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什麽才是永恒的?

第19章 那什麽才是永恒的?

葛霄已在門外等候,戴着面具,沒骨頭似的癱坐在馬車邊,百無聊賴地望着遠處,

大街上來來往往的百姓看見他的衣着和面具,都知道是神壇的人,走得遠遠的不敢打攪。

漆汩禮貌地打招呼:“葛大人好。”

“你好。”葛霄點點頭,眼神一飄,飄到了漆汩身後的靳樨,道:“他也來?”

靳樨反問:“不行?”

葛霄嘴角一抽,而後不情不願地說:“可以。”

說畢,葛霄身一偏,露出背後的馬車:“請。”

漆汩低頭爬上了車廂,靳樨随即跟上,将門簾放下。

漆汩有點擔心靳樨會不會問他為什麽要去見大巫,但靳樨似乎确實單純只是為了陪着他,一路上都一言不發。

繹丹的神壇自然比沙鹿恢弘許多,人也更多。

神壇中央一只格外巨大的青銅朱雀像,足有九丈多,頂端系着的紅綢布如一條漫長的紅煙,在微風裏飄揚。

漆汩仰起頭來,見陽光中的五色光圈戳在朱雀像的喙尖。

這異常高大的神像給予人無與倫比的震撼之感,讓他想起西亳那永遠關閉門戶的神壇。

“自從開國立都那日起,這尊神像就立在這裏了。”靳樨說,淡聲問葛霄,“李淼呢?”

“在書閣裏,他那手……寫字什麽的可別想了。”葛霄對神像一躬身,行了個禮,答,“大巫在正堂。”

漆汩跟着葛霄繞過神像,走過長廊,一直走到神壇深處的正堂,一路上來往巫官甚多,若是公鉏白在這裏,只怕是“神棍”叫都叫不過來。

正堂面前站着兩名煞有介事的小童,與葛霄相互致意,齊聲道:“大師兄。”

葛霄點點頭,說:“這是大巫的客人,師父可還在裏頭嗎?”

“在的。”小童異口同聲地說,“請進。”

“你進去吧。”葛霄回頭對漆汩道,“我就不進去了。”

靳樨卻沒停步,有些疑慮地望着葛霄。

“不是我們裝神秘,只是師父想單獨見見寧七。”葛霄攔住他,笑嘻嘻地說。

漆汩忙道:“我自己就可以了。”

見漆汩戰戰兢兢地走進去、而後小童關上門,葛霄轉頭對靳樨做了個“請”的姿勢,說:“走吧,請你喝茶。”

靳樨說:“不必,就在這裏吧。”

“好吧。”葛霄聳聳肩膀,揮手叫人,“上茶!”

走過山水屏風,就見大巫端坐,寬袍大衣,平靜地掀起眼皮看他,眼神平靜得仿佛萬年不變。

屋內陽光燦爛,陳設簡單、樸素,一覽無餘。

漆汩緊張地道:“您好,我是寧七。”

大巫點點頭,微微一笑,道:“請坐。”

那張矮幾上泡好了熱茶,在大巫的注視下,漆汩淺淺地啜了一口,覺得有股淡淡的香氣,似乎有些熟悉。

“您找我有什麽事呢?”漆汩小心地問。

“沒什麽。”大巫微笑道,“只是對小友你一見如故,想随便聊聊。”

“喔……”漆汩抓了抓衣服的邊角。

大巫說:“這泡茶是老夫的藏品,是老夫一位故友所贈。”

漆汩猛地蹙眉,不明白大巫為何提及此事,大巫接着說:“可還順口?”

漆汩遲疑着點了點頭。

“小友還記得老夫的這位故友嗎?”大巫笑道。

漆汩一時半刻搞不懂大巫要幹什麽,既然是大巫的故友,他怎麽會認得?

大巫卻避而不答,反而指着堂中一只小小的、手臂高矮的神像,說:“這是赤帝像。”

“嗯。”漆汩不明所以,

“遠來之人是為客。”大巫笑說,“可以請你上三炷香嗎?”

漆汩聽到“遠來之人”之時下意識地心頭微動,下一瞬間即垂下眼簾,一面不動聲色地起身,一面在心底回想這位大巫有沒有見過自己。

直到走到供桌之前,他都沒有想到任何蛛絲馬跡。

漆汩将供桌前備好的香執在手裏,點燃,又扇滅,虔誠而謹慎地拜了三拜,将其插入香爐中,繼而擡起頭,恰好與那只姿态昂揚的石制朱雀像對視上。

“小友。”這時大巫在他背後慢悠悠地說,“老夫的故友已經起誓不再入世,如今或許真的登入仙界了,是以會漸漸消失在世人的記憶中。他沒有名字,常常被稱呼為‘夫子’,以單字‘蟬’作代,‘蟬蛻于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如果你不記得這個稱呼,那麽或許……‘了先生’?你記得嗎?”

了先生……

那一瞬間,突然間漆汩面前的朱雀眼睛驀地一亮,他猶如感受到朱雀的目光,那目光有種莫名的魔力,似乎萬古陰陽于其中輪轉,猶如一只銳利的羽箭自虛無之處直接射向瞳孔——

正當此時,漆汩猛地眼前一迷糊,登時失重地昏倒在蒲團上。

昏暗的夢境在一座竭力保持昔日榮耀的宮城裏展開,大概是在西亳天子居所——紫薇宮。

因為漆汩聽到大概坐在不遠處的夷天子姬焰說話的聲音,當然那個時候他還是太子,是以漆汩猜測自己應當身在東宮。

漆汩于是自然而然的想起,那一年冬初,西亳裏來了一位自稱姓“了”而無名的啞先生。

好像是正是扶出事的兩年前,一切還保持着溫和綿軟的模樣。

這位了先生衣着素樸,光從容顏上幾乎看不出年紀來,說是三十出頭也說得過去,說是四五十似乎也勉強可信。

他帶着一位少年風塵仆仆地進入西亳城,而後西亳大巫匆匆趕來,把倆人請進閉門多年的神壇裏,以盛禮相待。

沒幾天,便有許多人懷疑他就是傳說中的蟬夫子。

姬焰聽說了坊間傳言,大感興趣,遂去神壇拜訪,聽說相談甚歡,又邀了先生來東宮常住。

了先生進紫薇宮這天,漆汩恰好也在東宮,當時氣候已經頗為寒冷,炭木燃燒,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音,漆汩聽見姬焰問:“先生,這位是您的弟子嗎?”

“不。”那位了先生聲音卻很年輕,漆汩想起他不能說話,也許是那位少年正替他說話。

少年的聲音約莫十七八歲,悅耳得像塊溫潤的墨:“他不是我的弟子,老朽的弟子如今各有去處,都不在老朽身邊。老朽只是陪着他一段時間。”

“小兄弟什麽名字?”姬焰和顏悅色地問。

“骊犀。”那少年終于為自己說話,漆汩眼中,他的身影就像一團在水裏暈開的墨團。

漆汩眼睛的毛病并不是完全的失明,他能依稀看到一些斑斓的光影。

他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蒙上好幾層紗,猶如永遠身處不真實的夢境,總也醒不過來。

姬焰問:“您準備停留多久呢?父親也想見您。”

“陛下富有四海,不必相見,老朽會來,是因骊犀需要拜見黃帝。”骊犀說,“況且誰都不會永久停留,你我不會,巫官不會,神明也不會。”

“那什麽才是永恒的?”漆汩忍不住問。

那道聲音硬邦邦地說:“是天上的月亮,二位殿下。”

漆汩經常在宮人的攙扶下去紫薇宮的藏書閣發呆,每次都要待上兩三個時辰才走。

一開始那些伏案的史官會有些疑惑,後來他來得多了,這些史官也漸漸習以為常,不再放在心上。

這一天他照舊來到藏書閣,讓宮人回去,靜靜地坐在燈燭的光亮找不到的地方,嗅着研磨墨塊的味道。

閣裏不敢點太多炭火,十分寒冷,漆汩裹了一身極厚的裘衣,還抱着一只小巧的手爐。

忽然有一個人停在他面前,漆汩本以為是比較相熟的司史大人,沒想到這人久久不去,漆汩疑惑地擡眼:“誰?”

那人沒有說話,漆汩聞到了茶水的清香。

“多謝。”漆汩舔了舔幹巴巴的嘴唇,說,“但我不怎麽渴。”

那人執着地把茶杯推來,漆汩聽見極為細微的摩擦聲,覺得眼前這人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漆汩不由問:“你是誰?”

“骊犀。”那人說,“不燙的。”

漆汩想了一會才想起來,想起這道聲音,道:“你是和了先生一起來的公子嗎?”

骊犀點點頭,繼而意識到漆汩看不見,于是道:“是。”

漆汩摸到茶杯,那的确冷熱剛好,只斟了一半,他在唇邊抿一口,驅去寒意,濕潤唇角。

“多謝你。”漆汩說,而後想了想,說,“我叫漆汩,是扶國的王子。漆樹的漆……”

骊犀接口道:“決汩九川的汩。”

漆汩笑起來:“是的,決汩九川的汩。”

“那麽你呢?”漆汩問,“是骊龍的骊?”

骊犀慢慢地說:“是‘骊歌愁絕’和‘心有靈犀’。”

骊犀那天陪他到藏書閣落鑰,司史來與他道別,漆汩一一還禮,轉身的時候腳一歪,險些沒失足摔到,幸好有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多……多謝!”漆汩沒料到骊犀竟還未走,站穩後忙掙脫開,理好衣服迅速站直。

骊犀沒說話,只是退後一步。

“那,那我走了。”漆汩連忙說,轉身就拔腿就走,一時之間都沒有在意自己會不會摔倒,宮人遂大呼小叫地追上去。

【作者有話說】

ps:蟬蛻于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想章節名真的很困難,我直接放棄(._.)

同類推薦