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君子為何需要書童呢
第11章 大君子為何需要書童呢
漆汩收拾好後出去認路時,靳樨與葛霄都已不在院裏了。
空曠的院落裏一兩個小厮在低頭收拾葛霄發怒留下的殘局。
漆汩大概能猜出那位大巫弟子為什麽這麽生氣。
那晚葛霄離開營地,靳樨分明就是知道的——可能靳家還充當了某種掩護的角色,這之後就是沈焦出事、葛霄趕回。
沈焦到底是不是真的葵王室後人也許并不那麽重要,看靡明的态度,哪怕不是後人,也會和葵國有密切的關系。
而那日宗祠前出現了三個人。
公鉏白和臧初自不必說,代表的是靳樨。
那麽那位文士似乎是府上侯爺手底下的那位滑什麽的大人,毫無疑問就是代表侯爺。
沈焦出事,導致原本已經離開的葛霄返回。
這樣才能說明這場火的意義,不然靳家怎麽會眼睜睜看着自家的宗祠被毀。
但還有一點不能确認。
葛霄明明已經出現在赤帝祭禮上,若那時他已返回,那麽何必讓三人代表侯爺和靳樨去宗祠呢?
最重要的是,到底有什麽事情能逼得葛霄返回,他返回又能代表什麽計劃的告破,況且大巫弟子來沙鹿的目的自己也不知道。
……肜都繹丹到底發生了什麽?
漆汩心想,不能一直待在這沙鹿,終究還是偏遠了些。
小厮們扛着桃樹枝走了,院落裏再度空無一人,小橋流水,桃樹成片。
漆汩發了會兒呆,聽見一聲歡快的“阿七”,他扭頭,看見靳栊從一片灌木叢裏探出頭,正張着雙臂向他跑來,像一只小蝴蝶似的。
漆汩剛好接了滿懷,剛要說什麽,靳栊卻忙不疊地地加重語氣“噓”一聲。
漆汩:“啊?”
“不要大聲!”靳栊東看西看,壓低聲音道,“我去貓房找你,他們說你帶着琥珀來哥哥這裏幹活了。”
“是啊。”漆汩故作正經道,“這叫升遷!”
“真的嗎?!”靳栊蹦起來,牽着他的手,問,“琥珀在哪兒?”
“在房裏睡——”話沒說完,靳栊就興沖沖地問他房間在哪,即刻就旋風似的被拉走了。
過午,靳栊仍不肯走,并勒令漆汩不許去告狀。
漆汩只好哄道:“我去弄點吃的回來。”
靳栊叉着腰打量他好大一會兒,漆汩再三保證絕不做叛徒,才被允準離開。
漆汩出來後扶額一陣,去廚房拿吃的時候瞧見竈上碼了那種花瓣點心,于是揚起乖乖巧巧的笑臉問廚娘:“我可以拿點那個走嗎?”
廚娘正大顯身手,也沒聽清他具體在說什麽,自然也沒看到他特意揚出來的笑容,頭都沒扭,渾不在意道:“你随便拿吧,最近做了好多。”
漆汩忙不疊提了一屜高高興興地走了。
靳栊随便吃了點漆汩帶來的飯菜,不一會兒後又犯困,睡倒在塌上。
漆汩墊着腳小心翼翼地觀察他,見他果真睡熟了,于是退到門邊天人交戰。
突然,窗戶紙邊顯現出一道人影,漆汩吓得後退一步。
那人禮貌地輕輕叩門,漆汩有些猜到會是誰,遂舒口氣,打開一條小縫:“大——”
“噓!”靳樨也豎起食指,身披薄鬥篷。
漆汩這時候發現這倆兄弟真的長得挺像的,“噓”的架勢也一模一樣。
漆汩完全知道靳樨的來意,忙點點頭,而後兩手合一歪在腮邊,示意靳栊睡着了。
不知道靳樨看懂了還是沒看懂,眼神停留在漆汩身上的時間實在有些久。
久到漆汩都被看得有點瑟縮,讪讪地放下手,剛預開口,靳樨卻又猛地收回眼神,推開門,大步邁進去,一面走一面把鬥篷解下來,他停在熟睡的靳栊身側,俯身,輕而易舉地把他撈了起來,又用鬥篷把靳栊包成大號粽子。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靳栊嗅到熟悉的氣味,不僅沒醒,反而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靳樨走過漆汩身邊時停了一下,低頭對漆汩說:“謝謝。”
漆汩一驚,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卻見靳樨走出兩步又回頭,很認真地說:“他要去念書,從書房裏偷跑出來的。”
漆汩:“……”
我說呢,怎麽就這麽偷偷摸摸。
“哎。”漆汩在靳樨身後叫道,“大君子。”
靳樨抱着靳栊回頭:“嗯?”
漆汩淺笑道:“我向小君子保證過不做叛徒的。”
靳樨一點下巴,繼而嚴肅道:“我自己找來的,與你無關。”
漆汩便對着他的背影一拱手,權當謝謝。
一直到入夜,靳樨都沒有再回來院子過。
趁此機會,漆汩在大君子的院落裏大約逛了逛,裏頭幾乎沒有人,小厮會定時地過來做清理,卻不停留,是而他驚訝地發現常留的活人竟就只有自己。
晚飯後,漆汩在院子裏的桃樹邊呆了會兒,一轉頭,忽然發現一名管事服飾的人舉着燈,靜靜地望着他。
漆汩唬得連連後退:“你是誰?”
那管事行了個正兒八經的禮,道:“我叫夏山,是大君子院子外頭的人。”
想必是盡管靳樨院子裏沒留人,但府裏好歹會用個人管雜事,眼前的這位興許就是了。
夏山道:“您是阿七大人嗎?”
漆汩點點頭,心想為何就成“大人”了。
夏山道:“大君子方才傳話過來,說您可以去他書房裏熟悉一下,待會大君子就回來了。”
漆汩沒動作。
夏山以為他不認路,便又道:“您跟着我來。”
漆汩便跟着夏山走,一面走,一面問道:“大君子是叫我幫什麽忙呢?”
夏山專心致志地走路,道:“不知道,大君子會親自同您講的吧。”
漆汩想了想,又問:“之前,有前輩嗎?”
“什麽前輩?”夏山驚異地扭頭看他,接着反應過來,“哦您指那個,并沒有的,侯爺其實早就提過叫大君子請個會讀書的文士來,不要只找武人——”
“等等等等等等!”漆汩停下腳步,幾乎要大驚失色,“我不是來做書童的?!”
夏山比他更大驚失色:“大君子為何需要書童呢?!”
倆人大眼對小眼好大一會,夏山回過味兒了:“您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啊。”漆汩懵懵地說。
夏山徒勞地張了張嘴,而後放棄地道:“算了,還是等大君子回來親自同您講吧。阿七大人,您會認字寫字吧。”
漆汩謹慎地道:“應當是會吧。”
夏山:“……”
夏山眼皮一個勁兒地抽搐,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而後破罐子破摔道:“您就在書房裏等着吧。”
漆汩:“……”
好吧。
夏山替漆汩點上了書房的燈,留下一壺熱茶,便“冷血無情”地阖門而出。
書房裏幹幹淨淨的,漆汩坐着等了一會兒,不知不覺把茶都喝光了,便無聊地東張西望,聽到一股清晰的水流聲,他覓聲而去,推開一扇窗,見窗下有一彎清流和一只小小的竹水車。
挺好,挺有風韻的,漆汩想,又把窗子照原樣合上。
這時,書房的門口投下一道陰影。
漆汩站定,等着靳樨進來,然而對方不知為何一直沒有推門,漆汩一面覺得奇怪,一面還是規矩地候着,但靳樨仍然一動不動,擡手都擡了好半天——
“咚咚咚。”漆汩終于聽到三聲叩門。
剎那間,靳樨的舉止讓漆汩由衷地産生一種荒謬錯覺:仿佛這間的書房屬于自己,而靳樨才是外來造訪的客人。
這怎麽可能呢?
漆汩忙把這錯覺甩出腦外,恭敬道:“大君子。是我,阿七。”
說完,漆汩上前把門打開。
屋內的燈火倏然間全無阻擋地将漆汩的影子投在靳樨身上,似乎漆汩的手方才撫過靳樨的肩頭。
漆汩打破沉默,又叫了一聲:“大君子。”
靳樨慢騰騰地走過他身側,坐在桌後,示意轉身的漆汩也坐下。
漆汩聽命而行,而後斟酌着用詞,道:“臧大人說我是來幫忙的,但我沒讀過幾年書,怕擔不起大君子的青眼。”
漆汩方才想過了,當個書童倒沒什麽,直接做門客還是激進了些。
說畢,漆汩擡眼觀察靳樨。
靳樨一聲不吭,正經危坐,右手握着腰上短刀的魚形刀柄,不停摩挲,衣袖邊與腰帶上的燮樣暗紋在燈下流淌光澤,他這副沉默不語的架勢倒不怎麽令人讨厭,漆汩反倒從一開始就不覺得靳樨是什麽不好說話的人物。
忽地,靳樨好似終于想好了措辭,開口道:“方才那個,是王都來的大巫弟子,叫作葛霄。”
漆汩點點頭。
“他來沙鹿,其一是因太子暴斃,嗣君換人。”一鳴驚人,漆汩震撼地瞪大眼睛,而靳樨甚至沒理會漆汩的震驚,只自顧自地說,“如今王座上的陛下叫密章,立長子密忌為太子,密忌沒了,太子位自然輪到密忌唯一的弟弟密懋身上”
漆汩忙磕巴道:“我不用知道這些——”
靳樨卻繼續說:“葛霄來沙鹿是因為新太子想讓靳家重返繹丹,除此之外,還有個原因。”
漆汩已經攔不住靳樨了,他不知道靳樨從哪裏開始對自己産生的信任。
靳樨話音剛落,便将一冊竹簡從桌上挑出來,朝漆汩的方向推過去,簡短地道:“念。”
漆汩叫苦不疊,也只能雙手取來,在膝上展開,低頭看去。
這是一卷方志,屬于“新柳”,開卷便是該地地圖。
漆汩匆匆一掃,登時瞪大了眼睛。
這新柳——正好就在沙鹿的東南方。
漆汩腦海裏驀然一亮,營地裏,葛霄再度帶隊在月光下策馬奔向東南邊,靳樨營帳随即熄燈。
“昔者,肜之先祖砍南地荊而立國……新柳之地,本棄絕而後生,原氏治此,迄今有十世……”
可為什麽呢?
漆汩一面念一面想,念完兩百來字時,靳樨舉手示意他停下來,漆汩擡起頭,緊緊地盯着靳樨的一舉一動。
靳樨沉吟片刻。
漆汩豎起耳朵嚴陣以待。
少頃,靳樨卻蹦出一句:“你識字。”
漆汩:“……”
你連我識不識字都不清楚就敢叫我過來,也是膽子挺大的。
而靳樨似乎只是想确認一下,将手擱在桌上,順手提起茶壺給自己倒茶,只倒出來三滴。
漆汩想起什麽,忙看向自己的茶杯:“……”
然而靳樨只是慢悠悠、若無其事地将茶壺原樣放回,道:“如今的新柳侯,叫做原致。”
漆汩點頭。
“他人老了,又犟。”靳樨評價道,“膝下兒女皆死,沒有後人,是以——”
漆汩忽然記起在靈真祭典上聽說的傳聞。
與此同時,靳樨的聲音響起:“——不敬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