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曾經有國名‘葵’
第7章 “曾經有國名‘葵’。”
這天之後下過一場暴雨,再後來,時間走到八月三十,靈真日。
城裏處處系綢帶、挂燈燭,城門口威勢赫赫地立着李淼親手紮的紙像——
一只足有四五人高的朱雀,雙翅撐開,頭頸向南,尾羽飄逸,遍身赤紅如火,正是臧初口中五帝靈獸之一,赤帝。
其主要供奉地就在南邊,其中以肜為主,也包括從前西邊的那些小國家。
接下來,自城門口始,其下又小些的紙像隔二十步一只地領出一條路,那些朱雀皆是聲勢烜赫、威風凜凜的模樣。
這條路徑一直通向南邊的神壇,那門口的牌樓高聳,雕刻細致,寫着“靈真”二字。
在不是沙鹿侯之前,這祭祀本不是靳家的活兒,他們只用記得來參加就行,承辦的是城裏的士紳,主持的是神壇巫官。
自從得知侯爺受封,士紳們忙不疊地把之前的卷冊都送到了侯府上。
靳莽回鄉時,首先面對的就是那塞滿整一個廂房的卷冊。
這天阿七換了身新衣以示慶祝,本想就此作罷,不去神壇湊熱鬧,只是靡明不停地拿期冀的眼神望他,阿七只好答應下來。
阿七正要出去,卻見沈焦沒有要出門的意思,問道:“沈大哥,你不去嗎?”
沈焦搖搖頭:“人太多了,鬧得很,我就不去了。”
阿七扭頭,對靡明氣憤道:“這不公平!為什麽只催我去,我也覺得鬧啊!”
“老頭子說什麽就是什麽。”靡明強硬地說,一手壓制了他的手舞足蹈,挾着阿七,說一不二地往門外去了。
阿七面朝後被不情不願地倒着拖走。
沈焦溫文爾雅地垂手立在廊下目送他們。
他瘦得仿佛只剩下一身骨頭架子,被未消的雨氣緊緊纏繞,那水汽重得很,把阿七的心緒也沉沉地向下一墜,仿佛有什麽東西堵在喉頭,他頓時啞火,眼神緊緊地黏在沈焦身上。
阿七進來後什麽也不會,沈焦便什麽都教他:教他怎樣喂食、怎樣梳毛、又怎樣觀察貓咪的狀态,久而久之,阿七便把他當作大哥來對待。
這一刻,阿七忽然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沈焦那笑容分明一如既往,卻又有些微不同。
但阿七沒來得及想清楚,靡明已然把他拖到大街上了。
街道上都是人,阿七被擠得頭腦發暈,一路暈暈乎乎地不知怎的就被人潮推到了神壇處,他一眼便看見了身着紅色巫披、手持巫杖的李淼。
——不,還不止他。
阿七向更裏邊望,發現在裏面的席面坐着同樣一身紅衣的、貌似是大巫弟子的人。
這下阿七終于覺得自己那晚确實是在做夢。
除此之外,阿七還望見了小小一個、乖乖跪坐在席邊、難得穿了沉重禮服的靳栊,像一粒即将被壓扁的白面團子。
還有一位着華服的男子,腰間墜着複雜的組玉璜,只不過被帷帳遮去面容,不知是靳樨還是沙鹿侯本人。
阿七左看右看,因實在有些遠,沒分出來。
阿七環顧四周,不見靡明的身影,忽然不知怎的,人群裏爆發出一陣無緣無由的歡呼,在那歡呼裏,阿七心頭一緊,仿佛嗅到了如同欲來之風雨的味道似的。
夜色漸漸向殘存的白日侵襲,阿七在原處愣了愣,登下猛地回身,不管不顧地向外沖去。
是時一聲铿锵的鐘鳴,令所有人即刻靜下來。
阿七沒能成功鑽出去,只得一身熱汗地轉回來,只聽身側一名老頭撫着花白胡須,嘆道:“現今隆重程度真不比往年啊。”
老頭旁側有人道:“怎麽說?”
“我小時候見着的靈真祭祀哪有這般寒酸,那時的張燈結彩一眼都望不到頭,如今怕是只有王都才有那樣的陣勢。”老頭氣呼呼道,“竟還有地方連祭祀典禮都沒有了,真是人心不古啊——等招致毀城滅池般的災禍的時候再後悔也來不及,神明保佑、神明保佑。”
旁邊那人好奇地問:“老人家您說的是哪個地方?”
老頭仿佛從鼻子裏噴火似的道:“自然是新柳了。”
天漸暗,從城門那只巨大的朱雀像開始,每一只都“嚓”一聲地燃燒起來,就像一條蜿蜒的火蛇,一路逶迤至神壇。
神壇中央也有一只朱雀像,是銅制的,火焰從喙裏燒出來,焰苗沖天。
火光中,李淼舞動起來,衣擺飛揚如鮮紅的花瓣,巫歌悠揚而空靈。
帷幔被風吹起,露出葛霄端坐的身影。
他戴了一只銅面具,朱雀頭形狀,只露出下巴的一小部分,那銅面具反射火光,略微有些發紅,脊背挺直,巫披很合身,長長地曳在地上。
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旁人說話他也不理,只偶爾點點頭。
阿七看着卻覺得有些奇怪,多看了幾眼,卻沒看出所以然。
他終于還是決定去找沈焦,于是生生咬牙辟出了一條道,好不容易鑽出最擁擠的地方,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只覺得心悸比之前更嚴重了。
阿七向侯府跑去。
一路進侯府門,再進熟悉的屋子。
“沈……”阿七氣喘籲籲地停在門口,扶着門框張嘴便喚,但他很快意識到貓房裏沒有人,一片寂靜,外界的喧嚣都未能占據這裏。
這裏還一如青燈殘卷般孤寂。
不安積少成多,阿七闖進沈焦的屋子:那裏鋪蓋整齊,片塵不染。
阿七于是又出來,頓時一籌莫展。
忽然,他發現所有的貓都擠在角落裏,唯獨只有琥珀在小廚房的門檻上舔爪子,他心頭動了動,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竟繞進去了。
竈臺的爐火在燒,沒有滅。
阿七瞥了一眼那火焰燃燒的模樣,忽然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沖到竈口處,險些直接把手伸進去,才開始手忙腳亂地找來火鉗,由于太過慌亂,途中不慎跌碎了一只碗。
他對碎片視若無睹,只牢牢地盯着爐腔,用火鉗把殘柴扒拉出來。
——果不其然,數只未燒盡的木俑叮叮當當地掉了出來。
阿七的心也跟着一起在灰裏髒亂地滾動,木俑上火星還在撲閃撲閃,有的燒了一半,有的燒了一只手,有的卻只剩下一只腿……
都“橫屍”此處,一如故事裏那些未有埋骨之地的孤魂野鬼。
爐腔裏還有更多的木俑,數也數不清。
阿七甚至看見不久前出現在沈焦手中那只新刻的姑娘俑,裙擺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
阿七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與此同時,更大的焦躁感如浪潮升起,淹沒了他。
一瞬間,阿七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找到沈焦,并帶他回來。
直到這時,阿七才意識到自己對于沈焦的了解只有一雙刻木頭的手、一身形銷骨立的軀體和一個“沈焦”的名字。
阿七扔下火鉗,掉頭就跑,剛跑出門外,就見靡明體體面面、心平氣和地呆在不遠處的檐角下。
“靡……靡老!”阿七焦急地要說清楚情況,“沈大哥他——”
“你知道要去哪裏找他麽?”靡明的聲音平靜似古井。
阿七的力氣忽然就散了,不知所措起來。
“有些人……是勸不回頭的。”靡明說,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土。
“他——”
“阿七,你聽說過一個習俗嗎?”靡明不僅不解釋,反而反問阿七。
“什麽?”
“有關人俑的習俗。”靡明悵然道,仰頭眺望遠處,白發飄舞似要融化,“你可曾知道‘葵’?”
沈焦舉着一只紅燭,走進一片漆黑的的宗祠。
遠方傳來輕靈的鈴铛聲,而宗祠裏寂若死灰,墨漬似的夜色将之包裹,仿佛沉默的死靈,祭桌上空空蕩蕩,一個牌位也不見,沈焦面上卻并不見意外之色,他停下腳步,點燃了所有燭臺。
宗祠頓時明亮起來。
沈焦仍舊舉着紅燭,沒有回頭,道:“出來罷。”
一陣細微得可以被忽略的響動過後,三人并肩從暗處出來——正是沒有出現在神壇上的滑青、臧初與公鉏白,滑青文人裝束,師兄弟均一身深色勁裝,腰佩短匕。
他們出現在此,無疑代表着靳莽與靳樨。
侯府早已知道沈焦的來路與目的——但沈焦也并不意外。
滑青拱拱手,道:“緣悭一面,沈公子。”
沈焦嘆口氣:“我就知道。”
“但沈公子還是來了。”滑青說,燈燭下,他頸側的青斑就像一塊陰影。
“我來了。”沈焦攤開手,“所以你們準備怎麽辦呢?”
三人彼此沉默了一會,像是企圖聽清李淼的巫歌似的。
忽然滑青開了口,道:“曾經有國名‘葵’,也即‘揆’,審度的意思,‘樂只君子,天子葵之’。在葵地,有制作人俑殉葬的傳統,從上至下無不如是,王室尤其樂衷。每一任葵王崩逝,藏入王陵之時,都以數以千萬計的人俑陪葬,每一尊人俑都栩栩如生,如真人一般,擁有自己的名字、戶籍、生卒年歲,他們會在幽閉的墓陵裏永永遠遠地守衛下去,事死如事生。葵地人民說,這是他們先祖與神靈對話時神靈下達的神旨,若有一日葵地宗廟被毀、家族覆滅,這些人俑會沖出死地,化作不死之身,奪回葵民之地。”
一直靜靜聽着的沈焦含笑,點點頭:“是。”
“我們查了許多事,只有一件事不明白。”臧初說。
沈焦做了個“請說”的手勢。
臧初道:“葵國王室所有人都有名有姓,登記有冊,并沒有遺漏的,沈公子你……到底是誰?”
“大人是怎麽想的?”沈焦反問。
終于,耐不住性子的公鉏白沒忍住:“難不成葵王室還有私生子不成?”
臧初一窘。
沈焦忍不住笑了,好不容易才捺住笑意,道:“或許吧……”
臧初:“……”
這又是什麽玄之又玄的回答。
滑青道:“若你今日不進此地,侯爺便當沒有見過你,無論是繼續養貓也罷,或者出遠門也沒有關系,何必非得來呢。”
沈焦略沉默一會,道:“侯爺好雅量。”
“侯爺說,他理當承擔葵地國破之怨,沈公子倘若願意,大可提劍去見侯爺——”
“不必了。”沈焦說,“我打不過。”
公鉏白再度忍不住開口:“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臧初趕緊把公鉏白拉到自己身後,道:“大君子說先祖無辜,就不受此等罪過了。”
沈焦仿佛聽到了什麽大笑話似的讪笑起來。
臧初一頓,不知道自己說的有什麽問題,只見沈焦止住笑意,掰着手指算:“神明、祖宗、天子、國君、公侯、将軍……各有各的不受罪過,那到底是誰該受罪過呢?”
臧初噎住。
“如果不是天天都會做那個夢的話。”沈焦低頭,竟笑了下,“我就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