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拿着防身

第14章 “拿着防身。”

九月初十清晨,薄霧冷淡,沙鹿侯長子的車架整裝待發。

漆汩縮在單獨的車廂裏,掀起簾子,遠遠地看靳樨在城門下與父親弟弟告別。

靳栊緊緊揪着靳栊的衣領狂哭,不肯撒手。

靳樨已然束手無策地僵在那裏了。

靳莽哈哈大笑,大力地把幼子從長子身上撕下來,一團裹在懷裏,裝作嚴肅道:“哭什麽!”

靳栊早已哭得一臉鼻涕一臉淚,髒得不行,父親一開口,他不僅沒停,反而哭得更厲害了:“哇……哥哥!不要走啊!哥哥!@£&!……19——%££6£*——”

靳樨:“……”

靳莽:“…………”

靳莽靳樨的眼角一起抽搐。

這時城門裏再次出來一只隊伍。

領頭的是李淼的弟子,目光鎮定,身後有一只載着棺椁的靈車,白布在晨風裏飄揚。

漆汩的呼吸猛地滞住,目送那只送葬隊伍離開城門,沿着官道向遠方的葵地舊都而去。

他仿佛能看到年幼的沈焦跌跌撞撞地從那個地方跑出來,在雜草堆裏喘氣,懵懵地望着灰暗的天空,不知此生何去何從。

靳樨轉向滑青:“叔,拜托你了。”

“你爹還用得着我保證麽?”滑青依然笑着,“他夠厲害的了。”

靳莽大力地拍靳樨的肩膀:“收好你娘的劍。還有。”

“早些回來。”靳莽藏好的擔憂終于露出一絲,被靳樨看在眼裏,于是他說:“一定會的。”

靳樨的手中多了一把看似平平無奇的長劍,劍鞘、劍柄乃至劍刃,都是黑色的,沒有劍銘。

昨夜靳莽将此劍交給他,說:“這是你娘的劍。”

靳莽笑着說:“你還記得她的模樣麽?”

靳樨點頭,靳莽說:“阿栊不記得了,我想你還記得。”

“記得的。”靳樨低聲說。

“你娘沒有來過沙鹿,她更熟悉繹丹。”靳莽道,“你就帶着她的劍,去一去她去過的地方吧。”

靳樨走向車隊,路過漆汩車廂之時敲了一下。

漆汩回神,探頭:“什麽?”

“他來了。”靳樨說。

漆汩疑惑地望過去,找了半天,終于找到靡明的藏身之處,那位老人像一粒沙子般隐蔽在城牆上,目送兩個年輕人以不同的形式離開沙鹿,卻沒有出來告別。

“再見。”漆汩在心底說,想:或許不一定會回來了,他終究要回去缃羽。

一聲令下,車隊啓程。

很久之後再回頭,侯府的人似乎還在城門立着,沒有離開。

同行的有公鉏白、臧初、李淼和那位大巫弟子葛霄。

半路上公鉏白蹿上了漆汩的車,手裏端着一疊點心并一只幹糧包袱,問:“餓不餓?”

漆汩本沒什麽食欲,奈何公鉏白手裏是他很愛的花瓣點心,到底還是接過來啃。

“這叫什麽?”漆汩想起自己一直忘了問名字。

公鉏白打了個指響:“桃花片!”

“有什麽說頭嗎?”漆汩又吃一塊,順嘴問。

“好像是靳家的拿手活,外頭沒有的。”公鉏白說,“你還不趕緊多吃些,這地方不好紮營,大君子和那讨厭鬼準備晚上再休息,還有些幹糧,你餓了記得吃。”

漆汩點頭,又問:“你專門來給我送吃的啊。”

睡醒的琥珀呲牙着伸了個懶腰,習以為常地爬進漆汩的懷中。

公鉏白羨慕地看了會,倒下來,理直氣壯道:“不,我是來睡覺的。”

話音剛落,公鉏白就抓着毯子捂住頭,開始醞釀睡意。

琥珀小口小口地從漆汩掌心裏吃東西。

公鉏白睡了大半個時辰就精神煥發地重新騎馬去了,與臧初一前一後,有一下沒一下地閑聊。

車隊一直行到黃昏才找到一個适合紮營的地方。

漆汩揉着胳膊下車來,見府兵正敲敲打打地紮帳篷,不遠處的篝火旁有只爐子,靳樨坐在一側喝水,對面是李淼和紅衣的葛霄,葛霄沒帶面具,大剌剌地把臉上的刺青露出來。

靳樨望見漆汩,以眼神示意他過來。

漆汩慢騰騰地走過去。

李淼和葛霄同時擡起頭,定定地地望着他,葛霄手裏還有一只帶着火星的樹枝。

“大君子。”漆汩低頭,道,“李大人。”

李淼拱拱手,靳樨“嗯”一聲,說:“繹丹的巫官,葛霄,見過麽?”

漆汩搖頭,乖乖地叫:“葛大人。”

葛霄挑眉笑了一下,臉上的刺青就像立刻就要騰飛似的,他用樹枝戳戳篝火,道:“這又是哪位?”

“寧七。和公鉏白、臧初一樣。”靳樨輕描淡寫地說,示意漆汩坐他身邊來,道,“他們倆去抓魚了。”

“哦。”漆汩點點頭,拘謹地坐好。

“是個漂亮人。”葛霄打量漆汩的小臉,轉頭對靳樨道:“兄弟,你挑屬下是看臉麽?”

“或許吧。”靳樨溫溫吞吞道,“跟大巫學的。”

漆汩:“……”

葛霄磨了磨牙,狠狠地戳了戳柴火,迸出的火星如天女散花一般。

這會兒,公鉏白和臧初提着四五條魚回來了,身後烏泱泱一堆府兵,幾乎一半的人都提着魚,剩下的就抓着兔子。

葛霄道:“你們是把那條河的魚抓空了嗎?”

臧初哈哈大笑,公鉏白說:“才沒有,那裏魚實在太多了,不抓白不抓。”

府兵散開各自解決晚飯去了,臧初與公鉏白燒水準備煮魚。

他們四個人就圍在火堆邊,似乎都在專注地看臧初動手,接着很快利索地把調料倒進爐子裏,不久,香氣就飄了出來,魚湯咕嚕咕嚕,泛成漂亮的白色。

臧初拎着湯匙在爐子裏轉來轉去,公鉏白眼也不眨地盯着,臧初停下動作,轉頭對眼巴巴的公鉏白含笑道:“差不多了。”

“等等。”靳樨忽然說,衆目睽睽之下從懷裏掏出一枚布囊,把裏頭的東西添進鍋裏。

魚湯裏頓時彌漫出一種特別的香氣。

漆汩嗅了嗅,是紫蘇的味道。

“準備挺充分啊。”葛霄說,“什麽時候開始愛吃紫蘇的,給說說呗。”

靳樨不答,只原樣把布囊系緊,放了回去,漆汩低頭裝鹌鹑,絕不擡頭。

臧初于是多煮了一會兒魚湯,才開始一碗一碗地盛。

漆汩捧着熱騰騰的魚湯,覺得幸福無比,小口小口地吹涼,慢慢地又吃又喝起來。

眼前一只修長、帶着薄繭的手放下一杯溫茶,漆汩擡眼,靳樨面無表情、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給自己斟茶。

漆汩咽下最後一口魚湯,擦擦嘴,端起來慢慢地喝了。

李淼一直惦記着那塊白玉,沒怎麽吃就回去繼續瞻仰。

葛霄和公鉏白拌了幾句嘴後就覺得累了,遂回去休息。

公鉏白也拍拍衣服,和臧初不知道溜達着去哪兒了。

最後篝火邊只剩下靳樨和抱着貓的漆汩,靳樨靜靜地喝茶,半晌後,又推了一碟桃花片來。

漆汩眉梢一挑,心道肯定是公鉏白說的,他晚上吃了那麽多哪還吃得下,又不是飯桶。

“我……”漆汩收過來,道,“我拿回去當宵夜吃。”

靳樨點點頭,似乎并不在意他要怎麽處置。

“要走大半個月才到,若吃不消,就告訴我。”靳樨略一停頓,接着說,“或者公鉏和臧初。”

漆汩摸着琥珀的腦袋:“喔。”

靳樨手腕翻動,遞給漆汩一把手刀,這把手刀之前一直挂在靳樨腰間,刀刃線條流利,手柄處是魚形。現在靳樨手裏不知什麽時候換成了一把陌生的黑色長劍,看上去像一位隐忍的刺客:永遠着深色衣服,在風沙中壓低鬥笠的邊沿以讓它遮住自己的容貌。

漆汩疑惑地擡頭。

“拿着。”靳樨簡短地說,“你沒有武器,拿着防身。”

漆汩猶豫半晌,到底還是接下了。

他甫一接下,靳樨便站起身,好似準備離開。

“等等。”漆汩突然說。

靳樨腳步一頓,微微側回頭來看他。

“我……我忘了說。”漆汩道,“你書房裏那張地圖,琥珀沾上墨,不小心踩了一腳。”

漆汩喏喏地說:“不好意思。”

“沒事。”靳樨重新起步前說,“晚上冷。”

漆汩:“什麽?”

靳樨道:“太薄了。”

漆汩在靳樨走了幾步後,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自己身上的衣服,他怔怔地望着靳樨一路走到帳篷邊,掀起門簾,卻未急着進去,仰起頭來眺望夜空。

蒼穹如墨,群星璀璨,忽然有一粒流星自天際墜下,劃出一道極其明亮的星痕。

越過崇山峻嶺與遙遠疆域,衆神的目光投向神州大地的最西邊。

在那個國度的王都宮殿裏燈火通明,恍若白晝,炚王句盼正在彌留之際,雙目怎麽也不肯合上,仍舊執拗地望着天際。

大臣跪了一地,大殿之上口銜瑪瑙的白龍似乎正等着騰雲直上,朝向漆黑的穹蒼。

陽阿長公主句瞳牽着炚王唯一的孩子匆匆前來,指引她跪在床前。

太女句修戰戰兢兢地聽從命令。

句瞳頭覆面具,別說神情,就連一絲一毫的五官都無法被人看見,底下的大臣們心有戚戚,不知道新王到底是太女還是長公主。

句盼仿佛完全沒有看到句修似的,她猛然抓住句瞳的手,模糊地想說什麽。

句瞳堅定地搖搖頭,把自己的手抽出來,以句修的手替代,輕而冷靜地吩咐啜泣中的句修:“跟着我念。”

句修任由眼淚成串地掉。

“念!”句瞳加重語氣。

句修這才噙着眼淚點頭。

句瞳轉而重新望着病榻上的炚王,就如望着她的天下,一字一頓地道:“神明在上,賜吾景福。”

句修磕磕巴巴地學:“神……神明在上,賜吾景福。”

滿堂神明請不要閉眼,請賜予我等凡軀萬千福澤。請保佑吾王安康,保佑吾民壽久,保佑……

吾國萬年。

太女稚嫩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一如某種神聖的祈禱,殿內所有大臣屏氣凝神,殿外大巫緩緩跪倒,仿佛感受到白龍的注視。

句盼枯朽的手放開了句修,在半空中亂抓着什麽,她扭過頭,固執地直視句瞳,齒關打顫。

“你……你要……”

到底要怎樣呢?

直到最後,句盼也沒有說出來,那只手重重地砸在錦被上,再也不動了。

句瞳靜靜地看了她好久,直至喪鐘的巨響一聲比一聲洪亮,最終洞穿大殿,句修的哭聲如瀑流傾瀉。

這個時候,句瞳才回過神,撩起衣擺跪下,沖她的新王叩頭。

句修覺得姨母的雙眸就像兩枚完美的、華彩的琥珀色瑪瑙。

“吾願吾王,萬壽無疆。”

句修聽到姨母以萬頃平波的口吻說,她卻不寒而栗。

大成夷天子四年,秋,炚王句盼,薨。

【作者有話說】

日常乞讨海星(^з^)-☆ 感恩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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