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太子懋回過頭來

第18章 太子懋回過頭來。

沐浴後,其餘人被帶去休息用飯,靳樨要帶着漆汩、公鉏白、臧初去高明殿見太子懋、太子妃,說是太子留飯。

夏山将琥珀小心地接過來,發誓道:“大人放心,我保證不讓貓大人掉一根毛。”

臧初“噗嗤”一聲:“那你可就錯了,這小貓恨不得掉一大簍子毛,你裝都裝不下。”

肜宮大殿也是金碧輝煌的閃瞎人眼,在黑夜裏也湛湛發光。

漆汩跟在靳樨身後,小心地爬上高高的長階,見着數不清的朱雀紋樣盤踞在肜宮每一個角落,振翅欲飛,渾身上下仿佛都冒着火苗——能燒毀一切、又令一切從廢墟裏複生、從頭開始的火苗。

靳樨說:“太子妃叫作翁壽,非是世家女,來歷不詳。肜王後名叫鹿纓,出身姜王室,今夜應當不會來。”

三人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這時他們已經走到高明殿的門前。

漆汩見王座空置,宮人站了一長排,王座下首有一名年紀輕輕的華服少年,背對他們,正在與身側的女子說話。

想必這位就是太子密懋。

“太子殿下。”靳樨出聲道。

太子懋回過頭來,朝靳樨露出笑靥。

那是一張無比淩厲的皮相,柔和的線條幾乎難以看見,像是永遠不會低頭、極度自我的那種人,表情笑着,那笑意卻沒進到眼底。

“哥。”太子親昵地說,像是見到親兄弟那般,“終于來了,擺飯吧。”

宮人紛紛應“是”,漆汩跟着行禮,見那名女子亦是年輕漂亮,髻如青雲,腰間環佩叮當,應是太子妃翁壽。

“見過壽殿下。”靳樨又對翁壽道。

翁壽點點頭,并不說話。

太子懋揀了正座側邊階上的座位,對滿桌子琳琅滿目的菜式興致缺缺,沒怎麽動筷。

翁壽與太子懋同坐,只沉靜地坐着。

“哥,你放心,我已經叫子人大哥去查你們家遇刺的事情。”太子懋勸慰道,“必定能将罪魁禍首抓出來,我倒要看看是誰膽敢對哥你動手。”

靳樨示意他們三個盡管吃,不必拘束。

太子懋問:“叔父可安好?阿栊好嗎?”

“都挺好。玉的事情是我家監管不嚴,才讓葵人鑽了空子。”靳樨擡眸,“希望不會亂了殿下的計劃。”

“我能有什麽計劃。”太子懋笑道,“只是也不錯,若不是這玉,你恐怕都不會回繹丹。哥,你未免走太久了,也不回來看看,早些年我與阿壽成婚你也沒來,這次不如就安心地住下,住得久長一些,我已将你家的舊宅整修好了,必定與之前一模一樣。”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靳樨答道。

太子懋笑笑,不再多言這個,言笑晏晏地給翁壽斟茶。

直到散席,傳說中的肜王密章也沒有露面,王座空無一人。

漆汩甚至有些罪惡地想那王座上是不是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灰。

“我也好久沒見到小初哥和小白哥了。”太子懋轉向臧初與公鉏白,道。

“一切安好。”臧初答,“多謝殿下挂懷。”

公鉏白正忙着吃肉,點點頭。

太子懋終于看見漆汩,眯起眼睛打量了會兒,疑惑道:“這位是……”

“與公鉏他們是一樣的。”靳樨說。

漆汩道:“殿下,我叫寧七,寧靜的寧,一二三四的七。”

“既然同小初哥和小白哥一樣,那便也是我的兄弟了。”太子懋端起一杯薄酒,遙遙相敬。

靳樨轉身給漆汩斟酒,漆汩入口才發現那是茶。

晚上,太子懋為靳家的人安排了一間久未住過人的安靜宮室,衆人随意收拾收拾便沉沉睡去,翌日大巫帶着葛霄、李淼帶着玉來谒見,靳樨一早就去了高明殿。

過了巳時,漆汩、公鉏白、臧初才接二連三地醒來。

漆汩在院子裏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用了準備的早飯。

宮人上前來說大君子叮囑,若他們想旁觀,可自行去高明殿。

這還有什麽可商量的,盡管起得太遲,不過能趕上一點是一點。

夏山帶着其餘人先出宮去靳家舊宅,三人忙不疊地趕去高明殿。

遠遠的,旭日的光芒把肜宮照成大號的金子,太子懋及翁壽靜坐,靳樨、子人真也坐着,李淼、葛霄陪侍在一名白發蒼蒼的老者身邊,皆未覆面。

李淼的右手包着布,面前的托盤裏放着一塊晶瑩剔透的白玉。

那王座終于不是空的,漆汩終于見着了肜王的真容。

那就是名行将就木的病人,讓人感覺全身的肌肉、骨頭都病軟了,能被王座硌出不會反彈的凹陷似的,哪裏看得出與靳莽差不多年紀的樣子。

到底還是武人的身體底子好些,漆汩羨慕地想,又看向站着的靳樨,想他七老八十了大概也能行走如風。

靳樨察覺到他的目光,疑惑地看回來,漆汩忙搖搖頭示意沒事。

公鉏白扯着臧初和漆汩溜進去,立在靳樨身側,公鉏白小聲問:“現在是什麽情況?”

靳樨平靜地說:“你們來遲了。”

公鉏白:“?”

靳樨說:“已經準備散了。”

公鉏白登時沮喪地“啊”了一聲。

“那就是大巫靈蒿。”臧初對漆汩說,“歷任三朝,名義上雖是官吏之首,卻幾乎不參與政事。就像一個圖騰,有些人說他是能動的青銅神像,若不是葛霄開始活動,大家夥兒興許會将之抛至腦後也說不定。其實我還是覺得大巫是個德高望重的人,像……像不讨人厭的、慈祥的、大方的祖輩。”

大巫端坐,白發三千霜,垂在巫袍上,那袍子如深紅色的烏雲。

他渾濁的眼珠似乎已經不太能視物清楚,眼神飄忽,像是誰也沒看、什麽都不放在眼裏——倒真像個神明的化身。

葛霄老老實實地陪在大巫身側,一點也看不出曾在靳樨院裏暴怒砍桃樹的模樣。

“此玉名‘幸’,然而兵書裏說‘凡兵戰之場,立屍之地,必死則生,幸生則死’。”大巫說,“人生亦如此,幸,不一定會帶來好結果。”

“父親都這麽說了。”太子懋對大巫彬彬有禮地躬身,“只能麻煩大巫着力安排,辛苦您。”

大巫嘆了口氣,拄着手杖在葛霄的攙扶下站起來,對肜王說:“祝我王萬壽。”

肜王密章爛泥似的癱在王座上,表情模糊而不可見。

站在陰影裏的漆汩擡起頭,恰好與正緩緩走向殿外的大巫對視。

那一瞬間,漆汩的心髒猛地停止跳動。

大巫的眼神明明如此一無所有,他卻好像被一眼看穿。

——他知道自己是誰嗎?

怎麽可能?!

“怎麽?”靳樨的聲音傳來。

漆汩回過神,道:“沒什麽。”

宮人衆星拱月地将奄奄一息的肜王擡回寝殿,動作間,有位女子的裙裾在屏風後一閃而過。

“殿下,那我們先走了。”靳樨對太子懋說。

太子懋說:“好,之後有機會再見。”

靳樨點點頭。

“去哪?”公鉏白問。

臧初答:“回家啊。”

甫一出宮門,趁公鉏白、臧初去領兵器,漆汩就趕緊把無名劍交還給靳樨

在肜王宮外,他們居然看見了葛霄,一身紅衣豔麗無比,雙手抱臂地倚在宮牆上,擡眼看回來,接着邁開步子,走向他們。

“喲。當柱子呢。”臧初說。

“等人。”葛霄說,然後轉向漆汩,“寧兄弟,大巫想見你一面。”

所有人:“?”

你說誰?

“葛霄,你挖牆腳?!”公鉏白懷疑道,“你怎麽敢挖大君子的牆角?!”

葛霄怒道:“我沒有!”

“還是阿七長得太好看你居心不良。”臧初揚眉道,“阿七跟你說了什麽知心話讓你念念不忘,而且誘得大巫也産生興趣了?”

葛霄漆汩同時:“快住嘴!”

葛霄對漆汩道:“可以嗎?”

漆汩遲疑一會兒:“好。”

葛霄又道:“明天,明天午後我來接你可以嗎?”

“那就叨擾了。”漆汩說,想起高明殿裏大巫的那一眼。

葛霄點頭致意,轉身就走。

靳家的舊宅離王宮不遠,門前新匾镌着“沙鹿侯府”四字,整個府邸不算特別大,裏頭幹幹淨淨的,看得出有特意打掃過,連小厮、綠植、陳設什麽的都一應俱全。

夏山颠颠地迎上來,行了個禮。

公鉏白看着大門,感慨道:“真是恍然若夢啊。”

臧初拍拍他的肩:“你感嘆個什麽勁兒,老大都沒說話。”

靳樨淡淡道:“進去吧。”

漆汩分到了一間不小的屋子,屋前還有一株高高大大的桂花樹,正開着花,香氣撲鼻,于是他高興地在床上翻了個滾兒,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沙鹿住的那間屋子也就住了三四天。

這天天飄來飄去的,不知什麽時候能長久地住在一個地方。

翌日過午,漆汩安頓好琥珀,出來時見臧初與公鉏白在院子裏打架,靳樨旁若無人地在喝茶。

夏山捂着胸口心痛不已:“二位大人耶!小心點兒那顆樹!那顆樹!!”

話音未落,那顆樹應聲而倒,把漆汩吓了一大跳。

公鉏白活動肩頸,俯身看了看,滿不在乎道:“沒事兒,一棵樹而已。”

夏山悲憤道:“那是太子殿下賜的樹,一共就三顆!”

“不還有兩棵嗎,這麽多呢。”公鉏白拍拍夏山的肩膀,“夏管事盡管放寬心,太子殿下還不至于這麽小心眼。”

夏山一跺腳,淚流滿面地跑了。

公鉏白看見漆汩,道:“你這是準備要去神壇嗎?”

漆汩點點頭,正好,夏山淚流滿面地又跑回來,對漆汩道:“阿七大人,葛大人來了。”

靳樨握着茶杯,叫住正往外走的漆汩,道:“我陪你去。”

公鉏白立馬:“對對對,大君子去看着,別讓葛霄挖了牆角!”

王宮裏,太子懋抛着一顆夜明珠慢悠悠地踱進肜王寝殿內,宮人恭恭敬敬地口稱:“太子殿下。”

太子懋心不在焉地打發他們走了,獨自停在密章床前。

密章正在昏睡,老态畢現。

太子懋低下頭,眯起眼睛毫無敬意地打量父親,而後覺得很陌生似的搖搖頭,道:“神明說,大肜萬年啊。”

【作者有話說】

ps:

凡兵戰之場,立屍之地,必死則生,幸生則死——《吳子·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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