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是只巴掌大小的木俑

第10章 那是只巴掌大小的木俑

夢境的盡頭永遠是那座永遠安然無恙的、永遠燃着暖熱熏香的宮殿。

漆汩中途醒過好幾回,聽見窗外還在下雨,每次都在朦胧中望見床前似乎坐着誰,那高大的身影很像大哥,他嗫嚅着嘴唇,低啞地叫了一聲:“大哥。”

床前的人影似乎停滞了一下,但最終沒有說什麽。

屋內沒有一絲月光,漆汩勉強一笑,又睡了過去。

漆汩渾渾噩噩,不知自己睡了有多久,完全清醒時,他看見外間的日光大盛,夢裏揮之不去的滂沱大雨已經消失無跡,漆汩迷茫的目光在天花板和家具上游離,張了張幹渴的嘴,沒能發出聲音來,只覺頭痛欲裂。

外頭有人氣勢洶洶地在說話:“你從哪裏找來的葵地後人?”

而後靳樨極平靜的聲音響起:“他自己找來的。”

“風知那邊又是誰動的手?!”

“你在說什麽?”

“你——!”

“我早說過,此法不可行。”靳樨說。

“呲啦!”

有什麽東西碎了一地。

漆汩一個激靈地爬起來,一邊摁額角一邊環顧四周。

——這地方他沒來過,看模樣似乎還在侯府裏。

漆汩謹慎地沒有立即動彈,忽然一團毛球撲到膝上,他下意識一低頭,琥珀仰起小臉,可憐兮兮的。

漆汩笑了,撓了撓琥珀的下巴。

琥珀享受了一會,從他手心裏逃開,漆汩饒有興致地望着它鑽到邊角的棉被裏,只露出屁|股和一晃一晃的尾巴,不一會兒,拖出一個物件,又叼又拖地推吧到漆汩手邊。

漆汩一定睛,立即愣住了。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木俑,雕得惟妙惟肖,穿着素衫,發髻簡單束起,依然沒有五官,只是懷裏握了一只小小的貓。

木俑低着頭,明明沒有五官,漆汩卻能感覺出那熟悉的氣場。

漆汩顫抖着手,把那小木俑握在手心。

這個時候,門推開了,公鉏白端着藥走進來。

漆汩猛一回頭。

公鉏白被他眼神和微微發紅的眼眶吓了一大跳,旋即扯出一個笑,道:“你終于醒了。”

漆汩沒吭聲。

“這是我和師兄的院子。”公鉏白說,把藥遞給他,“喝藥吧,你這身體,太虛了。”

漆汩知道公鉏白還是拿他當貓房一個小厮看待,猶豫了一會,把藥接過來,捧在手裏卻未急着喝,半晌道:“我睡了多久?”

公鉏白伸出三根指頭:“三天。”

漆汩一陣驚愕,險些把藥打翻,公鉏白慌忙地撲來搶過藥碗:“祖宗诶!”

“沈大哥!”漆汩顧不上那藥。

這時臧初進來了,注視漆汩慘白的臉,而後坐下來,嘆氣道:“現已經是葵王室後人沈焦了。”

漆汩瞳孔顫抖。

臧初問:“你知道葵是哪兒嗎?”

不等漆汩說話,臧初道:“二十年前,陳走海路,借道葵地突襲,等朝堂反應過來的時候,陳國軍隊已然逼近繹丹。侯爺的那條腿就是傷在這場突襲裏,當年的太子——競殿下也因此而死。繹丹之圍得解後,先王下令,由侯爺率軍征讨葵地,葵地在靈真日那天國破,王室成員于宗廟自焚,幼王獻上王印,而後自絕于宗廟廢墟前。”

“沈焦或許就是王室後人。”臧初撫摸棉被上的褶皺,道,“侯爺下令,想将他葬入葵王陵,死相不好,你還是不要去看了。”

漆汩沒有任何知覺似的坐着,眼眶更紅了。

臧初又掏出一個布包,欲遞給漆汩,但他愣愣的沒有反應,臧初于是嘆口氣,親自扒開漆汩緊緊相互掐着的雙手,假裝沒看到手掌上的指甲痕,把布包塞了進去,繼而起身道:“這是他最後給我的東西。”

漆汩沒有反應。

臧初示意公鉏白把藥碗放下,對漆汩道:“那藥還是盡快喝了吧,藥方大君子看過,沒有問題,我們倆先走了,你……你節哀。”

直至臧初帶着公鉏白離開,漆汩才指尖一顫,噙淚解開布包的系繩。

那是一套完整的、嶄新的刻刀。

是他那晚在大街上遇到了、特意買的,想必臧初也認出來了,故而專程轉交給他。

漆汩捂住臉,許久都沒有動作,一滴淚珠砸在刀刃上。

靳樨送走葛霄,又轉頭走了回來,見臧初和公鉏白都在院門外,道:“醒了?”

“醒了。”臧初答,道,“我把沈公子的物件交給他了,好像受打擊挺大。”

靳樨沉默下來。

臧初轉移話題,問:“葛大人什麽态度?”

“他麽。”靳樨說,“自然是要把玉帶去繹丹,他親自奉給陛下。”

“那新柳?”

靳樨點點頭,臧初舒口氣,公鉏白高興道:“那就好。”

“暫時的而已。”臧初說,“等緩過來了,還是會出兵的。風知急着要立功。”

靳樨的視線穿過院子裏的垂花,一直到那扇不動聲色的門窗上,忽然開口吩咐了一句什麽,轉身離開了。

漆汩抱着琥珀哭了一會,哭出一身汗,忽想起幾上的藥,一摸,那已經冰冷得跟井水似的,他張口便吞,即便又苦又冷,也一口氣喝完,喝完把碗一放,又抱着琥珀繼續哭。

臧初幾度過來想敲門,都聽見裏頭那綿綿不絕的哭聲,實在無奈。

公鉏白把耳朵貼着門上,奇怪地對臧初道:“師兄,阿七是水做的嗎?”

“積點口德吧你。”臧初錘了一下他肩膀,把公鉏白拉走了。

晚間,那哭聲終于停了。

臧初和公鉏白端着食盒,小心翼翼地摸進來,見床上被子鼓起一個小包,琥珀疑惑地圍着那個小包打轉,時不時用爪子扒拉扒拉。

“阿七啊。”臧初說,“吃點東西吧。”

小包猛地掀開,露出漆汩一張哭得跟花貓似的臉,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漆汩吸了吸鼻子,悶聲悶氣道:“嗯。”

臧初忙把飯菜擺好,漆汩胡亂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過來悶聲不響地吃東西。

臧初和公鉏白對視一眼,公鉏白清清嗓子,問:“阿七,你願不願去大君子的書房那兒幫忙?”

漆汩咽下飯菜,疑惑地眨眨眼,心想侯府人也不少,這種好事怎麽輪得到自己。

臧初倒了杯茶水推到他面前:“是我們倆去求的,那兒挺好的,月錢多,也不忙。”

公鉏白笑嘻嘻地補充道:“可以帶琥珀一起去。”

漆汩含着茶水,在心底想:毫無疑問他分明是死在界碑邊上了,如今卻又莫名其妙地在沙鹿城旁邊活過來,不知到底是上天賜福還是有什麽別的玄妙。

獨自一人單槍匹馬地離開也實在太冒險。

靳莽如今雖然遠離肜都,但大巫弟子還特意跑來,想來靳家并不算完全脫離王都風雲,靳樨那兒指不定消息不少。

且雖然這師兄弟顯然秘密挺多,但人熱忱。

自己如今撞見了沈焦的事,靳家卻未要他的命,尋個由頭放在眼皮下看着倒也能理解。

就算他回去貓房,還不是要被看着,或許那大巫弟子還要來尋他的麻煩。

——等等,那靡明又是誰?

漆汩吞下茶水,迎着師兄弟倆別無二致的關愛眼神,點點頭,道:“好。”

師兄弟倆均放心地松口氣。

漆汩又在此處住了一晚,翌日早起一邊拿冷毛巾敷腫起的眼睛,一邊吃早飯,然後抱起琥珀準備去靳樨院裏。

他沒去過靳樨的院子,臧初和公鉏白專程從校場回來一趟領他去。

漆汩看着這倆人勾肩搭背的,忍不住問:“我好像沒有看過你們單獨出現過。”

臧初還沒說話,公鉏白嘿嘿一笑:“這就叫好兄弟!”

漆汩嘴角抽抽,心想自己從前和大哥也沒有如這般寸步不離過。

快進門的時候,公鉏白掩嘴悄悄對漆汩說:“那讨厭鬼估摸着又在跟大君子吵架,你別管他。”

漆汩也學着他叽叽咕咕:“你說誰?”

然而一進門,這疑問就用不着公鉏白解答了。

因院裏有位瘋狂砍樹的紅衣男子,公鉏白沖他努了努嘴,道:“就是他。”

那男子正是面有刺青的大巫弟子葛霄,如今眼裏冒火、怒氣沖沖地拿着把砍刀,身邊已然有四五株倒地的桃樹。

他五官還挺俊秀,故而手裏那把粗犷駭人的碩大砍刀顯得與他格格不入。

面對如此大的動靜,靳樨卻四平八穩地坐在石桌上喝茶,對葛霄的行為置若罔顧。

漆汩眼角抽搐,聽臧初感慨道:“桃樹何其無辜!”

漆汩和公鉏白一起非常贊同地狂點頭。

公鉏白扯扯漆汩袖子:“這邊走這邊走。”

“哦,好。”漆汩應道,仍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這次靳樨也擡眼看來,漆汩好像從他的眼裏看見了自己。

“這邊。”公鉏白說。

漆汩回過神,迅速側頭,跟着公鉏白走了。

他如今記憶恢複大半,也依然沒弄明白對靳樨産生的熟悉感來自哪裏。

難不成見過?漆汩猜測。

可之前他應當一年有一半呆在扶都缃羽,一半呆在西亳,并沒有來過肜國。

還能在哪裏見過嗎?

漆汩想着,在公鉏白的帶領下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卧房,公鉏白說:“就是這裏了,還挺大的。”

“你的行李我遣人收拾收拾給你送來。”臧初說。

漆汩點點頭,把琥珀放下,任由它去開辟疆土,公鉏白和臧初正準備走,漆汩叫住公鉏白,問:“大君子一直都在肜地嗎,有沒有去過其他地方?”

公鉏白撓撓頭:“是的吧,我也不太知道,好像沒出去過。”

沒出去過?

這就奇了怪了,難道真是自己幻覺?

漆汩笑了笑,道:“只是有些好奇。”

“那我和師兄走了。”公鉏白沒放在心上,道,“校場還等着我們回去揍人呢。”

漆汩噗嗤一笑,招手作別:“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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