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第5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倒也是恰好,翻過這個山頭,就是當初他醒來的地方。
阿七還記得,那天他獨自在冬向山坡草坪上醒來——
是一個露水沉重的清晨,清晖如灑,水腥味沉下去,旭日升起來,他睜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褴褛的衣衫,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在原地一直坐到被日光烘得燥熱。
那光芒熱烈而溫暖,能把他一身虛無的雪都烤幹,知道他終于能掌控自己生鏽的、疼痛的關節。
他在山裏徘徊了不知有多久,以野果為生,每一顆都吃得心驚膽戰,害怕自己中毒而死,晚上就蓋天席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該往哪裏去。
後來,他在山間撞見一位瘸腿的獵戶。
獵戶把他帶到自己住的小屋子,給他衣服,給他燒水,問他叫什麽。
他沉默許久,絞盡腦汁,最後依稀記起了一個“七”——或許是其他的什麽字,他也不知道——便說:“我叫阿七。”
獵戶無兒無女,一輩子都呆在這山裏,他望着阿七的眼神既溫和又慈愛。
阿七在他的屋子裏呆到入冬,大雪封山。
獵戶沒能活到雪融化的時候,臨死之際是阿七陪在他身邊,握着他的手,獵戶說:“就把我埋在山裏吧。”
阿七點點頭。
“我死後,你就走吧。”獵戶仍舊溫和地望着阿七,“下山去吧。”
阿七忍不住流下淚來。
獵戶幹啞地笑了笑,溘然長逝。
阿七埋葬了獵戶,立碑、點香、磕頭,鎖好木屋的門,然後下山去。
呈現在他面前的,就是這座沙鹿城了。
他異常順利地進了城,人來人往,阿七膽顫地望着他們,忽然像是被刺痛了似的,遂忙裏忙慌地沖進了一個小巷子裏。
就在那條巷子裏,一只雜色小貓出現在阿七的視線裏,主動蹭他髒兮兮的腿腳和身上的傷口。
小貓幹淨得很,毛茸茸的、濕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很平靜,仿佛在說:你終于來了。
也許這是他的錯覺。
也許不是。
那小貓領着他來到了沙鹿侯府前,又主動跳進他的懷裏。
阿七就這樣成為了沙鹿侯府貓房的一份子。
阿七回頭看了一眼侯府的營地,一頭鑽進山林裏。
他走了大半個時辰,才依稀找到路,于是扶着膝蓋喘氣,懷疑起自己的記憶力,于是又過了好久,他才摸回那個小小的木屋。
那小屋像沙盤上的标注物,像畫卷裏的墨點,好像不會被時間改變似的。
阿七在門口邊躊躇了會,才擰開門闩,推開。
木屋裏頭灰塵沉着,地上生了些苔藓,其餘一如往常,老獵戶常用的獵具都挂在牆上,粗糙的火爐和火鉗擠在角落,水壺和皮革水袋擱在桌上,連獸皮襖都在。
阿七摸了摸床上略粗砺的鋪蓋,長長地嘆了口氣,什麽都沒碰,又鎖好門,轉身出去了。
之後,他跪在山後的獵戶墳茔前,拿出酒袋全都澆在墓碑前,又把糕點端端正正地放好,做完這些事後,阿七面對着墳茔和墓碑,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麽。
這一切就像是某種夢境,某只看不見的手在推着他走。
阿七跪在墓碑前,不由自主出了會神。
他閉上眼,再度回憶仍舊籠罩一團濃霧的記憶,但依然一無所獲,沉悶幽怨的鐘鳴和弦音與晚風共響,所有記憶都模糊不清,仿佛他不曾用自己的眼睛看過這世界。
“我……”阿七沮喪地說,“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
墓碑上寫着老獵戶的名字:解平,右下方寫的是:孝子阿七敬立。
那麽就讓阿七作為獵戶解平之子存在吧。
阿七想,竭力忘掉夢裏的血跡、死亡、兵戈,忘掉高大巍峨的建築,忘掉他曾經那樣絕望地奔波。
山林裏傳來呼呼的風聲,野獸叫吼,遠方群山連綿不決。
阿七閉上眼,想象那個作為獵戶養子的阿七,他可能在襁褓裏就聽過野狼的吠嚎,好心的獵戶把他抱回小木屋,喂給他米糊和羊奶,後來他慢慢長大,獵戶教給他捕獵的技巧,他從山腳跑到山頂,惬意地望着天穹上飄忽不定的雲。
真是很好的一生啊。
阿七把一切恢複原樣,循來路往回走。
走了一半,忽然感到不太對,後背透心涼,油然而生一種被注視的感覺,頓時毛骨悚然,好像聽到尖爪撓土的聲響,還有那種隐秘的呼吸聲。
是狼?是山虎?還是豹子?
意識到也許他無意誤入了某條獸徑,阿七出了一身冷汗,手指微微痙攣,風一吹,那汗冰冷徹骨,他從未如此後悔自己不能武,現在要怎麽辦?跑嗎?他跑得過嗎?爬樹嗎?
阿七脖頸僵硬,完全不敢亂動,木着身子用餘光到處掃,緊急之下倒是掃到了一棵顯得比較好爬的樹。
但阿七感覺自己其實也不太會爬樹,但沒有時間給他亂想,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到底還是深吸一口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沖向那棵樹,抱着就往上爬。
他這邊剛拔腿,後面就有樹枝被踩斷的聲響。
阿七不甚熟練地、手忙腳亂地往樹桠上爬,好不容易呆穩,忙環顧四周。
他仿佛看見一雙金色的“獵手”眼眸在枝桠間一閃而過,吓得雙手雙腳把自己“綁”在樹幹上,完全不敢亂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阿七不知道那野獸到底離開了沒有,一身熱汗被冷風吹得遍體生寒,眼見黃昏将至,總不好一直被困在這裏,這時他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
阿七一驚,連忙尋覓聲音的來處——如他所料,那果然是侯府的人馬。
他一眼就看見公鉏白和臧初,令阿七驚訝的是靳樨竟然也在。
靳樨騎在黑馬上,被府兵包圍,還是那樣冷若冰霜的模樣,扳指戴在指上,手裏摁着一把長弓。
——靳樨不是不準備下場麽?
疑問從阿七腦海裏一閃而過,但他沒有多想,只想着不要被發現才好,于是艱難地在樹幹上向左爬了小半圈,把自己更往已然枯黃的樹葉裏藏緊實了些,又開始緊張獵戶的小屋會不會被發現。
府兵要去的方向正好朝着獵戶的小屋,阿七不免捏把汗,屏住呼吸觀察他們的走向,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步、一步……
府兵們走過阿七藏身的大樹,又再往前走了幾十步,忽然,他們停住了腳步,選擇了另一個方向,很快就隐沒進密密的叢林裏去了。
很快,他們的背影都被遮住,腳步聲也越來越遠。
阿七方才松口氣,安心地手腳并用爬下來,揉了揉臉,轉身忙向營地趕。
阿七回到營地的時候,靳樨他們還未回,阿七去靳栊帳篷裏領回琥珀,沒有去吃晚飯,只在自己帳裏的床上烙煎餅。
琥珀白天玩累了,四仰八叉地打盹。
阿七盯着它一鼓一鼓的肚皮,神游天外,沒過多久也酣然睡去,半夜因沒在枕邊摸到那團貓而猛地驚醒,躍下床在帳篷裏找了一圈都沒見着琥珀的影子,情急之下跑出帳外。
營地幾乎沒有守夜的人,只有幾堆孤寂的火把,被略冷的秋風吹得東搖西擺,火星散落四周。
夜已非常深了,但靳樨的帳中還透着微微的光亮——竟然還沒有睡。
阿七裹緊外衣,左右環顧尋找小貓的影子。
那雜亂的毛色讓琥珀可以完美地融合進任何一團雜草中,阿七找了半天,忽然見遠處營地邊緣一顆大石頭旁側中叉出一條會擺動的“草”,像是琥珀的尾巴,随着尾巴的動作,草叢也跟着微微晃動。
阿七忙伏低身體,屏氣凝神地摸了過去。
那果然是琥珀,用爪子壓着毛茸茸的草,一直到阿七來,它還在叼着草咬來咬去,阿七趕緊把蔫蔫的草稈解救出來,又把琥珀按進懷裏一頓揉。
忽然他聽到營地裏有動靜,沒多想,阿七下意識抱着琥珀囫囵滾到旁邊的大石頭後。
琥珀善解人意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耳朵還在動來動去。
借着大石頭的遮掩,阿七微微探出頭,看見四五個人無聲無息地牽着馬從營地裏出來,都是同一身服飾,破破爛爛的,腰上佩彎刀,月色如迢迢流水,映在那截雪亮的刀刃上。
那一夥人騎上馬,為首的人忽然有所感地回頭,向阿七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七連呼吸都快止住了,連忙縮回石頭後,一把捂住琥珀的小嘴,那人什麽也沒有看見,但轉頭的剎那間,露出一張樸素的面具。
——是他!
阿七不知為何一眼就認定這就是靡明口中的大巫弟子,然而那些人已經上馬,快速地離開了營地。
那位大巫弟子身形高大,騎在馬上的身影同靳樨有些相似,待他們完全消失在地平線盡頭,營地那頭仍然是平靜如水,毫無波瀾。
只是靳樨那頂帳篷的燈,終于滅了。
阿七抱着琥珀站起來,營地在沙鹿的東邊,而那夥人去的方向正是沙鹿的東南邊。
東南邊……東南邊是哪兒呢?
翌日起晚了些,阿七揉着眼睛和琥珀一起在晨光下的草堆邊發呆。
平地上有不少人在活動骨頭,阿七聽偷懶的公鉏白說,大君子天沒亮的時候也出來晨練過,後來人多,大君子又回去了。
阿七想了想,有點想早起來看看,但天沒亮也有點太早,還是睡覺比較舒服,于是遂又心安理得地放棄了。
營地裏一切如常,沒有查問、沒有尋找、也沒有任何動靜,顯得阿七昨晚所見像是幻覺,他用指尖勾勾琥珀的下巴,輕聲說:“不是夢,對吧。”
琥珀惬意地眯眼睛,打了個哈欠,軟綿綿地“喵”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