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看上去就像一只鷹
第4章 他看上去就像一只鷹
待公鉏白勾着臧初的頸部,倆人擠擠攘攘、歪歪扭扭地走了,阿七才舒口氣,低頭用下巴蹭了蹭琥珀毛茸茸的腦袋頂,掀簾走進帳篷。
感覺自己好像不該來似的,他想。
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帳篷裏什麽都有,甚至還用毛皮紮了個小窩,一看就是給琥珀的。
琥珀從阿七懷裏跳下,迅速開始它的開疆拓土行為。
阿七倒在床榻上,在馬車裏颠得骨頭酸痛,一躺下就呲牙咧嘴地在心底叫喚,好歹沒真叫出來,有心想閉目養神一下,不知為何就是舒不下心,只好盯着帳篷頂發呆。
靡明不是說王都來人了麽?怎麽侯爺還會放心讓兩個兒子出來打獵。
靳樨看上去似乎還是蠻好相處的。
阿七最終這樣認為,沒過多久,便昏昏欲睡,依稀看見一個雜色小毛團跳上來,枕着他的手臂躺下,阿七完全睡過去了。
醒來時快到黃昏,靳栊在帳篷外叫他吃飯。
阿七一骨碌爬起來,忙應了聲,腦子不太清醒地到處找貓,一轉身,見琥珀就趴在床上,兩只爪子交疊,似乎很疑惑地看他:“喵——”
阿七揉臉,走過去蹲下問:“你要去嗎?”
琥珀塌腰,蹦上他的肩,霸氣十足地用尾巴繞住阿七的脖子。
“好吧。”阿七彎着眼睛笑。
吃飯的地方在帳篷中心,有大而旺盛的篝火,噼裏啪啦地響,熱熱鬧鬧地擠了一堆人。
靳樨坐在正位,頗有不怒自威的意思,沒怎麽動筷,只偶爾端起酒盞抿一口,他右側有兩個空位,左側是公鉏白和臧初,阿七才剛走近,靳樨就敏銳地看了過來。
“哥哥!”靳栊喊道。
阿七低頭:“大君子。”
靳樨點點頭,眼神滑過阿七和他懷裏的貓,琥珀呲牙咧嘴地“喵”回去。
阿七一驚,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靳栊就拉着他找位置坐,阿七驚訝地發現原來靳樨右邊那第二個位置居然是留給他們倆的。
“這不好吧——”阿七企圖掙紮。
靳栊快把阿七的袖子扯破了,就要他坐下。
阿七瞥見案上有那種花瓣糕點,不覺心下一喜,剛準備大快朵頤,忽然覺得不對,忙左看右看,見每人的案上都有這麽一盤,于是才安心地舒口氣。
宴席沒過半,糕點盤先空了,還剩最後一塊,琥珀被香氣引誘得低頭去嗅。
“想吃啊。”阿七故意問。
琥珀用那種水光泛濫的眼珠子看他,綿綿地喵。
“嘿,不給!小貓不能吃這個。”阿七把盤子從它爪下搶回來,故作邪惡,随即掂起,一口咬下了好大一塊,銜在齒間,慢悠悠地吞下去了,琥珀氣得露出牙齒大叫。
“喲,看不出你還挺喜歡這點心的啊。”公鉏白端着酒盞走來。
阿七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這還有兩盤呢,都給你。”公鉏白大方地說,“我和師兄都不愛吃這個,剛好拜托你了哦。”
他轉頭,張牙舞爪地指揮臧初去拿。
臧初沒脾氣地拿回兩盤,都放在阿七的面前,阿七卻之不恭,遂高高興興地收下了。
公鉏白問臧初:“他們沒出來嗎?”
臧初沒反應,公鉏白挑眉:“嘁,端什麽高架子。”
臧初皺眉。
“我不說就是了。”公鉏白委屈地嘀咕。
席間,大家夥起哄,阿七擡頭,見府兵們大叫着臧初和公鉏白的名字,又喊道:
“打起來!”
“打起來!”
原來臧初和公鉏白在空地上赤手空拳地對上了,借着酒意彼此試探身手,衆人一激,竟真的打了起來。
公鉏白敏捷地躲過了臧初的好幾拳,遂得意地咧嘴大笑,沒成想臧初嘴角一勾,以極其刁鑽的角度出了一拳,拳風撩起公鉏白的額發,公鉏白剛好不容易躲過去,落地時下盤不穩,被臧初撂倒在地。
臧初将公鉏白摁在地上。
公鉏白哈哈大笑,嘴角的小梨渦盛着一豆火光,眼眸裏倒映着熱烈的篝火和臧初近在咫尺的的臉頰。
臧初怔了一下,又好像沒有,過了很久,才慢慢地把公鉏白松開。
公鉏白一躍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土,并沒有半分打輸的喪氣,又笑哈哈地同臧初勾肩搭背,要去敬靳樨酒。
臧初有點出神,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和公鉏白并肩站在了靳樨的桌前。
靳樨并不好酒,但也沒有掃他們的興,豪放地喝了一大盅下去,公鉏白大聲叫好。
靳栊早已經被蘭婆帶去睡覺。
靳栊沒走多久,阿七一看時間也不早,也抱起琥珀要悄悄溜回帳篷。
路過那群人時阿七沒忍住越過人群看了一眼靳樨,見靳樨坐在人群中央,一只手擱在膝蓋上,正把酒碗放回桌案上,姿态舒展,衣衫的暗紋在火光的映照下灼灼閃爍,光芒流淌至頰邊,唇上還沾了些酒液的水光。
阿七看得心驚肉跳,趕緊加快腳步跑了。
翌日打獵正式開始,日頭不錯,不陰不雨,阿七出來湊熱鬧,但沒湊太近,只在帳篷的陰影裏站着,只覺眼花缭亂的不知道應當看哪裏。
嘈雜忽然停了,變得鴉雀無色,阿七旋即意識到是靳樨來了。
果不其然——阿七遠眺,望見一身勁裝的靳樨,其實也不過是簡甲,黑色的皮革裹在小逼上,原本懸在腰中的玉扳指也戴上了手,他看上去就像即将勃發的一只鷹。
阿七于是想起剛進侯府沒多久的時候。
也是一個類似的有很多人的場合,他也是這樣在角落裏,望着在人群裏的靳樨,那時靳樨也是這樣,雖看不清容貌,但一站出來便先聲奪人,獨與旁人不同,總帶給他……這樣那樣的熟悉感。
臧初獻上弓箭,靳樨不急不慢地拿起,挽弓搭箭,朝向空中,瞄準。
阿七和衆人一同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着靳樨的手。
不多時,靳樨利落地松開手。
“咻——”利箭破風而出。
箭矢在空中劃過的速度極快,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河痕跡,只在瞬息之後,空中傳來“咚”的一聲極铿锵的聲響,在天際波蕩,旋即衆人大聲喝彩,一時洶湧的聲潮要把阿七的耳膜震裂。
靳樨淡然地把弓交還給臧初,還是那樣不動聲色地站着。
沙鹿侯府的小規模秋獵于此正式開始。
侯府沒有僭越的心,只不過是走個禮儀的過場而已,這回秋獵壓根沒來幾個人。
小君子年幼,又聽說大君子根本沒打算下場,只有一些從前的舊部還願意動一動,策馬沖出去了。
公鉏白倒是興沖沖地提弓上馬,臧初看了眼靳樨。
靳樨點點頭,說:“你去吧。”
“大君子——”臧初有所猶豫。
靳樨伸掌,掌心向內往外揮,意思是“去吧”。
臧初和公鉏白的身影消失後,靳樨問左右:“小君子呢?”
“在帳篷裏和那位貓大人玩。”小厮答。
靳樨沒說話了。
小厮正要退下,又聽靳樨示意桌上的花瓣點心道:“小君子愛吃那點心,多拿點去。”
小厮一頭霧水地應下了,轉身去安排。
靳栊确實在和琥珀玩,趴在床上和它你來我往地撥毛球。
阿七和蘭婆守在不遠處。
蘭婆眼睛不眨地、靜靜地望着靳栊,摻着白發的發髻梳得整整齊齊,聽聞她是侯府夫人當年的陪嫁,之後一直到侯夫人離世也未曾離開,就留在府裏照顧靳栊。
小厮捧來了好大一盤點心。
靳栊瞥一眼,小厮忙道:“是大君子叫小人送給您的。”
“喔。”靳栊點點頭,還忙着和琥珀玩誰的手掌在上的游戲,沒多理會,小厮轉身就走了,蘭婆看了眼那多得瞎眼睛的點心,比劃着要阿七吃。
阿七吞了口唾沫,口不對心道:“這不好吧。”
蘭婆比劃:“小孩子吃太多不好,這麽多牙齒會壞掉的。”
原來如此——
阿七摸摸胸口,就把心放回肚子裏,拿了塊大的小口小口啃。
蘭婆另取了只漆盤,仔細地撥出五六塊留給靳栊。
靳栊玩累了啪嗒啪嗒跑過來,一屁股坐在墊子上,琥珀還在原地追尾巴打轉,這時又有報信,說大君子手下的人獵到了兩頭鹿。
“是小白鍋和小醋鍋吧!”靳栊含含糊糊地說。
“他們很厲害嗎?”阿七順口問。
“很厲害!”靳栊吞咽幹淨,找帕子擦手,說,“但沒有哥哥厲害。”
“那侯爺呢?”阿七故意問。
靳栊艱難地天人交戰一會,而後很認真地說:“爹以前很厲害,但現在哥哥更厲害。”
靳栊吃飽了又沖過去把琥珀抱在懷裏。
阿七邊吃點心邊聽帳篷外的喝彩聲和馬蹄聲,他聽得入神,不知什麽時候去摸盤子,那盤子已然空了,他下意識地低首,蘭婆默默地把靳栊沒吃完的小盤子推過來。
阿七尴尬地笑笑,兩只手一起擺,又喝了一大杯茶,示意自己不吃了。
“我去外頭看看。”他對蘭婆說,蘭婆比劃着手,意思是“別跑遠了”。
阿七笑:“就在旁邊走走,絕不亂跑的。琥珀就拜托你們了。”
蘭婆點頭,雙手搭在腹前,很溫和地望着他。
阿七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那眼眸裏的某種神情,似乎讓他想起了某個人,也像蘭婆一般——或許比她更加濃熾——坐在不遠處,靜靜地、溫和地望着他。
阿七出了帳篷,巡邏的府兵撞見他,大大咧咧地打招呼:“阿七大人啊。”
阿七打量這名府兵陌生的臉,打量打量再打量,确認自己真沒見過他,心道:侯府的府兵都這麽熱情的嗎?
府兵笑呵呵地問:“要出去嗎?”
“随便轉轉。”阿七說。
府兵煞有介事道:“附近可能會有野獸喔,別走太遠了不安全。”
阿七道:“好哦,謝謝你。”
“沒事!”府兵一揮手,挺起胸膛,輕甲當啷一響,他邁起步,繼續巡邏去了。
大君子的營帳就在不遠處,阿七隐約能看見靳樨的背影,他似乎回了一下頭,但好像沒有。
最近怎麽老愛想七想八的。
——阿七撓了撓頭,仰頭一看天色還挺早,便東拐西拐,繞過府兵,獨自一人往山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