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漆樹的漆,決汩九川的汩

第9章 漆樹的漆,決汩九川的汩

當晚,下了一場暴雨。

葛霄在雨中等了半個時辰後,便悄無聲息地走了。

最後只有李淼撐傘固執地等在宗祠外,未進半點飲食。

他牢牢地盯着勞碌的人們,不肯放過一絲細節,身上衣裳還是祭祀時的那一套,被雨水浸濕,沉甸甸地壓在身上,險些折斷他的脊梁骨。

那火是和着火油起的,即便是有暴雨助陣,仍然纏鬥到後半夜才滅。

靳家宗祠已經是一團稀爛。

火剛滅盡,李淼就拖着祭衣,深一腳淺一腳地步進去。

這座不知道建了有多久的宗祠只剩下一灘奄奄一息的廢墟,炭化的木頭如同發出最後一聲嘆息似的,缭繞出一陣白煙。

滑青殷勤地扶着他勸:“李大人別急,該有什麽我定然原樣呈給您。”

李淼充耳不聞,直到他走到原本是祭桌的地方,才停下腳步。

那裏躺着一具已然面目全非的、燒得焦黑的屍體,還保持着跪坐的模樣,身上無論有點什麽,怕都已在這場火裏化作灰燼。

“哎呀。”滑青發出一聲噓唏。

李淼推開滑青,蹲下來,仔細地檢查屍體。

滂沱大雨仍不知疲倦地澆下來,把木頭泡得濕軟,凹陷處積攢的水窪波蕩不息,倒映出那屍體緊緊握着的、一直到死都沒有松開的、與他幾近融到一起的物件。

那是個牌位。

滑青終究沒忍心繼續望着那牌位,因那牌位寫的是……靳莽的名字。

“死去元知萬事空。”靳莽将寫着自己名字的牌位交給滑青。

滑青卻沒有第一時間接過。

“他們葵人甚信死後重逢時、彼此定會新如嬰孩,肜人也信鬼神。”靳莽說,“那便死後再見罷,他會滿意的。”

靳莽用指尖敲敲桌子,平靜道:“這也是承諾。”

滑青欲言又止。

靳樨忽然道:“父親。”

靳莽揮手止住他接下來的話。

滑青嘆口氣,上前接過牌位,向靳樨點點頭,推門出去。

翻找中的李淼動作忽然停住,接着他的肩膀微微顫動,半晌,才緩緩地站直。

滑青回過神,明知故問道:“大人找到了甚麽?”

李淼嘴唇哆嗦,愣了片刻,眼睛裏爆發出洶湧的狂喜,差點捧不住那東西——

那是一塊晶瑩的白玉,如此火燒都沒有碎裂,仍然保持着完整的模樣,被李淼雙手顫抖地用衣袖草草擦拭過之後,釋放出瑩潤的光華。

“陛下!”李淼欣喜若狂地大吼,“天佑大肜!天佑大肜!”

話畢,李淼像個瘋子似的,雙手将白玉高高舉過頭頂,迎着暴雨,從人群裏沖了出去。

“大人,這——”一側的府兵沒看懂巫官的舉止,謹慎地請教滑青。

滑青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舉着傘,風輕雲淡道:“巫官與神靈通,你我懂什麽,休息去吧。”

府兵猶豫道:“可這裏……”

“又不急,放晴了再收不遲,不必非得淋這一趟雨。”滑青說,瞥一眼那焦黑的屍身,嘆氣道,“尋副棺椁來,收殓了罷。”

衆人應“是”,紛紛收手準備回去了。

此刻,在臧初與公鉏白的院子裏。

昏迷的阿七躺在臧初匆忙收拾的客房床上,短時間發起了高熱,面色酡紅,眉目緊鎖。

公鉏白被他額頭的溫度吓了一大跳,焦躁地在廳堂裏走來走去。

整座沙鹿都陷入煙雨朦胧,冷風呼嘯,暴雨噼裏啪啦地砸在屋檐和地上,動靜大得幾乎蓋過了其他任何聲響。

臧初知道外頭現如今一定亂糟糟的,但阿七實在不能不管,最終還是說:“我去請大夫。你去告訴大君子一聲。”

“不必了。”門外傳來一道聲音,接着響起三聲叩門聲,在雨聲中如同某種定心丸。

臧初忙起身去開門,迫不及待道:“大君子。”

靳樨點點頭,卻沒看他,一直望着屋內。

臧初接過靳樨手中的傘,想起還未告知靳樨,忙道:“不知哪裏出了差錯,阿七追着沈公子來了。”

靳樨解下濕氣嚴重的鬥篷,搭在椅背上,方才走到床邊。

臧初與公鉏白這才發現他懷裏的毛團。

公鉏白定睛一看,大驚:“琥珀怎麽在這兒。”

靳樨沒答話,他看了眼床上的阿七,又看向臧初。

臧初又解釋道:“發熱了。”

“去請郎中。”靳樨說,并未在意阿七的突然出現,順手把琥珀交到公鉏白的手裏。

公鉏白手忙腳亂、笨拙異常地給琥珀順毛,擡頭時臧初已然出門去了。

他眼神一轉,疑惑地發現靳樨伸出的手懸在離阿七額頭一個拳頭之外的距離,半晌都沒有落下來。

“滑叔看見了?”靳樨突然開口問,手終于落下去,輕輕地碰了碰阿七滾燙的額頭,把兩撇散發撥開。

“看見了。”公鉏白答,“阿七來得太突然,我們沒來得及攔。”

“他什麽反應?”

公鉏白意識到靳樨說的是滑青,答道:“滑叔只說知道了。”

靳樨從盆裏取出一塊濕巾,擰幹,整齊疊好,放在阿七額上,繼而靜靜垂眸看着,不知在想什麽。

原本呆在公鉏白手肘裏的琥珀忽然跳出來,落在床上,圍着阿七走來走去,嗚嗚咽咽地拱他的頸窩。

阿七沒有轉醒的跡象,琥珀最後挨着他的臉頰躺下了。

靳樨問:“他什麽時候來的。”

“我們出來的時候撞見的。”公鉏白不舍地把目光從琥珀身上撕開,緊張道,“或許沒聽着什麽。”

靳樨淡淡地“嗯”了一聲。

“可能也不知道太多。”公鉏白想了想,補充道,“暈過去之前,阿七一直在來回說一句話。”

“什麽?”

“神明在上,賜吾景福。”公鉏白學着阿七的語氣,搓搓手,“這是什麽禱詞嗎?”

公鉏白沒發覺他說這句話的同時,靳樨的臉色一變,嘴角猛地繃緊。

見靳樨一直沒說話,公鉏白有些擔心是不是自己多此一舉。

少頃,靳樨終于開口道:“沒關系,別讓李淼知道,貓房裏也守好。”

“哦,好。”公鉏白答。

不一會兒,臧初帶着郎中來了,由頭是手下急病。

靳樨起身,把帷幕拉上,自己站到了屏風後,郎中沒多想,探完脈息,道:“脈息上看不出有什麽事,怕是大人底子弱些,一時受驚過度,吃了藥發完汗就好了。”

公鉏白又問:“什麽時候能退熱?”

“脈息上實在沒有問題。”郎中答。

臧初見靳樨在屏風後揮了揮手,于是道:“你走吧,多謝了。”

郎中走後,靳樨從屏風後轉出來,取來藥方看了幾眼,方才離開。

臧初搗搗公鉏白:“大君子說了什麽?”

公鉏白複述一遍方才的對話,問臧初:“師兄,這什麽意思?”

“唔。”臧初摸着下巴想了想,“阿七就先留在這裏養養吧,我待會兒讓人守好貓房那邊,李淼不是經常去找那個老頭嗎?”

阿七沉在夢魇裏。

沈焦還坐在院子的樹蔭裏,腳邊一群打盹的貓,他低着頭,清瘦的身軀似乎都撐不起薄薄的夏衣,他一直在低頭雕刻,恍然如生的木俑一個一個出現在他手邊。

這一回,所有的木俑都有了清晰的五官。

或巧笑倩兮、或勃然大怒、或不茍言笑、或吊兒郎當。

沈焦望着那些木俑笑,笑着笑着,他的四肢也開始僵硬,漸漸也變成一尊木頭人俑。

院子的底色變得赤紅,微風逐漸熾熱,貓早已紛紛逃走,此地火焰沖天,化作熔爐,那些人俑就在火苗中燃燒、變為焦炭。

人俑張口,卻聽不見尖叫。

極端的寂靜中,只有沈焦猶然祈禱的聲音:“神明在上,賜吾景福。”

沈焦的聲音不停回蕩在阿七耳邊,猶如一群找不到歸巢的歸鳥,在阿七的腦海裏盤旋,用血肉胸膛撞擊意識邊緣。

意識裏一片昏暗,漫布各色各樣的霧障,阿七立在那裏,也仿佛被蒙住眼睛。

“神明在上,賜吾景福……”阿七喃喃自語,有一種奇怪而熟悉的鼓噪發生在他的血管、心尖與喉頭,引誘着他吐出某一句話。

心神恍惚中,場景折疊,展開在古老的大殿上。

他好像仰着頭,尊敬地望着誰。

可他看不清。

腦子裏亂得要命,悶悶地鈍痛,他感到烈焰焚燒的痛苦,又仿佛被大雪掩埋,恍然間好像有無數虎豹蛇蟲在撕咬他的軀體,忽然臉頰傳來一道軟濕的觸覺,像是琥珀在舔他,繼而他又像是被誰握住了手,那人的體溫很低,冰得阿七仿佛想起了什麽。

對……琥珀!

他是在山野下醒來的阿七,他是給獵戶送終的阿七,他是誇贊沈焦手藝好的阿七。

他“阿七”的身份被琥珀所首肯,是而盡管他有時也會放棄追尋“阿七”又是誰。

“阿七”從哪裏來。

“阿七”是否有家鄉、有親人。

“阿七”是否有放不下的往事。

他又聽見沈焦在輕柔地、呼喚地念叨:“神明在上,賜吾景福。”

“神明在上……”

界碑的血跡倒流回少年的身體,射出的羽箭重回長弓弦上,汩汩的水流回溯到源頭。

刺骨的秋風凝滞,都城沉重的大門拉起,少年回到巍峨的大殿,沾血的飛信傳到他手上時已經變得烏黑幹裂,他難以辨認字跡。

他猛地起身,旋即眼前一黑,兩行濕熱的液體順着眼眶流出來。

再往前,很小的時候,他的寝宮燃着滿殿燈燭,長條的宮燈下靠着打瞌睡的小宮女,他在桃花樹下睡去,在軟錦中醒來,母親和大哥守在床邊,憂愁地看着他。

“去西亳罷。”母親說,“那裏适合你養病,一年住個小半的,也不打緊,天子是我的哥哥,他對我就像你大哥對你一樣,他會對你很好的。”

他什麽都看不見,仍舊快活地笑着。

“等你好了,我帶你去騎馬!”二姐騎在馬上,威武地對他說,“從缃羽到月罄關,我都帶你去。”

他說:“好啊。”

“你見到天子啊,要給他請安,你要說祈福的好話。”大哥這麽說。

他問:“說什麽呢?”

“你就說……”大哥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你就說神明在上,賜吾景福。”

“是什麽意思?”

“就是祈求上天神明睜開眼,賜予我萬千福澤。”大哥說。

那日他離開西亳前,曾跪在天子寝宮之前,徒然面對緊合的大門。

太子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

視線一片黑暗,他磕頭,在微冷的風裏挺直脊背,眼睛痛得快要爆掉似的,但他仿佛沒有感到任何痛苦,口齒清晰地說:“神明在上,賜吾景福。”

他聽見似有若無的嘆息從四面八方傳來,他聽見刀刃剁進血肉的聲音,他聽見鮮血滴答滴答。

他聽見就在自己被高高的門檻絆倒的那一剎那,扶王宮的牌匾铿然落地,跌得粉碎。

他想起第一日來西亳時,也是這樣。

天子高坐明堂,他小小一個,被沉重的重工禮服包裹,仍舊吃力地扳直脊背,揚起下巴,眼神明亮,仿佛能看見景天子身後那駭人的神獸雕塑。

“神明在上,賜吾景福。”他煞有介事地、青澀稚嫩地說,聽見高座上傳來一聲輕笑。

景天子說:“神必據我。”

小時候的他、這些年來定時請安的他、以及告辭的他,都在重複這同樣的一段禱詞:“神明在上,賜吾景福。”

“吾願天子其德不爽,壽考不忘。”

“願大成孝孫有慶、神保有飨,以介眉壽,萬壽無疆。”

他是阿七。

他也不是阿七。

他是扶王室最小的孩子。

他的母親是天子之妹,他的父親是扶國之王。

他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他們都很愛他。

他的名字,叫做漆汩。

漆樹的漆,決汩九川的汩。

五年前,蔡疾竊國,王室覆滅,他死在界碑邊上。

那一天,正好也是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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