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若我要去繹丹——”
第12章 “若我要去繹丹——”
翌日再起,漆汩發覺路上遇到的人都已把他當作大君子的門客看待。
看來靳樨早已打定主意叫他做門客,漆汩稀裏糊塗地就上了侯府的船,這下反倒不好立刻下去,他抱着琥珀圍觀兩只螞蚱打架,冷不防嘆氣,心想你們倆蟲子還打什麽打,等天氣涼下來還不是要一起被凍死。
不一會兒夏山匆匆趕來,朝他一揖:“阿七大人,大君子叫我傳話,說王都的信使來了。”
漆汩收回眼神,問:“說了什麽?”
夏山搖搖頭,把一張寫滿字的絹帛給了他。
是府裏的記事。
夏山又遞來一張竹片,說:“大人,這是大君子出門時留給您的。”
漆汩一同撚在手裏未急着看,順嘴問道:“夏管事識字麽?”
“只認得簡單的與數字。”夏山道,拱手道,“我先下去了。”
漆汩點點頭,低頭看記事。
繹丹的信使聲勢浩大地只傳來一個消息,卻十分重要:
太子暴斃,二王子密懋被冊為嗣君,昭告全國。
漆汩已從靳樨口中得知這個消息,并不再震驚,只是想到新太子若對新柳動手,也便意味着王室的刀尖或許有一天也會懸在沙鹿的頭頂之上。
靳家也不能一直這樣偷閑下去。
沈焦。葵。
漆汩又回想起昨夜靳樨的話。
靳樨說肜王重病在床,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病症,肜王在短短一月間便白了頭,如一顆砍倒的大樹般很快腐朽下去,他很難起身,終日虛弱,不能見風,任何一點着涼都會讓他高熱幾日,無力處理任何事宜。
大巫靈蒿曾有所診斷,猜測正是與靳莽一同在西邊征戰時染上的。
也就是……葵。
“所有葵王室成員出生時都會由巫官調配佩玉,那佩玉中有蠱,可解族中一切毒,可惜當年成員俱滅,是而陛下也只能等死。”靳樨擡眼,似在觀察漆汩的神情,而後終于下定決心,說了出來,“李淼在沈焦的身上,找到了這塊玉。”
手指不停顫抖,漆汩久久說不出話來,一時竟險些喘不上氣。
“他……你們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漆汩的心跳幾乎能撕碎他的胸膛。
靳樨沒有否認,他道:“如果他不自己來宗祠的話,便可相安無事。”
靳樨的語氣流露出不忍和嘆息。
“我……我想……”漆汩說,“再去看看他。”
靳樨說:“好。”
“明日我來找你。”少頃他有所猶豫,終道,“若我要去繹丹,你去嗎?”
漆汩猛地擡頭,忽然意識到靳家必得去王都走一趟了,拜見新太子倒是其次,交代沈焦這件事才是重中之重。
“什麽時候?”漆汩問。
“九月初十。”靳樨答,沒有立即就要他的答案。
打架的螞蚱一死一殘,結束了戰鬥。
漆汩閉上眼,沈焦的身影再度出現在他眼前,含笑,仿佛還是那天。
事發後,那總是纏繞着沈焦的憂愁和悲傷、沈焦久別人世般的蕭索與孤獨,都有了答案。
興許沈焦早就想好了這個結局,只是他眼瞎,沒有發現。
漆汩又看向那支竹片,字跡與記事不同,寫着:卷冊皆可讀。
署名一個“樨”字。
應當是靳樨親筆,字挺好看的,就是那個“樨”字寫得有點兒怪。
漆汩把竹片收好,抱着琥珀站起身來,溜達着鑽進了靳樨的書房。
他首先想知道這五年內發生了什麽,靳樨桌上正好有整理好的,就放在案桌上,免了他許多功夫。
正如靡明所說,在扶王室覆滅的三個月後,蔡疾就得到了天子的賜爵。
那年冬天,景天子薨,太子姬焰即位,是為夷天子。
在肜國,也是在蔡疾獲爵的這一年,靳家退回沙鹿。
現肜王即位已有七年,如今卧病在床,太子忌本攝政日久,宮中還有位鹿後,是遠嫁而來的姜國公主。
漆汩想,這天下你打我、我打你,總也沒有盡頭。
小國依附大國,大國彼此周旋,一面防備着外敵來襲,一面也想着要擴張出去。
自北方犬戎南下、逼得大成後退數百裏,天子薨于戰場,似乎天下已經不再記得有西亳了。
漆汩嘆了口氣,把竹簡滾回去,又張望了一下這間屋子。
桌邊還有一張比手臂還長的布帛,漆汩心神一動,翻開一角,看見墨水畫就的疆域與河流山巒,遂趴在地上把它完全展開。
果不其然,是一張地圖。
在肜國的标注點西邊畫了許多山嶺,那裏頭夾雜着不少字。
漆汩右手食指指尖點在其中一個字上——那是“葵”。
他的手指從“葵”字開始,離開崇山峻裏,移到占領南方廣大土地的“肜”,再移到東邊數次向肜地露出獠牙的“陳”,再到陳國北邊養精蓄銳的“申”,再是北方大國“庸”,而後是西亳南邊的“齊”與“應”,繼而是曾經是天下之心的西亳,再然後……
是闊別已久的“扶”。
想來這張地圖有些年頭了,保存得極好,如山中那間獵戶木屋一般時間凝滞,停留在數年之前。
餘光裏琥珀一扭一扭地撲過來,漆汩下意識看過去,登時腦袋一炸,手忙腳亂地把琥珀提了起來,然而還是慢了一步,那布帛上留下了一朵嬌然綻放的黑色梅花印。
漆汩:“……”
“完蛋了。”漆汩束手無策地拎着琥珀的後頸,“你幹嘛非得往上爬呢,哪兒沾來的墨。”
琥珀仍舊一無所知地用蘸上墨水的爪子對空氣出拳,漆汩只好先用帕子沾水,把它的肉墊擦拭幹淨,而後自言自語道:“唉,請罪去吧。”
漆汩翻出靳樨留給他的竹片,取筆蘸墨,寫道:“恕罪。再稽首。”
把竹片吹幹了,夾在布帛地圖裏,再卷起來,漆汩把地圖放回原處,瞪了一眼無辜臉的琥珀:“祖宗!呆會兒跟我一起去請罪吧!小心他把你炖了!”
琥珀充耳不聞,耳朵尖一動一動。
漆汩嘆氣,心道做一只可愛的貓真是好,如有免死金牌似的。
剛一出門,就碰見公鉏白的身影一閃而過。
臧初抱臂靠在檐下養神,漆汩還未走近,臧初便有所察覺地撩起眼皮,懶洋洋地叫道:“小白!”
“诶!”
“別找了!人在這兒!”臧初伸了個懶腰,說。
“哪兒呢哪兒呢!”公鉏白轉瞬即至,風風火火地上前來攬着漆汩肩膀把他往外帶,嘴裏笑嘻嘻地道,“走!出去吃頓好的。”
“等等,等等。”漆汩簡直頭大,問道,“大君子呢?”
“那誰知道。”臧初慢悠悠地跟在後頭,從漆汩懷裏把琥珀拐到手裏,無情鎮壓。
漆汩掙紮無果,又道:“那什麽,你們不解釋解釋嗎?”
“解釋什麽?”公鉏白驚異道。
他們已然出走出了靳樨的院落,迎面而來的小厮們朝他們行禮,道:“三位大人好。”
公鉏白點頭:“好好好。”
漆汩忙趁機從公鉏白魔爪下逃出,待小厮們離開了,便小聲道:“我不是來做書童的嗎?”
“大君子要書童幹什麽?”公鉏白莫名其妙道,“他又不是不會寫字。”
漆汩:“……”
臧初明白了,拍拍漆汩的肩膀:“都一樣。”
漆汩哭笑不得:“哪裏一樣?”
臧初攤手,無辜道:“都是升遷啊,哪裏不一樣?”
漆汩:“……”
漆汩企圖再說點什麽,但想不出話來,摁着眉心投降道:“好吧,你們說得都對。去吃什麽?”
一炷香後,他們三個人就已經坐在了酒樓的廂房裏。
廂房在二樓,毗鄰大街,推開門看去,大街上人來人往,秋風瑟瑟,枯葉一日比一日落得更多,神壇如倒扣的瓷盤,遠方山巒層疊起伏,輪廓模糊不清。
公鉏白豪放地噼裏啪啦一頓點,聽得漆汩無比頭大,不由道:“我們才三個人……”
公鉏白一瞪眼,警惕道:“你在暗示什麽?府裏也算不上窮,大……老大也很大方。”
“從此以後你不會窮了。”公鉏白一錘定音,臧初也敷衍地拱手慶賀。
漆汩:“……”
他很想說他真沒這個意思。
公鉏白意猶未盡地道:“就這些吧。”
小二記了密密麻麻的一大面,心想這也叫“就”嗎?遂忙不疊地跑了。
公鉏白用食指敲着桌面,清清嗓子,嚴肅道:“怎麽能這麽想侯府呢!”
漆汩把面前的茶水一口喝盡,拒絕交談。
臧初說:“大君子要和神棍一起去繹丹,你會去嗎?”
漆汩知這是對自己講的,道:“還沒想好。”
臧初轉動了一下茶杯:“大君子選了你做門客,自然是想你也去的。”
漆汩:“大君子這麽信我?”
“有眼緣也說不定呢。”臧初笑着,“我和小白也很喜歡你。”
漆汩含笑着搖搖頭。
不多時,琳琅滿目的菜式接二連三地上上來。
漆汩贊道:“還挺快。”
公鉏白頓時精神百倍地挽起袖子:“絕對是這家的所有招牌了。”
漆汩心道怎麽這麽多招牌。
臧初看穿他似的,用口型對他說:“他、不、挑。”
漆汩啞然失笑,從懷裏掏出絹子包好的貓食,揀了只小碗,放在已經急不可耐亂叫的琥珀嘴邊,方才開始填自己的肚子。
桌上其餘倒沒什麽,只一碗豆腐魚湯煮得鮮美異常,添味的紫蘇極香,令人食欲大增。
漆汩足足喝了三碗,方才意猶未盡地止住動作。
臧初已在喝茶,瞟他一眼,問:“在想什麽?”
漆汩正盯着窗外發呆,聞聲回過神來,道:“在想……神明是什麽?”
“我不是說過嗎?”臧初說,“神明是天上的瞎子殘廢。”
公鉏白風卷殘雲完畢,放下筷子,咕嚕一杯涼茶下去,繼而滿足惬意地道:“吃好了。”
臧初立即把眼神轉過去,遞給他帕子,問:“回去麽?”
“回去吧。”公鉏白答。
漆汩這下才想起自己本想去找靳樨賠罪的,給這倆師兄弟一打岔,竟給忘了。
三人收拾收拾,下樓去結賬,不料撥算盤的掌櫃停下動作,道:“有客人給您三位結了帳。”
公鉏白道:“誰?”
“高高大大的。”掌櫃比劃,“說是您三位的老大。”
臧初眉毛一揚。
“呃……被逮到了。”公鉏白說,不過很快又高興起來,揶揄漆汩道,“我說了吧,他很大方的。”
漆汩前一刻還在算計這一頓自己要付多少錢,聞言不由一愣,忽然想起來什麽,抓着琥珀剛舔過的碗對掌櫃說:“這只碗我買下來了,多少?”
掌櫃比了個數字,漆汩便認真地把銅板數給掌櫃,方才出門而來,公鉏白臧初兩人正在門口等他。
“你們要去哪兒?”漆汩問。
公鉏白打了個哈欠:“去睡覺吧,吃完飯就困。”
漆汩:“……”
臧初笑眯眯地說:“确是如此。”
他們倆一說,漆汩也覺得有點困,何況琥珀已經在他懷裏睡着了。
臧初的視線随意地一晃,突然頓住了,以手挾住公鉏白的肩膀,道:“等等。”
“什麽?”公鉏白已有些困倦了,幹脆把身體的重量壓在臧初身上。
臧初說:“大君子!”
公鉏白一個激靈站直:“哪兒?!”
只見不遠處,靳樨穿過人群,不徐不疾地走向他們。
漆汩看得有點發直,一直到靳樨停在他們三個面前都沒有說話。
公鉏白笑嘻嘻地說:“謝老大請客!”
臧初說:“有什麽吩咐麽?”
“我來找你的。”靳樨說。
公鉏白:“啊?”
靳樨垂眸盯向漆汩,道:“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