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事死如事生’
第8章 “——‘事死如事生’。
“我若是你。”公鉏白說,“我就直接去找侯爺與大君子,最差不過就是死,你又不怕死。”
“小時候,我就是如你這般想的。”沈焦并未露出不愉之色,反而苦澀地笑了笑,“可我為了能活下來,就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我的盼頭就只剩下這點。”
他們都知道沈焦指的是什麽,遂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沈焦卻繼續說:“我什麽都不會,我的那些拳腳功夫,随便哪個府兵都能把我揍得頭破血流,我實在不知道還能幹什麽,但還是不能棄之不顧,否則我又該為什麽而活?”
不知過了多久,臧初道:“大君子做主,将靳家宗祠與你處置。”
“條件是?”
“聽到那個巫官的聲音沒有?”臧初十分鄭重地道,“那巫官叫作李淼,毫無疑問是大巫麾下,你只管照樣辦了你想辦的,他一會兒自然會來,那個時候,大君子希望你能傳一條消息給他。”
沈焦沒吭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臧初道:“接下來的話是我自己的意思,沈公子,我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但我大膽說一句:這條消息傳出去,或許你真能報了滅國之仇。”
也許這句話真的打動了沈焦也說不定。
祠堂裏燈影搖晃,沈焦擡起頭來,問:“我若是不應呢?”
“那就說明有些人時運不好,要逢大難了。”滑青說。
沈焦道:“你們大君子敢把決定壓在我身上?他爹知道嗎?”
臧初眨眨眼睛:“侯爺也答應了。”
滑青高深莫測地笑笑。
臧初遂從懷裏掏出一只匣子,打開,展示給沈焦看。
沈焦呼吸一滞,繼而幽幽道:“你們倒是會想。”
“過譽了。”臧初微笑。
滑青道:“侯爺也有一件東西托我交給沈公子。”
沈焦擡起下巴,望見滑青找出來的物件,面上終于露出一些訝異。
公鉏白大吃一驚,道:“叔!”
臧初也不贊成道:“大人!”
滑青置若罔聞,仍舊舉着那物件,溫和而耐心地等沈焦接下來。
過了很久,李淼的吟唱又流轉一闕,沈焦終于接了下來,枯井似的眼珠往滑青與這師兄弟身上一掃。
滑青對臧初、公鉏白揮揮手:“走罷。”
他們才沒走幾步,忽然聽沈焦在他們身後問:“人死後會去哪裏呢?”
滑青腳步一頓:“我也不知道……或許……”
滑青和沈焦互相背對着,他們一人凝望月色,一人凝望搖曳的火苗。
“或許我們都會去同一個地方。”滑青道,“你們葵人常言——‘事死如事生’,那麽不就是說……終究會再見的。”
滑青搖搖頭:“今晚像是将要下雨。大雨。”
“啪!”
祠堂的門關上了。
“是啊。”沈焦全身的經脈都放松下來,如同某個困擾、壓制他多年的枷鎖轟然化作碎片,他一點一點地,把自己重新立了起來,仿佛在與空氣中看不見的鬼魂說話,“終究會再相見的。”
死去的魂靈在虛空中微微撫過他的臉,托起他的眼淚,出生時吹過的風再度繞過他的身側。
他合上眼睛,神情安詳,宛若嬰孩。
“葵人信奉死者只是離開,而非消亡,相互挂念的人終究會在死地重逢。于是在葵地,無論誰死去,送葬的人都會在死者棺材邊安放陪葬的人俑。”靡明說。
“人俑?”
“嗯,除去王室會多造些實際并不存在的侍奉者人俑,大多數人的陪葬俑,是雕刻成死者親友的模樣——他們并不忌諱,而很自得。畢竟自身不能親陪,又擔心逝者在死地孤單,那些人俑便是替代品,只是為了告訴死者‘等人間事了,我們便能在九幽重逢’,這是一種承諾。阿七啊,如今你明白了嗎?”
阿七如遭雷擊,沈焦那幾乎時刻手執刻刀的身影、那數只被焚的木俑一并從他腦海裏滑過,阿七手指顫抖,好半晌,他聽見自己竭作冷靜地問:“沈大哥……到底去了哪裏?”
“你怎樣看待他?”靡明忽然問。
阿七從未如此思考過。
他什麽都不記得,他企圖從眼前尋找消失的過去的影子。
遇到解平,他便想,我的父親會是這樣嗎?
遇到蘭婆,他又想,我的母親會是這樣嗎?
遇到沈焦,他又想,我若有哥哥姐姐,會是這個樣子嗎?
阿七近乎夢游般道:“我把他……當作我的兄長。”
靡明靜靜地看了少年許久,阿七自己都沒有發現,其實他自己也很消瘦——還沒有想起來便如此痛楚,若有一日真的想起來了,你又要如何自處呢?靡明憂傷地想,沈焦、阿七……在靡明眼中,他們的身影逐漸重疊成一個模樣。
“……靳家宗祠。”靡明最終給他指了路,說,“你去罷。”
阿七在長道上飛快奔跑,仿佛在重複夢裏的場景:秋風、黑夜、酸痛的關節和肌肉。
他十分恍惚。
身後,靡明又開始吟唱那首古老的招魂曲:“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飛雪千裏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些。”
冷澀尖利的秋風從失去名字的、如今已經殘垣遍地的古地起發,循着重重山岳流至沙鹿,把神壇的青煙揉搓成奇形怪狀的模樣。
那端坐的葛霄似乎有所察覺,仰起頭來,望向秋風吹去的方位,又在人群裏尋覓什麽。
那秋風的終點是靳家宗祠。
從祠堂中出來,師兄弟差滑青一步地走着。
公鉏白豔羨地望着滑青背影,臧初說:“過幾年,你也會這樣的。”
“那是你。”公鉏白說,“不是我。”
臧初說:“也可以是你。”
公鉏白沒繼續糾結此事,片刻又問:“師兄,他真的是王室後人嗎?”
“不管是不是,現已經是了。”臧初說,腳步一頓,旋過身來,空氣裏已有沉沉的火油氣味,“葵國幼王獻印那年,他應當只有十歲左右罷,十歲……真是個能有記憶的壞年紀啊,若他再小點,興許不會記得。”
公鉏白聽他說話,忽然道:“師兄,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年歲應該再小點?”
臧初大力地捏了捏公鉏白的臉,好笑道:“想什麽呢。”
公鉏白緊緊抿唇,梨窩處也是平整的。
臧初忍不住用大拇指指腹撫過那凹陷原本的位置,盯着公鉏白外露的一截脖頸,讓人很想碰上一碰,臧初的呼吸停滞。
公鉏白一無所知的視線越過臧初的肩頭,忽然直了,旋即露出一絲驚愕:“……阿七?!”
臧初猛然回頭。
那逐漸靠近的人影,正是阿七。
阿七從沒有來過宗祠,他順着靡明指的路東轉西轉地跑來,越跑,空氣中的火油味愈濃,阿七總想自我安慰是自己草木皆兵,但那火油味已經濃得像夢裏的血腥味,無論如何都難以忽略,他沒法繼續騙自己。
恍惚中,他看見不遠處公鉏白與臧初愕然的臉龐。
是這裏了——阿七想,踉踉跄跄地停下腳步。
滑青本已走遠了,又皺眉回來,打量着他,問臧初公鉏白:“他怎麽在這兒?”
公鉏白磕巴磕巴地道:“呃……不知道啊。”
滑青道:“不可外傳,必要時要——”
師兄弟忙一同喝道:“不!”
滑青神情奇怪地再看看那少年,繼而道:“好吧,我記着了。”
阿七未聽清他們三人在說什麽,正再次擡起沉重的雙腿,企圖沖向宗祠。
公鉏白赫然一驚,忙不疊去拉他:“別進去!”
“你怎麽會來?”臧初問。
阿七動彈不得,抓救命稻草似的緊緊揪住公鉏白的衣袖:“沈、沈大哥他!”
公鉏白別開臉,不忍與他對視,雙手卻牢牢地把阿七挾住。
阿七的腳在地上空踹出好幾道紋路。
糾纏中一束極明亮的火焰從靳家宗祠正上頭欻地騰起,瞬間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阿七如被一瓢冰水兜頭澆下,四肢百骸立馬就僵住了。
熱浪蓄勢待發,而他卻如同身處深冬,關節都被凍出冰碴,像是被那火光照成了瞎子,瞬間什麽也都看不到了,濃霧重重,仿佛不計其數的恐怖鬼臉在展露獠牙。
不知不覺淌下淚來,阿七兩頰冰涼。
這樣大的火,分明什麽都不該聽見。
但阿七還是聽到了沈焦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從容,乘着清涼的秋風似水流淌。
幻覺中,沈焦背對着他,虔誠道:“神明在上。”
“神明在上……”阿七說,聲音嘶啞。
臧初問:“阿七在說什麽?”
阿七和着沈焦的聲音,一字一頓,連牙齒都在打顫:“神明在上,賜吾景福。”
“神明在上,賜吾景福。”沈焦祈禱,“吾願王似栲杻,遐不眉壽,吾願民如桑楊,萬福攸同。”
烈火中,沈焦回過頭,輪廓邊緣失控顫抖,他溫和地對阿七笑了笑,嘴唇一動,那是在說:
“再見——”
阿七瞳孔劇烈顫抖,冷汗瀑出,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前,仿佛有許多人嘈雜地向此處奔來,腳步聲如混亂的擂鼓、府兵的輕甲咔噠作響、兵刃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尖叫。
所有聲音争先恐後鑽進阿七的腦海,如數柄大錘一同砸來。
“帶這小子走。”滑青飛快地說。
“是。”公鉏白扛起阿七,向滑青點頭示意,便和臧初一同掠向暗處,很快,滑青也悄無聲息地走了。
他們前腳剛走,李淼後腳就到了,他撥開救火的府兵,臉色難看,目光沉沉地望着燃燒中的火場。
“怎麽回事?”李淼忍不住問。
“李大人。注意言辭。”滑青像一片邊緣光滑的陰影,從靳莽身後滑出來。
沙鹿侯靳莽揮手示意無妨,垂眉望着混亂中四處奔波的府兵。
李淼忍不住道:“今天可是靈真日!”
靳莽鬓發灰白,但仍然如暗夜中的松樹那樣站着,沒有說話。
滑青道:“李大人,沒有人會火燒自家的宗祠。”
李淼一咬牙,剛想張口。
身後紅衣面具的葛霄一整天都沒有說一個字,這時卻微微加重語氣,道:“李淼。”
李淼面部肌肉抽搐,心不甘情不願地把話憋回肚子裏。
這時,宗祠的牌匾被燒得墜在地上,旋即火星飛揚地四分五裂,聽得衆人心尖顫抖。
靳莽終于開口,道:“把人給我找出來。”
旋即一甩袖子,轉身走了。
滑青應道:“是。”
就在衆人都盯着火場的時候,一只雜色小貓沿着牆壁邊角,毫發無傷地從火場裏閃出來,它太小了,故而能完美地藏進陰影裏,誰都沒有發現他。
葛霄卻一轉身,不露聲色地截住了這只靈活異常的小貓。
小貓叼着什麽,發不出叫聲,也沒法呲牙,從喉嚨裏滾出一連串呼嚕聲。
葛霄瞧見它嘴裏的物件,還未來得及細察,忽見李淼已經要望過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小貓攏來藏在鬥篷下,仍舊面不改色地站直了。
小貓徒勞地掙紮片刻,也只好既來之則安之地收回爪子。
【作者有話說】
終于三萬了…………下一章在周四零點一過再更,讓我為榜單努努力(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