縱然有一天各尋各的愛情,各結各的佳侶,縱然将來兒女成行,鬓白齒松,殊哥哥也依然是她的殊哥哥。

只是,再次确認了這人的身份,她如何能夠松手。那份從小到大的依戀,是她從來不會放手的東西。

“小荷……”梅長蘇攬着她,心中是滿足。只有擁有過,才會覺得失去是多麽痛苦。沒有她的陪伴,才知道這一天天是多麽孤獨。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如何患得患失,但是那幾年,除了藺晨,他獨自一人呆在琅琊閣的高樓上,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甚至連鳥獸都沒有。他的心,荒蕪一片。

本以為自己能夠生死以赴,抛開一切。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是那麽渴望懷裏這個人的陪伴。

“小荷,我很想你。”

風荷抱緊了他的腰身,哭的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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