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成信仰五帝神獸
第13章 大成信仰五帝神獸。
沈焦的棺椁停在神壇,由李淼親自唱靈。
神壇自然沒有人攔靳樨,靳樨随意抓了個捧着卷冊神神叨叨的小吏,問:“李淼呢?”
那小吏還未答話,便見李淼衣着整齊地從廊下出來,道:“大君子。”
靳樨點點頭,小吏低頭着走開了。
“有何貴幹?”李淼問,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漆汩。
靳樨示意漆汩跟上他,答道:“來見陛下的大恩人。”
漆汩:“……”
真是一鳴驚人。
李淼一噎,臉色當即不好起來,到底忍氣吞聲道:“跟我來。”
兩人跟着李淼到了最裏間,一幢單獨的小屋子,系着白布,滿堂長明燈,中間一頂巨大的黑色棺椁,靈牌上寫着“沈焦”二字。
“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靳樨輕聲說,“如果他有的話。”
漆汩上前執血親的喪禮,額頭觸地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一直都還未有機會為父母姐兄磕頭,一時間數種悲痛迎面而來,擡起身時眼眶已然紅了,他吸了吸鼻子,從懷裏摸出裝刻刀的布包,從空隙處輕手輕腳地放進棺木。
“送禮哪有還回來的道理。”漆汩輕聲說,“裏面還有一些貓毛,我覺得它們也很想你。琥珀也想。”
走過李淼身邊時,漆汩問:“什麽時候……去葵?”
李淼答道:“三天後。”
那就剛好是靳樨去繹丹的那天。
“我讓我弟子執禮、守喪。”李淼注視着長明燈,“唯死乃歸乎真,猶如脫桎梏、舍負擔。”
“葛霄為沈公子蓋棺。”靳樨說,“我家為他上香。”
漆汩點點頭。
從神壇裏出來一直到侯府,漆汩都沒有說話,快進門時,漆汩突然說:“我同你去。”
靳樨腳步一頓,旋即回頭來看他。
漆汩補充:“繹丹。我去。”
出乎意料之外的,靳樨微微加重語氣,對他道:“多謝。”
謝什麽?
漆汩覺得有些淩亂了。
這時滑青扶着靳莽迎面走來,靳樨道:“父親。滑叔。”
漆汩胡亂地向靳莽行了個禮,不知為何覺得靳樨方才還有話說。
靳莽的視線一直黏在漆汩的身上,令漆汩猶如芒刺在身,只好從靳樨身後走出來,再行了個禮,道:“侯爺。”
“你就是阿七?”靳莽道。
“是。”漆汩感覺到那位滑大人也正看着自己。
“姓什麽?”靳莽問,“家在何處。”
漆汩本想說沒有姓,但人行走在世間哪有沒姓的人,想了想,道:“寧。寧靜的寧。”
他心知必有這遭,自覺道:“幼時見棄,被山中獵戶撿回,去歲冬養父去世,便進城來了。”
“念過書嗎?”靳莽又問。
“會一些。”漆汩說,不敢托大。
靳莽就像一只久不捕獵的猛獸,即便沒有動作、帶着笑,也讓人無法全然放松下來。
“爹。”靳樨開口。
靳莽微微一笑,道:“好吧。”
漆汩忙舒口氣,退到一邊。
靳莽看向靳樨:“你過會兒來見我。”
說畢,又與滑青轉身走了,他腿腳略有些不便,走得極慢。
他們走後,靳樨盯着漆汩,問道:“寧?”
漆汩忙小聲答:“剛剛臨時想的。”
靳樨看了他好大一會兒,才放過他,道:“那是滑叔,單名一個‘青’字,青色的青。于我和阿栊而言,與親叔父沒有區別。”
“是。”漆汩道,心想那滑青同笑面狐貍似的,絕不是一般人。
“你回吧。”靳樨說。
漆汩忙一溜煙兒地走了。
靳樨又像那天在靳栊院外一般,在原地呆了許久,等着漆汩的身影像一只靈活的小貓從他視線裏消失,方才轉過頭,去找靳莽。
靳莽的院裏多了一尊銅制朱雀神像。
靳莽在座上喝茶,聽到靳樨進來的動靜,擡頭含笑道:“你眼光不錯。”
滑青也笑道:“瞧着挺好的。”
“方才滑青說,他進府時是抱着府裏的貓進來的。”靳莽道,“你別怪我,我總得稍微問一下,但到底是你自己選的,我不幹涉。”
靳樨頓了一會兒,道:“他識字。”
聞言,靳莽與滑青都笑了。
滑青先笑夠,道:“算了,不笑你了,看到那個神像沒?”
靳樨點頭。
滑青道:“這是在宗祠地底下找到的。”
靳莽也不笑了,在正座上不發一言。
這尊朱雀像雕工極好,足有一人半高。
睥睨天下,振翅欲飛,極有神獸的派頭,每一只羽毛都如火焰般淩厲。
滑青上前,用匕首柄敲了敲朱雀的眼睛。
衆目睽睽之下,朱雀像竟從正中心分開,叮叮當當地一分為二,露出另一尊金色神像。
形似虎豹,鬃毛茂密,額間有一角。
“這是……”靳樨眯着眼睛觀察一會兒,道,“獬豸?”
大成信仰五帝神獸,以此自然而然地将天下五分。
靈真赤帝為朱雀,靈亥黑帝為鲲,靈皓白帝為銜瑪瑙的白龍,唯獨靈始青帝不同些,乃是上古傳說中八千歲為一春秋的椿樹。
而黃帝所指正是獬豸。
也是天子以及齊、應、扶供奉的神獸,號作“靈元”。
照理說,獬豸神像是不太可能出現在非供奉的地界國土,何況南方對赤帝的信仰已經深重到“不敬”可以作為出兵征讨的罪名——正如新柳一般。
若讓李淼瞧見靳家宗祠裏竟有獬豸神像,若說得嚴重些,算是有叛變之嫌了。
這邊,漆汩去了貓房找靡明。
門口守着的人見是他,只道了一句“大人”便讓漆汩進去。
靡明坐在樹下的搖椅裏閉眼養神,貓依舊打哈欠的打哈欠、睡覺的睡覺、玩鬧的玩鬧。
漆汩在門口剎住腳步,有種“沈焦會走出來沖他笑”的錯覺。
自然不會再有了。
靡明沒睜開眼,只擡手指了指面前的另一張竹椅,漆汩晃晃腦袋,走過去坐下,猶豫着不知從何開口。
反倒是靡明率先不徐不疾地道:“升遷了啊小子。”
漆汩沒吭聲。
靡明的指尖在膝前一點一點:“是好事呢——”
“沈焦那孩子。”靡明說,“心眼忒犟了些,三年了,依舊還是那樣想的。”
靡明睜開眼,望向沉默的漆汩:“生死乃天命,強求不得。大君子對你好麽?”
漆汩終于開口:“他……我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可以做他的門客。”
“你當然可以。”靡明嘴角上揚。
“我,我來是想告訴您。”漆汩說,“三日後,李大人的弟子就會扶棺,送沈大哥回葵地。”
靡明道:“很好啊——落葉歸根。”
“葬進王陵。”漆汩說。
靡明道:“死都死了,這其實不重要,生者暫時行啊。”
靡明的聲音突然沒了,因老者似乎已經在搖椅上睡着了,白發蒼蒼如雪滿頭。
漆汩默默起身,尋了張毯子蓋在靡明蒼老的身軀上,垂首看着靡明指上的繭痕。
秋越發深沉——離冷冬看似只有一步之遙了,漆汩想。
晚間,貓房裏等來了一位意外的訪客。
那人來的時候,落葉卷地,靡明在慢慢地喝酒,腳邊一只小貓在拱來拱去,來人沒有說話,靡明伸手撓小貓的下巴,道:“能再給我找個幫手麽?”
來人從陰影裏出來,走進燈光的籠罩之下:“自然是可以的。”
——是滑青。
“要個年輕力壯的。”靡明說。
滑青道:“好。”
靡明慢慢只起上肢,與滑青沉默對望,滑青道:“司史大人,侯爺有請。”
他就這樣直接叫破了靡明的身份。
靡明笑起來:“你不提起來,我都快忘了,總覺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正院裏,靳莽站在蓋着布的神像邊一動不動,仿佛也成了雕像似的。
直到門前傳來聲響,靳莽才擡起頭。
“吱呀”一聲,滑青帶着靡明進門,拱手道:“侯爺。”
靡明微微一笑,暖光籠在他蒼蒼的白發上:“侯爺怎麽突然想起了老頭子我。”
靳莽打量着靡明,目光些微冷厲,片刻指着桌上:“先生喝茶。”
靡明搖頭道:“人老了,喝不得茶,老覺得心悸。”
滑青嘴角一抽,他對侯府中人了如指掌,還能不知道這老頭子一天到晚都是離不得酒的。
靳莽沒有勉強,片刻後道:“我找到了一件東西,恐怕府裏唯獨老先生可看。”
滑青意會着上前,掀開蓋布。
靡明神色猛然一變,那布滿皺紋的臉龐忽然被某種追憶與思戀所占據,漸已渾濁的眼珠裏冒出親切而灼熱的光芒。
靡明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緩慢吐出,仰起頭。
威風凜凜的獬豸神獸站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睥睨地望向遠方。
靡明哆哆嗦嗦地跪下,行禮,而後極度懷念地微笑道:“好久不見。”
他本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了。
神獸高高在上,始終如一地一言不發。
“我與我兒覺得這尊像有些奇怪,所以請先生來看一看。”靳莽說。
靡明眼神沒有離開神像:“哪裏怪?”
靳莽:“感覺缺了些什麽。”
靡明聞言将眉頭皺成深深的三道豎杠,起身輕聲道了一句:“恕罪。”
這才上前近距離仔細地檢查神像的每分每寸。
靳莽與滑青沒有開口打斷他,只一前一後地立在陰影裏等。
靡明用執筆寫過很多字的手指撫過獬豸的鬃毛、利爪、雙眸與額上的角,許久後手停在尖牙邊,倏爾搖搖頭,苦笑道:“原來如此。”
滑青尊敬地請教:“看出了什麽?”
靡明的指腹被神像的尖牙刺破一個口子:“侯爺,你看這裏,原本是不是該有其他的東西?”
靳莽的臉色終于變了,他大步向前,身形因腿傷而有所颠簸,但還是沉穩地立在神獸前,不引人注意地輕輕吸了口氣,學着靡明的姿态觀察獬豸的嘴部,定睛看去。
——那裏的确差了一點什麽。
剎那之間,靳莽猛然意識到,這個空處足夠一把重劍容身、一把能夠名揚天下的劍。
【作者有話說】
漆汩掐指一算:假若南方人不分nl的話那麽翎與寧聽上去也沒什麽區別吧(确信)(得意)
衆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告你诽謗!(拳打腳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