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知看了刻刀有多久
第6章 不知看了刻刀有多久。
不一會兒,臧初負手溜溜達達地從靳樨的帳裏出來了,面對府兵铿锵的“臧大人”就敷衍地點點頭,立在空處環繞一周似在尋找誰。
很快,他就看見了倚在草堆上正眉飛色舞的公鉏白。
公鉏白毫無察覺臧初的接近。
“我們大君子那可是頂頂能打的人。”公鉏白洋洋得意地吹噓道,絲毫不以為辱,“能把我揍得滿地找牙。”
阿七:“……”
一只手按在公鉏白的肩側,臧初湊近,明知故問道:“在說什麽?”
阿七不好意思地道:“臧大人。”
公鉏白卻作勢要打臧初:“你幹嘛呢又吓我,吓我好玩是吧!”
臧初靈活地躲開公鉏白虛張聲勢的手,捏着他的肩頭,笑了一下,問阿七:“你多大了?”
阿七躊躇道:“大概十七罷。”
“那你和小君子一樣,叫我小初哥吧,叫什麽大人,多生分。”臧初說,歪頭瞅着公鉏白,捏了一下他的臉頰,“在說大君子什麽壞話?”
“才沒有。”公鉏白挺起胸膛,接着對阿七說,“師兄當年也打不過大君子!是不是?”
阿七:“……”
臧初嘴角抽了抽:“……是。”
公鉏白高興了,再進一步:“我們倆加起來也打不過,是不是?”
阿七不忍再聽。
臧初忍氣吞聲:“……是。”
公鉏白遂高高興興地溜了,臧初望着他興高采烈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
阿七道:“二位是……師兄弟?”
“唔。”臧初道,“是的。我們那師父除了睡覺偷懶什麽都不管,他算是我養大的。”
阿七擡眼觀察臧初的眉眼,許久才道:“你們倆好像沒差幾歲。”
“噗。”臧初失笑,沖阿七比了個“二”的手勢,“小白就比我小兩歲,我說的養大也不過是……”
臧初的聲音小下去:“……相依為命吧。”
臧初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阿七從這一句話裏敏銳地察覺到一些舊事的痕跡,這讓他想起昨夜那位大巫弟子策馬遠去的背影,以及那柄異常寒亮的彎刀。
二日後回府,阿七不想再重複來時的尴尬場景,圍着蘭婆叽叽喳喳了許久,蘭婆終于捱不過,起身去安排,回來時點點頭,算是辦成了。
阿七松了口氣,但琥珀淪為“人質”,被送到靳栊的手上去了。
蘭婆乘的車自然沒有靳樨靳栊的好,阿七被颠得呲牙咧嘴,黃昏回到侯府時像株異形的梅樹,歪歪扭扭地接過睡着的琥珀,一腳深一腳淺地朝貓房裏走。
阿七走到門口,見院子裏似有客。
靡明照舊坐在那搖搖晃晃的竹椅上,對面坐着一臉正氣的沙鹿巫官李淼,倆人的氛圍像是要說什麽,卻沒人開口。
靡明望見躲吧着的阿七,道:“早就聽說車隊回城了,你躲什麽,出來罷。”
阿七只好出來,這時琥珀醒了,打了個哈欠後跳下地去玩,阿七走到靡明身邊,李淼的目光一直牢牢追随着他。
阿七道:“李大人。”
靡明樂呵呵道:“李大人甚少出神壇,這還是頭回見呢。”
李淼:“這位是?”
“阿七。”靡明說。
阿七說:“一二三四的七。”
李淼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又看了會阿七的眉眼,不一會才轉開,繼而起身告辭。
靡明道:“不吃個飯再走嘛?”
“不必了。”李淼說,“神壇還有事務,如今葛大人在侯府,以後見面的機會還多。”
阿七一驚,沒料到李淼就這麽把大巫弟子的消息宣之于口。
李淼走之後,阿七還在原地發呆,靡明在他身前打了個響指,道:“別出神了,吃飯了麽?”
阿七回神:“在馬車上吃了——沈大哥呢?”
“他那套刻刀鈍了,出去找鐵匠磨。”靡明邊走邊念念叨叨,“還不急着回來呢,且讓老頭子我先把飯吃咯……這年紀大了真了不得,不想吃飯也得吃。”
晚上阿七的夢換了個場景,是座藏書閣。
數不清的卷冊存放在昏暗的、沉寂的空氣中,陽光裏有四分五裂的灰塵和香氣四溢的芸草味道。
時不時有人來來去去,更多的人伏在案前執筆,沒有人說話。
阿七眼前一片黑,模糊察覺到那些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沒有人顧得上他。
阿七也早已習慣,他就只那樣坐着,聆聽蘸墨、翻書和衣角摩擦的聲響,借由這些聲音,他在腦海中重構了一個新世界。
忽然,有一個人從疲憊的官吏中走出來,在他身前駐足。
阿七熟稔地道:“我今日不喝茶。”
說畢,阿七下意識地擡頭,想要看看對方的臉,就在視線轉換的那一瞬間,現實中的阿七倏爾醒來,心口的傷疤辣辣地疼。
一連數日,這個相似場景的夢成了每晚必來造訪的客人,但無論如何,阿七也看不清楚那人的臉。
而這幾日靳栊被壓在房裏誦書,也沒機會來貓房。
天氣一日比一日涼,庭中樹一日比一日疏蕪。
這些日子,李淼偶爾會來靡明處喝一碗茶再走,他每回來,阿七都會意識到這又是來拜見大巫弟子,這時阿七又會懷疑那晚所見是否是一個夢,又或是大巫弟子回來了。
倒是公鉏白總是拉着臧初來尋阿七。
公鉏白頭回來的時候好奇地在院子裏東看西看,道:“我倒是沒想着來這兒看看,原來是這個模樣。”
公鉏白有心想和貓堆打好交道,但不知是不是和貓氣場不合,沒一只願意碰他們師兄弟,皆是隔老遠便溜之大吉,就算阿七抱起來遞到他們倆懷裏,貓也是要在第一時間撒丫子就跑。
于是公鉏白只能是來單純讨茶喝,心碎不已,豔羨地盯着被貓包圍的阿七和沈焦。
臧初拍拍他,安慰道:“你看我不也不受歡迎。”
公鉏白狠狠道:“這不算安慰好嗎?!”
臧初不免笑了。
阿七把泡好的茶端來遞與他們二人,三人便就在樹蔭的郎下邊喝茶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
靡明又出去添酒了,不在家。
沈焦挑了一只白貓抱在懷裏,回屋子去了,公鉏白還盯着他不放。
“出去逛逛吧。”坐了一會,公鉏白提議,他的雙臂懶洋洋地架在廊椅的靠背上,上下看了阿七一圈,篤定道,“你肯定不常出門。”
臧初肯定地點點頭。
阿七确實不大愛出門,或許上輩子是株樹托生的罷,他想。
公鉏白一躍而起,望了望天色:“還早着呢,我們且略微逛一圈,吃碗面,恰好晚飯也對付了。”
臧初自然沒什麽異議,拍拍衣服站起身來,兩人便一同望向阿七,征求他的同意。
阿七只得點頭:“我去向沈大哥說一聲。”
阿七進了沈焦的屋子,公鉏白望着他走後那地方一片飄落的枯葉,皺了皺眉,道:“師兄,他……”
“噓。”臧初豎指抵在唇前,搖頭。
公鉏白便把話又憋了回去,少頃,悠悠地嘆了口長氣。
不消片刻,阿七從屋裏出來,身上多了件外袍,笑道:“走罷。”
還未走到大門口,他們一行人撞見李淼。
李淼一愣,眼神在阿七臉頰上蕩了一圈,旋即停下來,倒未向公鉏白、臧初行禮。
阿七想他必然是去找靡明的,便好心道:“靡老出門買酒去了,現下并不在,李大人不妨下回再來。”
“無妨。”李淼道,轉身慢慢走了。
公鉏白面色不良地盯着他,從鼻子裏哼口氣。
臧初似笑非笑地問阿七:“你知道李大人是來侯府做什麽的嗎?”
阿七搖搖頭:“他來做什麽,與我有什麽關系呢?”
臧初痛快地笑出聲來,片刻道:“巫官……我最煩這些巫官了,什麽神明、什麽五帝靈獸,我偏不信,他們若真的存在,也不過是對天下不顧不問的瞎子殘廢罷了!”
阿七驚悚地望着他,許久都沒說出一句話來。
晚間阿七獨自歸來,夜已深,沈焦屋子卻還亮着。
阿七幹脆過去敲門,裏頭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而後沈焦那永遠心平氣和的嗓音響起:“誰?”
“是我。”阿七道。
門開了,沈焦指尖還殘着木屑,道:“剛回來?”
阿七點點頭,有點猶豫,片刻下定決心,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交給沈焦。
沈焦的瞳仁小小地顫抖了下:“給我的?”
“嗯。”阿七說,“靡老說你……反正我路過嘛。”
阿七一鼓作氣道:“我最近有閑錢,月俸又無處可用,你便收着吧。”
阿七說完就跑了。
沈焦注視阿七消失在夜色裏的背影,又看着手裏的布包,旋即慢慢地關門、轉過身來。
他在燈下一層一層地拆開布包,露出一套俱全的、嶄新的、還蘸着油膏的刻刀,刀鋒銳利。
燈影搖曳,照着燈下那兩匣子滿滿當當的木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無五官。
沈焦不知看了刻刀有多久,才把布包一層一層地包回去,妥帖地放在匣子裏,動作十分遲緩,像是那套刻刀重抵千均似的。
放好後,他又拿起自己剛磨過的老刻刀,一刀一刀地雕刻新俑。
沈焦眼神專注鄭重,燈光在他側臉晃出一層薄薄的金紗,沈焦一刀不慎,指尖冒出一顆碩大的血珠,沈焦又開始盯着那鮮紅如珊瑚的血珠發呆。
這時門卻又被叩響了,沈焦約莫猜得出來人是誰,匆匆抹去血,而後起身去開了門。
靡明在門外搓搓手,笑一下:“喲,就知道你沒睡,方才阿七來過了吧。”
“嗯。”沈焦退一步,讓靡明進來。
靡明阖上門,道:“最近睡得可好?”
沈焦點頭。
靡明說家常似地說:“阿七那個年紀地孩子,看什麽直來直去、一片赤忱的。”
沈焦:“嗯。”
“我知你挺喜歡他的。”靡明說,“怎樣,改主意了麽?”
沈焦低頭不答。
靡明仍舊笑着:“若變了主意,可把刀給我——阿七不是給了你一套新的嗎?舊的自有它的去處。”
沈焦還是不說話,仿佛啞巴了似的,紅燭爆了朵燈花,靡明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沈焦極慢地擡起頭,瞥了眼那慢慢兩匣的木俑,終是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